第87章 教父的修羅場(完)
就在紀桁百般焦灼,恨不得破門而入的時候,門開了。
林歇走了出來。
“亞岱爾?”紀桁緊張地將他打量了一遍。
還好……衣衫整齊,神色鎮靜,沒有半點不對勁的地方。朱利安並沒有膽大包天到對亞岱爾做什麼。
等林歇從紀桁身邊掠過,紀桁才得以看見屋內的景象。
朱利安艱難地抵著牆壁,站直了身體,他的襯衣濕透了,像是剛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似的。發絲緊貼著他的臉頰,使得他的五官看上去更具有女性化的美了。
紀桁的臉色黑了。
剛才在房間裏,朱利安就是用這副姿態勾引亞岱爾的嗎?
朱利安扶住門框,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亞岱爾。”他一邊呼喊著,一邊追上了林歇的身影。
紀桁皺了下眉。
不對勁。
朱利安身上的變化,並不僅僅來自於外表。更多的像是原本蟄伏很久的獵人,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獵槍。
“朱利安!”
聽見紀桁帶著冷意的聲音,朱利安連頭也沒有回,他像是根本沒聽見一樣,全身心地跟著林歇走了。
“亞岱爾……”其實走得近了,就會聽見朱利安的口中,在接連地呼喊著林歇的名字。
像是只要重複著,就能從中汲取到力量一樣。
“朱利安?”
“亞岱爾少爺?”
安娜愣在了拐角處,她驚訝地打量著狼狽的朱利安,又看了看莫名變得懾人起來的林歇。
但安娜很快調整好了表情:“亞岱爾少爺,今天該我為您上課。”朱利安跑來作什麼。安娜在心裏嘀咕。
但安娜的話音剛落下,朱利安的目光就掃了過來:“你不知道嗎?今天你不用來。”
安娜愣了愣,她哪里見過朱利安這麼銳利的一面?
她早就認識朱利安了,知道朱利安空有外表,內裏卻懦弱得不行。如果朱利安早有這樣的魄力,她也不至於瞧不起朱利安了。
今天是撞鬼了?
安娜又疑惑又不快,口氣也不大好聽:“我只知道今天該是我的課,朱利安,你搶著往上湊有意思嗎?”安娜說完,嘴角扯了扯,表情頗有些嘲諷。
朱利安冷冷地看著她,他的身體因為情緒激動而顫抖著,五官都隨之微微扭曲了。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怕。
像是陷入了某種癔症中。
安娜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而朱利安已經抓住機會,緊跟著林歇進了畫室。
眼看著畫室門就要關上了。
紀桁卻是一隻手臂橫插了進來:“關門幹什麼?”紀桁緊盯著朱利安,眼神沾染上了一點兒陰鷙的味道。
朱利安顫了顫,但卻並不畏懼,相反他挺直了背。只是他的手指用力摩擦著褲縫,像是在竭力克制著什麼欲望。
“你可以走了。”林歇回過身,打破了兩人的對峙。
紀桁有些傷心,但他還是掩下了這股傷心:“誰……走?”
“你。”這次林歇是看著朱利安說的。
朱利安顫了顫:“不,我……”但他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喉嚨裏。
他說不出關於那個東西的資訊,儘管亞岱爾已經洞悉了一切。
亞岱爾懷疑他,憎惡他,這都是因為那個東西。
“我的心底只有您,您要相信我。相信我,相信我對您的愛……”在被允許的情況下,朱利安只能說出這句話。
安娜已經呆住了。
而紀桁反應更快,他一拳揍在了朱利安的臉上:“滾!你算什麼東西!”紀桁又不傻,他也看出來了,這人分明是個癮君子。
當初是哪個傻逼將這人帶入了庫珀莊園!
亞岱爾的身邊怎麼能潛藏這樣的危險?
