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月色很冷,明明已是近圓的月亮了,明明是團圓的象徵啊,為何會那麼的冷?
月色下渾身都是怪異紋身的男人僵硬的倒在地上,依舊穿著他那一身厚重的黑袍,黑袍下,面容平和。
不像是死去,卻像是睡著。
「亞父!」趕來的南王世子大驚失色,不自覺的往前走了兩步,又硬生生的停住,眼睛裡,卻是泛起了些許紅。
執著火把的下僕,隨之而來的護院見到那人的屍體,禁不住的議論紛紛起來,一時間,梅林鬧的像個菜市場。
「你可以鬆開了。」站在一邊的西門吹雪說道。
有一個暖暖的人體貼在身上的感覺讓他極為不適應,所以語氣也有點僵硬。
聽到他的話,玉天寶如夢方醒,回神就發現自己正死掛在西門吹雪身上,手環著他的脖子腳環著他的腰,一時間不禁頗有些尷尬,不過他還是立刻反應過來,利索的從西門吹雪身上下來,清清嗓子,一本正經的說道:「一時失態,請勿見怪。」
根據他的經驗,和西門吹雪這種人交流時,沒和他熟到能推心置腹,以命相托的地步就不要隨便的對著他耍小聰明,嘻嘻哈哈的妄圖矇混過關。
他們這種只到普通朋友級別的關係,還是正經一點才能保持這份友誼。
「無妨。」西門吹雪說道。
對於玉天寶的行為他倒是並不十分的在意,因為在他的心裡,早已將玉天寶劃為至交的範疇裡。
最初相見,無論對方知不知道他的身份,願意冒著巨大的風險幫助他這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已是難得,後來混進孤島,參與進他和聞人羲的計畫,對方雖從未提到過,但他也可以想像到其中的步步凶險,尤其是在對方的武藝實在是不濟的情況下。
對方有沒有可能是南王派來打探他們消息的臥底?這個念頭曾經在他的腦海裡閃現過一剎那,又被他自己否決了。
他應該是值得信任的。不知道為什麼,西門吹雪就是這麼想的,並且一直堅定無比的保持著這個想法。
哪怕他知道對方一直瞞著他一些事情,哪怕他看透了那人張揚熱情外表下的陰鬱冷漠,也從未改變。
即便是玉天寶也從未想到過,有時如西門吹雪這般誠於劍的人,能一眼看透他完美的偽裝下的真實,也正是這般誠於心的人,才有這般認準了就不會改變的執拗心意。
這種友情,大概是他人生中迄今為止,有人寄託在他身上的,最為真摯的情感。
雖然玉天寶本人並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而另一邊,聞人羲只覺得外界的一切都離他遠去了,他沉默的看著南王世子找人抱走那具屍體,屍體垂下來的那隻手上,被遮在紋身之下的一道疤痕清晰的刺眼。
心口處的蠱蟲此時好像變得格外的兇猛,一口一口的撕咬著他的心脈,胭脂燙特有的毒素滲進他的鮮血裡,緩緩地流遍全身。
已經習慣了的痛苦為何今天變得那麼難以忍受,難以忍受到他的意識都不由自主的離他而去。
雖然意識在遠去,卻又有無數的記憶重新重回大腦裡,那些他以為早已遺忘在記憶深處,埋葬在崑崙白雪之下的記憶,原來鮮活的仿若昨日。
幼時那人咿咿呀呀哼的不成曲調的搖籃曲。
少時藏書閣夜裡永遠不會熄滅的燈火。
從未短缺過,整整齊齊的放在他房中的藥物。
偷偷在他受罰時留下的嘆息。
師傅唯一一次暴怒的幾乎打死他時擋住自己的背影。
還有……
還有最後找遍了整座山都不見那人的絕望。
十六歲那年,他再也不見張放,十六歲那年,他丟了那個人。
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比任何人都像他家人的人。
有一天,他就那麼突兀的,從他的生活裡,消失了。
二十多年後,聞人羲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但是並沒有。
這時他又那麼突兀的出現在他面前——頂著南王的人的身份。
那人臉上,手上的傷痕他絕不可能認錯,那是只有崑崙的冰劍才能留下的傷疤,其實若非聞人羲修習的功法特殊,現在滿身估計都是這種傷痕。
畢竟當年抓到他和張放往來的師傅氣的幾乎瘋掉,若不是那人擋下了致命的一擊,現在他也不可能站在這裡。
他身上的傷重的讓他在床上躺了近三個月才能勉強下床走動,那時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再一次見面,聞人羲裝傻,他也裝傻,滿腹的疑問又何必問出口,那人會以這個身份站在他面前,本身就已經無聲的說明了他的立場。
可是聞人羲從未想過他會死。
他應該去為他報仇嗎?
