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聞人羲他們在這座小城停留了大概半個月。
北邊的天氣,冷起來不過是轉眼的事,彷彿昨天的風裡還有著一點熱度,今天就已經冷的讓人想加衣服。
一兩場秋雨淋漓而過之後,這天,也就徹徹底底的涼了下來。
而已經停在這裡許久的人,也終於要再度出發南行了。
沒辦法,再過上幾日,天只怕是會更冷,那樣的天氣,無論是對養傷還是修身都不是什麼好選擇,既然如此,還不如挑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南下,往更暖和養人的南方走。
九月初三,豔陽天,宜出行。
那架停在後院裡落灰的馬車又被駕了出來,一個假休了大半個月的馬伕心疼的摸摸兩匹馬,馬廄裡呆了那麼久,都長膘了啊。
陸小鳳忙上忙下的搬行李,聞人羲和李尋歡籠著袖子站在一邊看。
倒不是他們不想幫忙,只是一個大病初癒,現在還有點發低燒,一個渾身裹著繃帶,動不動就咳得半死,你要他們怎麼幫忙。
能做的也就是叫幾個夥計來搭把手,買上些路上吃的乾糧這樣的輕省活計。
要帶的行李並不是很多,但也是讓陸小鳳收拾的滿頭是汗,馬車裡的座椅已經被裝好,小火爐生的熱氣騰騰,熏走了閒置許久的陰濕氣。
待到車廂裡已經暖和乾燥起來,陸小鳳鬆了口氣,招呼著可以出發了。
李尋歡先鑽進車廂,對著陸小鳳意味深長的一笑,坐在馬車的一側,並且非常自然的把手裡的包袱放在身邊。
包袱裡都是常用的藥,一車倆病號,這種藥放在身邊安心一點。
然後陸小鳳就看見後進來的聞人羲掃視一眼車廂,坐在了他的身邊。
車廂裡能做的地方總共兩排,一排被李尋歡和小包袱給佔了,聞人羲自然只能坐另一邊,不和傷員擠。
自那天兩人同榻而眠之後,聞人羲和陸小鳳之間就好像戳開了一層窗戶紙,雖然是什麼也沒說,各自穿好衣服該幹啥幹啥,不過關係卻是實打實的往前走了一大步。
比如現在聞人羲不舒服就可以往陸小鳳身上一靠,眯起眼睛閉目養神,而不是強迫自己正襟危坐。
車伕吆喝一聲,車輪緩緩開始滾動前行。
時間雖然已經是接近深秋,但是越往南走,沿途的綠意就越濃,一路上也再無多餘的雜事,就這麼風平浪靜的一路走到了江南。
到江南的時候,已經是秋日將盡,冬天的寒冷初現端倪的時候,別的不說,前一陣子還勉強能看到的綠就已經沒了蹤影,樹大多是光禿禿的立在那裡,襯著陰冷的天也有幾分淒涼的意境。
幸好比起北方此時已有雪花飄零,江南好了太多。
先是去了一趟李園,把在外漂泊的離群小鳥李尋歡送回家,讓他充分淹沒在愛的溫暖裡。
李家向來是江南望族,書香門第,李園自是修建的頗為不凡,沒有過多的裝飾,卻自帶三分書香墨意。
來接李尋歡的是林詩音,李尋歡的表妹兼未婚妻兼心上人,當然,她也是個漂亮而動人的女子。
林詩音見到李尋歡,自是激動不已,眼眶瞬間就紅了,卻又多少還顧及著有外人在場,低頭強自忍住。
李尋歡拉著林詩音的手,輕聲安慰一會,才抬頭招呼起來:「過門便是客,不若在寒舍小住兩日。」
陸小鳳笑道:「雖然是客,卻是不能久留的客。」
聞人羲表示他現在頭暈眼花,根本連馬車都沒下,這也就是為什麼馬車就這麼大喇喇的停在李園門口沒進去的原因。。
李尋歡笑笑,也不強留:「那麼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陸小鳳眨眨眼,說道:「李兄放心,別的不說,這喜事我定是要來討杯水酒的。」
林詩音是極聰慧的女子,又怎能聽不出他話裡的含義,不過到底是個姑娘家,面皮薄,羞得兩頰緋紅,心裡又忍不住有些欣喜。
李尋歡走了兩步擋住林詩音,說道:「你只要來,就肯定能讓你變成一隻醉雞。」
陸小鳳咂咂嘴:「那我可真是有點迫不及待了。」
他們並沒多說幾句,這麼冷的天,還在外頭站著是傻子,簡單的告別幾句,陸小鳳就裹著披風鑽進車裡,李尋歡也轉身走進李園。
別離許久的年輕情人,有無數的思念和情意要互相傾訴,只怕今夜李園的燈火要到很晚才會熄滅。
車伕揚揚馬鞭,馬車就緩緩開始前進。
裹著厚皮襖,懷裡揣著湯婆子,馬伕一點也不覺得冷。
馬車裡的火爐燒的滾燙,座椅被拆下來,鋪上厚厚的棉被,聞人羲半跪半坐著,身上套著一件毛茸茸的大鬥篷。
作為一個崑崙出身的人,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下山後的第一個冬天居然會因為太冷而傷風,而且一病就斷斷續續的折騰了近兩個月。
想當年在崑崙,最冷的時候他也就一件單衣,連個火都不用生,反倒是倒在了山下初冬的涼意之下,不得不裹著厚斗篷,早早的燒起火爐。
聞人羲嘆氣,這種事情實在是丟人啊。
陸小鳳舒服的躺在被縟上,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明智了。
在外趕路總會有不得不露宿野外的時候,這個時候這輛大馬車是足夠睡的,不過這麼早上裝晚上拆的實在是麻煩,沒幾次陸小鳳就表示乾脆就一直這麼樣別裝回去了。