朱利安一直按捺的激動、欲望和憤怒,徹底爆發了出來。
兩個男人竟然撕打了起來。
安娜驚呼了一聲,聲音有些尖利,瞬間就吸引來了男僕和莊園裏的守衛。
力氣大的男人們衝上前去,將他們分開了。
“趕他出去!讓他滾!”紀桁怒駡,面孔冷得像是要吃人。
莊園裏的守衛當然不會聽他的吩咐,他們都看向了林歇。
林歇連根頭髮絲兒都沒亂,他站在那裏,淡淡道:“請朱利安先生離開莊園。”
他的聲音當然奏效。
守衛們直接將朱利安架了起來,他們也察覺到了朱利安的不對勁,直接將他往外架。
朱利安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他劇烈地掙扎了起來:“不!不……亞岱爾!亞岱爾!”他睜大了眼,眼底幾乎泣出血來。
他拼了命地想要留下來,想要將林歇印在他的眼底。
那是他從很早開始,就產生傾慕之心的少年啊。
他知道那個東西不懷好意,但他卻是感謝那個東西的,因為是它帶領著自己見到了亞岱爾迷人的一面。是它讓自己領會到了世界上真正美妙的東西,並不僅僅只有大麻,還有亞岱爾。
可現在他突然很憎恨那個東西。
是它給了自己亞岱爾。
卻又讓自己遠離了亞岱爾……
林歇的反應就顯得要冷漠多了,他看著朱利安的樣子,笑了笑:“他失算了呀,庫珀莊園銅牆鐵壁,你又怎麼再接近我,殺死我呢?”
“他真的不應該找上你。”林歇嘴角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整個人都顯露出了冷銳的一面來。
“不,不……我怎麼會殺死你?我不會……我只會愛你,我只會愛你啊!”
這頭紀桁卻是心底咯噔一下,額上汗水都冒了出來。
為什麼又多了個朱利安要殺亞岱爾?
朱利安的聲音漸漸遠了。
安娜打了個哆嗦。
她覺得好像一夕之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自己認識多年的朱利安不一樣了,自己眼中的矜貴小少爺亞岱爾也不一樣了,就連那個英俊的巴奈特也不一樣了……
“安娜老師,我們繼續上課吧。”林歇微笑。
安娜點了點頭,這次在林歇面前,她卻是半點都不敢造次了,顯得規矩了很多。
紀桁欲言又止,但最後他還是冷靜了下來。
他要捋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亞岱爾對周圍充滿了不信任,是誰要傷害他?
想到這裏,紀桁的眼眸深沉到了極點。
等到捋清楚過後,他也要作出相應的舉措了。
要怎麼樣……才能證明他不會像上輩子的巴奈特那樣,去傷害亞岱爾呢?
……
奧德里奇回到了庫珀莊園,他第一時間從男僕那裏聽取了朱利安的事。
“一個大麻上癮患者?”奧德里奇的臉色幾乎是立刻就沉了下來:“他是怎麼通過篩選進入庫珀莊園的?”
盧卡的冷汗當場就掉了下來。
沒人知道怎麼會這樣。
想要殺死奧德里奇的人不計其數,所以平常人是不能進入庫珀莊園的。這個律例,隨著亞岱爾的到來被打破了。奧德里奇允許亞岱爾邀請好友進入莊園,也願意為了亞岱爾聘請家庭教師進入莊園。
也正因為允許了人的進入,所以他們的審核標準是更嚴格的。
怎麼會出了這麼大的疏漏?
奧德里奇不敢想像,如果朱利安在喪心病狂之餘,將一針管的毒品捅進亞岱爾身體,那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亞岱爾的生命從來都是不可侵犯的!