他不知道。
那人為什麼會去崑崙,又為什麼會走,為什麼會在南王這裡,又為什麼會死。
聞人羲的疑惑其實在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但是世間總有人忍不住的自欺欺人,忍不住的忽略掉那近在眼前的正確答案。
為什麼會在南王這裡——因為他本就是南王的人啊,你沒有聽見南王世子那一聲又一聲情真意切的「亞父」嗎?
為什麼會去崑崙——因為要去給他下蠱啊,因為要去給他的師傅下毒啊。
以崑崙子弟的傻白甜程度,幾乎會無條件的信任貼身侍候的啞僕,若是那個僕人想做些什麼來害他們,簡單的遠遠超出你們的想像。
那人是在他四歲那年上的山,從此以後師傅的性格就越發喜怒不定,有時會對他極好,有時卻又恨不得把他弄死,四歲以前那個冷淡又溫柔的師傅就好像是一場夢,事實上後來他也的確把那個師傅當做了一場夢。
或者說,幼時的他在那個人的引導下一點一點的對師傅失去了濡慕之心,轉而傾注在那人身上。
而十六歲那年的重傷,也足夠他把胭脂燙的蠱蟲下在自己的湯藥裡而不被發覺。
為什麼會走——任務完成了,南王世子在聞人羲十六歲那時候也差不多三歲了,正是湊近獻慇勤的大好時候,他又怎麼會留在什麼都沒有的雪山上虛擲光陰呢。
那他為什麼會死呢——許是因為他知道的太多,想的太多,要的太多,所以得罪的人也太多吧。
對於自身的一切,聞人羲都想清楚了,但這個時候他卻又希望自己沒想清楚,如此也許還會幸福一點。
這個世界上,總是知道的越多的人,活的越痛苦。
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場久違的夢境,就像是泡在溫暖的水裡,可以一直一直的往下沉,心脈被吞噬的痛苦,被算計的痛苦都離他而去,只有那種和煦的幸福包圍著他。
那樣一直一直的下沉,觸不到底,也觸不到頂,直到深埋於谷底的巨錨貫穿了他的身體,才讓那沉重的痛苦喚醒他的一切。
意識重新回歸身體,聞人羲睜開眼睛,陽光很刺眼,太陽很暖和,心口的蠱蟲咬的也很痛。
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他就倦倦的老實躺在床上,一扭頭,就不禁勾起了嘴角。
「為何我每一次見你,都是這種情況啊。」
西門吹雪坐在他的床前,面色冷淡的端了一碗藥給他。
藥很苦,苦的他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勉強打起精神分辨了一下藥材,便對自己的身體有了數,聞人羲問道:「我還有多久?」
「至多五日。」西門吹雪說道。
「那離八月十五還有多久?」他又問道。
「便是明日。」西門吹雪回答。
聞人羲怔楞,問道:「我們現在在哪裡?」
「京師,合芳齋。」西門吹雪說。
那一晚聞人羲的倒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幸好情況還不算太亂,當晚葉孤城就送來了西門吹雪的烏鞘劍,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弄到手的。
「離開,上京。」這是他同時傳達過來的南王世子的意思。
既然要決鬥,怎麼可能兩個人坐著一輛馬車到京城,為了避免露餡,南王世子只好選擇先讓西門吹雪離開。
左右他相信以西門吹雪的性格,是不可能放棄那一場決鬥的。
讓他走,西門吹雪就真的走了,還順路帶走了玉天寶和聞人羲,住在了他在京城的鋪子裡。
隱蔽到南王世子都找不到他們。
聽完西門吹雪言簡意賅的敘述,聞人羲笑了笑,問道:「那天的那具屍體呢?」
「厚葬了。」
「玉……」聞人羲卡殼了,他可沒忘記玉天寶的身份還沒在西門吹雪那裡暴露出來呢。
「賈寶玉去見陸小鳳了。」
「是嗎?」聞人羲說道,「那他們現在一定聊得很快活。」
頓了頓,他又說道:「我要休息一下,等到明日傍晚你再叫我。」
他的語氣很疲憊,說著說著眼睛就閉了起來。
西門吹雪低低的應上一聲,聞人羲要去幹什麼,他多少猜到一些,但是猜到也無用,面對著一個決心一次性燃盡自己剩下的一點生命的朋友,他能做的,大概就只有尊重他的選擇了。
房門被打開,又合上,又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呀,那暖洋洋的光透過紙窗灑進來,就連聞人羲慘白的不帶半點血色,幾乎可以看得見皮膚下無力流動的血管的臉,都被鍍上一層暖金。
室內一片安靜,除了聞人羲輕淺的幾乎聽不到的呼吸之外,再無其他聲音,但是又彷彿有微弱的啃噬聲音,從聞人羲的胸口傳出。
一下又一下,就像是命運緩慢前進的聲響,在這間屋子裡,悄無聲息的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