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雪,好大的雪,洋洋灑灑的潑了整座山野。
血,好紅的血,淅淅瀝瀝的從樹上淋漓而下。
身形嬌弱的少女看看掛在樹上的屍體,笑起來。
好動人的笑聲,就像是黃鶯初啼,又像是泉水細流,聽得人從骨頭裡泛出一種癢意,酥酥麻麻,楚楚動人。
那樹下的少女,不是楚楚又能是誰?
「你這下子可高興了吧小姑奶奶。」靠在樹上的男人嘆氣,正是那發號施令的中年男人,但是此時他表情倦怠懶散,半分沒有剛剛那種氣魄。
「當然不。」楚楚臉上流露出快意與恨意交雜的表情,「我要在這裡呆著,看著他被野獸吃的只剩骨頭,再把他的骨頭碾成粉,丟進茅坑裡。」
那溫順可愛,惹人憐惜的少女,現在已經變成了從地獄爬出來的魔鬼,嘎吱嘎吱磨著牙,擇人欲噬。
她身後是那黑衣隨從和抱酒老人,他們的表情,與楚楚說不出的相像。
中年男人嘆了口氣:「所以說我才不想和女人打交道啊。」
楚楚仰著腦袋,眼睛一刻不眨的看著樹上:「你若是想走就先走罷,銀錢半分不會少你的。」
說著她從衣襟裡摸出一大把銀票,數也不數,直接遞給了中年男子。她的語氣裡,還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中年男子環視一圈,發現所有人都盯著樹上看,手忍不住摩挲著自己的武器,大有給樹上的屍體再來一下的架勢。
也就只有他還這麼站著,格格不入。
「既是錢貨兩清。」他從遞過來的銀票裡抽出五張塞進懷裡,其他的連動也沒動,「那便就此別過。」
當然,這輩子都別再見最好。他飛身而去的同時,在心裡暗暗地想著。
畢竟楚楚動人,奪命追魂。
越是漂亮的女人,皮囊下就越是可能藏著毒蛇的心。
他的輕功已是極好,幾個飛掠便遠遠的離開,卻在一半時回頭看了一眼,楚楚等人已經被樹木遮去身影,唯有那掛在樹上的屍體,一個長長的條狀,伶仃孤苦的懸在樹上,隨著凜冽的風東搖西晃,讓他想起了農家掛在屋簷下風乾的臘肉。
只可惜這屍體怕是沒有風乾的機會了,他已經可以聽見遠處山巔隱約傳來狼嚎,也可以看見從遠處飛來禿鷹的痕跡。
這是冬季最為貧瘠的時刻,沒有那隻野獸會放過難得的美餐。
那屍體掛的極為淒涼,無端讓人後背泛起寒意,一代梟雄淪落至此,他竟不知這到底是可悲可嘆,還是可笑可憐了。
…….
溫酒的火爐還在燒著,小小火爐裡,炭火掙紮著泛出紅來,卻終究敵不過寒意的侵襲,不甘不願的緩慢化為死灰。
酒早就沒了,一大罈子好酒一滴不剩灌進陸小鳳的肚子裡。
陸小鳳的酒量向來極好,這麼點酒他連臉都沒紅,不過身上微微發熱,對於這種天氣而言,這種狀態再好不過。
聞人羲側靠在牆邊,執著本雜記打發時間,下半身蓋著床薄被,大紅鴛鴦的圖樣與他一身青衣說不出的違和。
喝完酒之後最美的事情就是懶洋洋的眯上一覺,雪未停又偏要出太陽的天氣裡更是讓人犯困。
陸小鳳抱著酒罈對嘴倒了半晌,直到最後一滴酒也慢悠悠的滴進他嘴裡,他才把酒罈放回桌上,伸了個懶腰,半抬著眼往床上瞄。
聞人羲靠在牆角的位置,神情閒適,注意力全都在書上,並沒有注意到陸小鳳這邊。
陸小鳳脫掉在外頭已經沾了寒氣的袍子,像條魚兒一樣滑溜的鑽進聞人羲蓋在身上的薄被裡,眨眼的功夫就已經蹭到了聞人羲身邊。
感覺到身邊驟然多了份熱度,聞人羲垂眸,正對上陸小鳳盛滿笑意的眼睛。
陸小鳳的眼睛很有神,明亮又清澈,明明已經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也見過人心險惡,偏偏在那一剎那,乾淨的仿若稚子。
聞人羲微微恍惚,調整了自己的坐姿,給陸小鳳讓出一塊能舒服躺下的地方。
陸小鳳笑嘻嘻的躺平,偏偏腦袋不老實的往聞人羲身上蹭過去。
聞人羲敲敲他的腦門,也沒說什麼。
牆角兩個大箱子,堆滿的金塊閃爍出誘人的光芒,但是房間裡的兩個人,都對此視若無睹,一如地上的一大灘血跡,沒有任何人在意。
一大灘血跡邊上,是斷斷續續的拖拽痕跡,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茫茫雪地裡。
雪太大了,地上甫一沾上些許猩紅,轉瞬間就被白色掩埋,一時半刻之後,誰也看不出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但是陸小鳳卻記得,只要他一閉上眼睛,就還能清晰回憶起適才發生的事情。
清清楚楚,歷歷在目。
……
方才也下著雪,比現在稍小一些,窸窸窣窣。
外面依舊很冷,但是聞人羲的一句話,就讓屋子裡的人老老實實地退到了外面吹冷風。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那中年人還在屋子裡留著,兩個女人也還留在屋裡。