“亞岱爾,你太善良了,你不應該放走他。”奧德里奇沉聲道。
奧德里奇已經查看了莊園內的監控,他也從監控裏聽見了朱利安對亞岱爾的“真情告白”。但奧德里奇不為所動。
這些話,誰都能說,就如同放屁一樣。
不管他對亞岱爾懷有什麼樣的心思,他這樣的人接近亞岱爾,就是原罪。
“把他帶回來。”奧德里奇對盧卡道。
盧卡向來擅長這樣的事,他躬身點了頭,絲毫不作停留,甚至不敢去看林歇,他就這麼快步走了出去。
顯然,盧卡將這當做了自己的重大失誤。
林歇低聲道:“其實不用在意他,他沒什麼大本事……”
“那不行。”奧德里奇幾乎同時和紀桁開了口,兩人的口吻都是如出一轍的強硬。
奧德里奇瞥了一眼紀桁,倒是勉強滿意了紀桁這般維護林歇的姿態。
“那就……再抓回來吧。”林歇無奈挑眉。
反正氣死的不是他……是主腦。
主腦興許還會以為自己拿他當耗子玩兒呢,一會兒抓,一會兒放,完全沒將他的尊嚴放在眼裏。
……
這個抓捕的過程,比想像中長了一些。
但朱利安還是被再次帶入了庫珀莊園中,這次他的反應依舊很激烈,渾身顫動,像是已經犯癮了。
紀桁在第一時間趕到了莊園。
他和奧德里奇難得站在了同一戰線上,兩人都目光冰冷且銳利地打量著朱利安。
盧卡在一旁,臉色則更要深沉一些,因為他還是沒能弄明白,朱利安到底是怎麼逃過篩選過程的?中間就像是有什麼環節被不可思議地抹去了一樣。
“帶下去,問清楚,是他對有亞岱爾有所圖謀,還是背後的人對亞岱爾有所圖謀。”奧德里奇吩咐出聲。
同時林歇還接收到了奧德里奇投來的目光,林歇立刻就反應過來……奧德里奇竟然是從他的反應,推斷出朱利安背後很有可能還潛藏了人。
林歇抿了抿唇。
不好糊弄了呀。奧德里奇要是問起來,他該怎麼回答呢?
紀桁顯然並沒有注意到這樣的細節,他的心神更多地投入到了憤怒和吃醋中去,他看著朱利安的目光,像是恨不得將朱利安就地粉身碎骨,直看得朱利安顫抖不已。
不……
不對。
和那天的表現不一樣啊。
林歇微微一怔,伸出手將面前的紀桁推開了,轉而往朱利安的面前走去。
“亞岱爾。”奧德里奇嗓音低沉,略有不悅,顯然非常的不贊成林歇主動去接近這麼一個危險人物。
有時候,面對危險是不應該往上湊的。對方可能用盡了心思,藏足了手段來害你。防不勝防。
但林歇已經伸手抬起朱利安的下巴了。
朱利安的身體還在顫動著。
不一樣的。
的確是不一樣的。
那天朱利安的反應,純粹是因為被林歇直白地戳穿了。因為是癮君子的關係,他的忍耐力本來就比常人更低,情緒也更敏感,所以被林歇輕輕一挑動,就那麼生生爆發出來了。
而現在朱利安看上去,是真的毒癮發作了。
但又有一點說不過去。
林歇的手指撫過了朱利安的眼眶,周圍的人一愣,不知道的還以為林歇是在調情。
朱利安此刻也作出了反應,他死死地盯住了林歇。
林歇突然嘴角一勾,嗤笑:“原來是你啊。”
他就說,怎麼突然間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主腦很難以外物的力量來干擾這個世界的故事進程,一旦脫離原本的邏輯、情節,那只會是幫助林歇玩崩這個世界而已。所以他再有能力,最後也只不過是寄託于朱利安能起到作用。
但最後主腦大概是終於醒悟了,發現這個世界的NPC都是不可靠的。
他們在面對林歇的時候,竟然彷彿天生就該被吸引一樣。
他們並不清楚林歇的身份,他們不僅不想殺死林歇,反而對林歇起了庇護的心思。
“你終於不傻了呀。”林歇歪了歪頭,嘴角微微翹起,“你終於發現了。”
朱利安憤怒地掙扎了起來。
他在看向林歇的時候,眼底的憤怒、憎惡、排斥洶湧而出。
奧德里奇皺了皺眉:“亞岱爾?”