聞人羲和李尋歡都表示沒有意見。
畢竟作為病號,傷員,不負責拆裝只負責睡的的人是沒有太多話語權的。
而且說實話,養傷也好,養病也好,躺著總歸是要比坐著好的。
小青山距離李園並不是很遠,聞人羲一行人中午從李園出發,趕到小青山時還趕得上曲無容的晚飯。
小青山上的日子很是和諧。
曲無容是個嫁了人的好姑娘,作為一個江湖人士,她和中原一點紅雖然都一點不在意什麼三從四德的,但是媳婦該掌握的一些技能她還是去學習過的,比如做飯。
日出而作,每天料理一下門外的小菜田——雖然冬天根本沒啥好料理的,曲無容還和山下的阿婆學會了醃菜,支使著中原一點紅搬菜罈子剁蘿蔔切白菜,天氣好起來可以曬曬被縟,天氣不好就待在房裡偷閒,這種日子,悠閒愜意的近乎不真實。
當然,要是他們的恩主能夠不三天兩頭的不見蹤跡的話,就更好了。
對於中原一點紅和曲無容而言,能過上這般風平浪靜的日子已經是再好不過,大風大浪他們見得太多,還記得第一次兩人相對,坐在新房裡吃飯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下筷子。
沒有仇恨,沒有殺戮,他們就好像人世間的每一對夫妻一般,過著常人過的正常生活。
山間小屋,火爐生的旺盛,做工簡單的桌上是三菜一湯,也不過尋常菜色,打獵歸來的丈夫匆匆洗去一身寒氣,荊釵布裙的貌美妻子笑的溫婉。
窗外一片黢黑,只能聽得見鳥兒偶爾的吟鳴。
最是美好不過。
突地兩人聽到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聲一聲,似是負了重物。
中原一點紅舉到一半的筷子一頓,就聽見門口的敲門聲。
他慢慢的放下筷子,站起身,和曲無容交換一個眼神。
曲無容點點頭,走到門邊,謹慎的側身靠在門上,把門拉開一個小縫。
而中原一點紅的手,早就握住他的劍,隨時可以出鞘。
好吧,這真真是一對人世間的正常夫妻。
也不怪他們太過小心,這種時節這種時間,若是好客誰會來敲門呢,更何況在這舉目無親的南武林。
那麼此時能來的,也就只有惡客。
這麼想著的夫妻倆,都忘記了這世上還有一種人是會隨時來訪的,這種人叫做浪子。
門一開,中原一點紅就看見一個男子快速的溜進來,嘴裡還喊著「別動手,是朋友。」
他沉默的把抽出些許的劍又插回劍鞘裡,不是因為男子的話,而是因為他看見了男子抱在懷裡的人。
那一頭顯眼的白毛,真是想認不出也困難啊。
那個男子衝他們比了個安靜的手勢,壓低聲音問道:「休息的地方在哪裡?」
他的懷裡聞人羲閉著眼睛,呼吸平穩的昏睡,厚實的大鬥篷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曲無容眼神略微漂移一下,說道:「…….跟我來。」
習慣了恩主那副清冷孤高的樣子,一下子變得這麼接地氣她有點反應不過來。
臥室裡很暖和,作為不差錢一族,中原一點紅給每間房都鋪上了地龍,保證冬天一點也不冷。
把斗篷解開,給聞人羲蓋好被子,男子走出臥室掩好房門。
接下來他得想想該怎麼和中原一點紅夫婦解釋清楚這段時間發生的亂七八糟的混亂事。
飯廳裡中原一點紅夫婦的臉色都有些凝重,混跡江湖多年,他們很清楚,要是沒事發生,以聞人羲的功力絕不可能一直就這麼睡得昏昏沉沉,絲毫沒有甦醒的跡象。
那個男子說道:「在下陸小鳳。」
「久仰。」中原一點紅說道。
即便是打定主意不再趟進江湖這灘渾水裡,出於江湖人的本能,他們還是把南武林的事情打聽的七七八八。
因此對陸小鳳這個名字,他們還是很熟悉的。
嗯,一定程度上而言,他們覺得這就是個楚留香翻版。
陸小鳳也沒多囉嗦,簡單的挑了幾件比較重要的事和他們說清楚。
首先是聞人羲的身體,未來的大半年裡聞人羲都會在這裡養身體,不能傷神不能受寒飲食也要注意,尤其是人目前在生病,低燒一直不退什麼的簡直煩心。
其次是聞人羲那做死的麻煩的要命的身份,鬼知道哪天皇帝會不會心血來潮的跑過來微服私訪一下,別被這夫妻倆順手當小毛賊給咔嚓一下,那事情就好玩了。
最後…….陸小鳳想想好像也沒什麼大事,南王啊,公孫大娘啊這一類的都是小事,於是就並在一起提上一句作數。
一口氣說完想說的,陸小鳳長出一口氣,很不客氣的坐下來開始吃飯,抱著個人爬山不能更耗費體力。
中原一點紅經歷短暫的數據處理,死機重啟的過程之後,敏銳的發現桌上的菜沒剩多少,立刻面無表情的抄起筷子,下箸如飛,一點都沒埋沒他快劍的名頭。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其他的都好說,和我搶菜信不信我一劍戳死你。
曲無容看看搶菜搶的不亦樂乎的兩人,默默轉身往廚房走去,陸小鳳能餓成這樣,恩主估計也沒吃飯,她記得廚房裡還有小米,熬點米湯吧。
幸好她早就機智的在做飯的時候就順便吃過了。
和兩個臭男人搶飯吃這種事,她才不會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