亞岱爾的表現太奇怪了。
紀桁也呆了呆。
這幾天接連遭受的衝擊太多,以至於紀桁沒能立刻琢磨透,林歇此時面對朱利安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教父,我才發現,原來朱利安是我的一位故人。”林歇繞著朱利安打了個轉兒。
林歇此刻站在庫珀莊園中,就是奧德里奇捧在掌心的珍寶。而朱利安卻被狠狠壓制住,動彈不得,他狼狽,控制不住這具身體因為毒癮發作而產生的本能反應。
兩種境地的比較,令主腦氣得發瘋。
“讓我再多和他說幾句話,好嗎?”林歇問。
奧德里奇沉默了幾秒:“好。”
但奧德里奇看著朱利安時,眼底審視的味道更濃了。
亞岱爾根本沒有這樣一位故人。
那麼這個故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還有什麼樣的謀劃,不如現在說與我聽聽?”林歇笑著問朱利安。
但這個時候朱利安劇烈地顫了顫,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個陰冷的笑。
更詭異的一面出現了。
當他顯露出惡意的時候,他的面孔驟然扭曲,眼底的憎惡憤怒竟然漸漸被羞恥、癡迷和顫動所取代。
那是本該屬於朱利安的情緒。
主腦不敢完全剝奪朱利安的生命,他只能暫時寄居在朱利安的體內。他以為朱利安的意志力薄弱,再好控制不過。但卻忘記了,一個癮君子上癮時可以為了一包毒品鋌而走險殺人……更別說,當朱利安的潛意識裏,認為林歇帶給他的快感誘惑比毒品更強烈了。
主腦的舉動,無異是在虎口奪食。
朱利安自然是不肯的。
他的反抗情緒悉數被激了起來。
朱利安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精神分裂了起來。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他的神色、情緒在不斷地變換著,連帶五官都猙獰了起來。
奧德里奇實在忍不住了。
林歇感受到手臂上一陣拉力,他整個人向後被拉拽了過去。
林歇回頭看了看。
紀桁和奧德里奇都緊緊鎖著他的手臂,再不允許他上前。
盧卡在一旁驚呼道:“這他媽太邪門了!”
紀桁經歷過自己和亞岱爾的重生,這會兒相當的冷靜,他推測朱利安可能也是重生者,或許他體內還多了個靈魂。
而奧德里奇閱歷豐富,神經強韌,這時候自然也不會表現出驚訝疑惑、難以理解的情緒。
“殺了他。”朱利安開口了,卻像是在對他自己說話。
“他是一個冷酷的人,他永遠不會懂得你的愛意,你的愛是沒有回報的,你不會覺得憤怒嗎?你不會覺得絕望嗎?”還是朱利安的聲音。
但這道聲音像是在對朱利安說,又像是在看著紀桁說。
紀桁捏緊了拳頭。
“殺了他……”
紀桁突然嗤笑出了聲:“你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你以為單純的語言能蠱惑人心了嗎?還殺了他?老子今天先宰了你。”
朱利安並不理會他,而是繼續高聲地叫喊著。
不怪主腦氣瘋了。
林歇每玩崩一個世界,主腦的力量就會被削弱,而林歇會得以壯大。
“殺了他,你的糾結、擔憂,被冷落後的彷徨、難過,就都會消失不見……擺在你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一個人,那是一台機器。機器怎麼會有感情呢?難道你還奢望從他的身上得到回應嗎?”主腦的語氣激烈。
朱利安這時候已經抖動得旁邊的人快壓制不住他了。
奧德里奇摸過了一把槍。
他不知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兒。是人格分裂,還是鬼上身……
但保護他乖巧善良又脆弱的教子,已經幾乎成了多年來的一種本能。
“不……”朱利安的喉間突然嘶啞地擠出了一道語氣截然不同的聲音,“你錯了……我從來就沒指望過從他的身上得到回應。”
朱利安突然笑了起來,儘管在這個時候,笑容看上去多有些詭異:“你見過天主教的信徒們要求得到主全部的愛和同等的回報嗎?他本就該是高高在上的。我本來就得不到,沒誰能得到……”
朱利安突然吐出了一口血。
那是毒癮發作到極致之後,人無法自控,咬了自己的舌頭。
朱利安趴倒在了地上,半天再沒了動靜,像是死了一樣。
紀桁在一旁的神色有些複雜。
愛是什麼?
愛摻雜了私欲,但從來不會完全被私欲所取代。
喜歡上一個人,想要得到他,那只是由愛延伸出的欲望。愛本身是令人愉悅的,而不是為得不到而苦惱、掙扎、陷入地獄。
那個玩意兒,指望用私欲取代愛,煽動人心……
怎麼可能?
紀桁捏緊了手指。
朱利安這等蠢貨都尚可做到這樣的地步,他又怎麼捨得為難亞岱爾?
他厭憎朱利安對亞岱爾的癡迷。
但朱利安有一句話沒說錯——亞岱爾本就該是高高在上的。
為什麼要因為他不肯為你走下神壇,而遷怒於他,進而想要殺死他呢?
所以啊……
從始至終,紀桁都堅定地認為,他永遠不會有殺死亞岱爾那一天。
……
“他死了。”盧卡低聲道。
奧德里奇的臉色卻相反變得更嚴肅了:“去請這方面的權威人士,到底是怎麼回事,必須弄清楚。”
他不能允許還有危險潛藏在林歇的身邊。
林歇掃了一眼朱利安,皺了皺眉。
朱利安的身體承受不住那樣激烈的對抗,主腦失算了。
朱利安意外死亡……
這個世界已經被改變了。
林歇轉頭又看了看紀桁。
紀桁忙衝林歇笑了笑。
“先上樓。”奧德里奇道。
他擔心林歇面對這樣的場景,會留下陰陽,所以不容置疑地將林歇帶到了自己的書房。同時跟進去的還有紀桁。
沒有了朱利安的威脅,紀桁也微微放鬆了一些。
他緊跟在林歇的身後,低聲道:“亞岱爾。我決定要回華國了。”
如果說原本這個念頭只是隱約產生了,但當朱利安橫插進來的時候,紀桁徹底堅定了這個念頭。
林歇頓住了腳步:“什麼?”
去華國?
這麼早!
按照劇情,不應該這麼早。
紀桁簡直提前了整個世界劇情的75%。
“亞岱爾,假如我一直守在華國,那麼你所擔憂的那些未來,永遠都不會有出現的那一天。奧德里奇先生依舊穩穩地把持著整個歐洲。而你是他的教子,未來或許會繼承他的位置,或許不會。但這些都沒關係。我不會沾染這邊的一分一毫……”
林歇的臉色變得怪異了起來。
這個決定……
代表著未來故事劇情被攔腰斬斷,然後生生拐向了另一個彎兒。
林歇突然有點想笑。
主腦知道自己的出現,反而加速了這個世界的崩潰嗎?
他的主角們,乃至他的其他NPC們都在脫離他的掌控。
林歇沒有回應紀桁的話,他只是抬頭看向了奧德里奇。
奧德里奇也正在看他,奧德里奇的眼眸裏承載了許多情緒,他似乎有話要問自己。
林歇隱約察覺到是什麼了。
人心或許是可以被欺騙的,但人是不可操縱的啊。
奧德里奇那樣聰明,自然也有所發現。
“巴奈特,你先出去。”奧德里奇低聲道。
紀桁都已經踏進書房了,但還是不得不折返了回去。
畢竟……想要追求亞岱爾,還得討好奧德里奇。
“亞岱爾,那個故人是誰?”當書房門被關上,奧德里奇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一個想要殺死我的人。”林歇在奧德里奇面前端坐:“從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想要殺死我了。”
奧德里奇眼底怒意湧動:“是你生父生母的仇人?”
林歇搖頭:“其實他說得沒錯,我像是一台機器。或許我比機器還要不如。機器有好的,有壞的。而我天生像是壞的。一個不該出現的產物,一個BUG。”
“您能想像,一個龐大,足以掌控無數世界的主腦,有一天發現自己的身體內衍生出了一個BUG,他的心底該有多麼的憤怒嗎?”
奧德里奇坐在那裏靜靜地聽著,神色平靜。
儘管他暫時並不能理解透徹亞岱爾的意思。
“我就是那個BUG,而剛才佔據朱利安身體的就是主腦。他想要殺死我,但他不能干擾這個世界。”
“……”
林歇忍不住身子微微前傾:“您不會覺得憤怒嗎?原來這個世界,只是別人拼殺的場所。”
“亞岱爾,我一向是相信你的。儘管你現在說的話,那麼不可思議。但我還是會竭力地去理解你的意思。”奧德里奇低聲道:“假如,這個世界如你所說,只是一個別人拼殺的場所,那又怎麼樣?”
奧德里奇的聲音沒有一絲變化:“這裏存在的每個人都是真實的,每個人之間的情感都是真摯的,彼此的經歷也都是不可磨滅的。”
也許是因為心裏知道,這個世界就快崩塌了。
所以林歇更按捺不住了。
他很想要知道,前兩個世界他沒能問得出口的問題的答案。
“但假如……在遇見您的時候,我當時已經不僅僅具備八歲孩子的情商和智商了呢?當時我的所有舉動,都是刻意的討好您呢?您還會覺得,我是你最喜歡的教子嗎?”問出口的時候,林歇都有一絲茫然。
他似乎不應該這樣問。
人類的情感都是脆弱的,誰能經受得起欺騙呢?
“當然。”
當然什麼?
奧德里奇:“你想要害我嗎?”
林歇:“不。”
奧德里奇:“你對我有所圖謀嗎?”
林歇:“有的呀,我希望您能更愛我。”愛我,愛到能盡全力地庇佑我。
奧德里奇笑了:“那就是了啊。”
“感情不是單方面的付出。你希望我喜歡你,所以你討好我,於是我喜歡你,將你帶在身邊撫養。這是最簡單的一種感情建立。這是真實的,不帶欺騙的。”
“還不止這些,人的感情是會進階的。”
“你送給我很多東西。第一次買給我的甜甜圈,你還記得嗎?那時你太小了。不過你也許還記得。哦,還有袖章。手工人偶。還有你親手做的食物……他們都還珍藏在我的書房裏。”
“你帶給了我很多東西。而我又陪著你經歷了很長的時光。我見過你總是偷喝牛奶,長了一顆蛀牙,疼得睡不著,偷偷往嘴裏塞磨牙餅乾,頂著牙齦,但不解痛,還哭著抱住我的時候……”
“還有你過第一個生日,你費力地推開書房的門,你看看,就是你身後那扇門,你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問我索要一個小蛋糕。所以那天,盧卡將廚子們驅趕走了。他買了食譜。盧卡給你做了蛋糕胚,你和我一起在上面畫了很多裱花,歪歪扭扭……但第二年就熟練多了……”
“亞岱爾,這些都不是虛假的,它們是真實存在的經歷。”
“你是我最喜歡的教子。”奧德里奇像個語重心長,還囉嗦不已的老父親,他歎了口氣,又像是帶著縱容:“無論什麼時候。”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亞岱爾?”
林歇動了動唇:“如果您最喜歡的教子離開了,您會照顧好自己嗎?”不等奧德里奇回答,林歇又低聲道:“您當然會的。畢竟從來都是您在照顧我啊。”
他又沒有真心實意地喜歡過別人,更沒有小心翼翼地照顧過別人。
“亞岱爾?”奧德里奇皺了皺眉:“你哭了。”
唔?
林歇摸了摸臉。
沒有水跡。
但是眼眶好像有點潤。
哦。
原來這就是人類的感情。
……
一股巨大的力量陡然被灌注入了這個空間,空間因此而微微扭曲。
奧德里奇猛地站了起來:“盧卡!”他厲聲喝道。
但等到他話音落下。
等到書房門被推開的那一瞬。
林歇消失了。
他就這麼憑空從那張椅子上消失了,像是從來不曾在過一樣。
但奧德里奇沉默地站在那裏,漸漸攥緊了拳頭。
不是假的。
這一切都不是假的。
亞岱爾是真實存在的。那些記憶,他比亞岱爾記得更為深刻。
紀桁呆愣在了門口。
“亞岱爾呢?”
“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但書房內寂靜極了,無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