「看起來我這次勢必要無功而返了。」中年人感慨道,他的表情裡,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氣,就好像陸小鳳不是拒絕了他,而是俯首帖耳的答應了他全部的要求,還不要他半個銅板。
聞人羲沒說話,只低頭盤算即將結束的棋局,眼神專注。
陸小鳳看看聞人羲,見他沒有任何開口的意思,轉轉眼睛,笑起來:「說起來我倒是當真有那麼一件極其想要的東西。」
「哦?」中年人似乎來了興致,就連兩個一直溫馴的站在後面的女人,都微微抬起頭,支起耳朵來。
陸小鳳「嘿嘿」笑了兩聲:「我最想要的,就是司空摘星的鼻子。」
更想要的,是聞人的心。他暗暗在心裡加上一句。
聽了這句話,那中年人大笑:「真金白銀你不要,傾城絕色你不要,為何偏偏想要個偷兒的鼻子。」
「因為我想看看,若是他沒了鼻子,還能不能到處騙人了。」陸小鳳也在笑,他的笑裡充滿了一種意味深長的味道,就連他看著中年人的眼神,都別有深意。
那中年人笑的更大聲:「陸小鳳啊陸小鳳,真是只火眼金睛的陸小雞!」
話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變了,不再是中年人渾厚而充滿威懾力的聲音,而是屬於青年的,活躍張揚的嗓音。
這個人,想來就是號稱偷王之王的司空摘星了。
聞人羲終於抬起眼,簡單掃了那人一眼:「不錯。」
意味不明的話語,不知是在說司空摘星人不錯,還是在讚他易容的技術不錯。
不過無論是哪個,陸小鳳都不太樂意聽到:「嘖嘖嘖,死猴精你可是說錯了,我不是火眼金睛,是有個好鼻子!」
「好鼻子有什麼用?能聞出來啥?」司空摘星抱著手,得意洋洋,眉毛都快飛出臉上了。他現在這般模樣,哪裡還有剛剛的穩重陰森。
「這你就不懂了吧。」司空摘星得意,陸小鳳比他更得意,兩個人一遇上就跟個小孩子似的,連誰的眉毛挑的更高些都要忍不住較較勁,「你身上那股子賊味,一進門就熏得滿屋子都是,我想裝聞不到都不行啊。」
他這話說的俏皮,楚楚「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又馬上收了聲,看上去頗為惴惴不安。
聞人羲略勾起唇角,視線終於從棋盤轉向屋子裡,棋盤上廝殺的黑白已是勝負分明,該贏贏,該輸輸,步步為營不出錯漏。
「不過嘛。」陸小鳳接著說道,「跟我談判這麼重要的事,想來雇你的人也不會放心,一定會跟著你來的。」
在場的除了他,只有聞人羲,司空摘星還有那兩個女人,想來幕後之人就在其中了。
「而且我早就已經猜出來是誰了。」陸小鳳更是篤定的說道。
「那陸小雞你說說看?」司空摘星嘴裡這麼說,卻明顯透著不相信,陸小鳳能看透他的易容是因為他們之間太過熟悉,損友這麼多年,看不出才怪,可若說他能猜到雇他的主家是誰,他是死也不會信的。
陸小鳳臉上一副「你怎麼這麼蠢」的表情,搖搖頭:「首先肯定不會是聞人。」
「為什麼?」司空摘星問道,「他武功高,和你這般親近,還這般闊綽,豈不是最有可能的?」
陸小鳳說道:「你都說了我和他這般親近,那你也該知道,無論他想要什麼,我肯定連問都不問就直接給他,他又何必這般大費周章的自找麻煩。」
他話說的很自然,就如同在說一個天經地義的事情一樣,反倒是讓問的人覺得自己奇怪了。
聞人羲看起來似乎沒有半點受到影響,如果你忽略掉他手裡細細的粉末——幾秒前那還是一枚精雕細琢價值不菲的白玉棋子。
能和陸小鳳做朋友,司空摘星的臉皮也厚的很,聽了陸小鳳的話,自顧自嬉皮笑臉的,又說道:「那不是他難道還是我不成?」
「這事情若說是你自導自演也說不定。」陸小鳳說道,「不過死猴精你這種人,就是打死你也不會去趟這趟渾水的。」
「是也是也。」司空摘星點頭。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那兩個女人了,兩個看上去孱弱美好,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陸小鳳看著她們,司空摘星也看著她們,甚至連聞人羲都看著她們,眼睛裡還帶了些興味。
屋子裡一時靜的怕人,兩個女人挎在一起的手摟得更緊,楚楚明顯被嚇到了,眼睛裡蒙上一層水霧,而那年紀稍大些的,看上去還冷靜些,不過握著楚楚手臂的手,用力的快要爆出青筋。
厚厚的冬裝遮擋住她姣好的身段,卻也能從纖細的脖頸描摹出那細軟的腰,修長筆直的腿。她比楚楚經歷的要更多一些,閱歷使她眉梢眼角帶上成熟的風韻。
可這也擋不住她身上的溫馴和順。
這樣柔弱的女人,更適合坐在房裡,熏著上好的熏香,一針一線的做繡活,也許還有一個或者兩個可愛伶俐的孩童圍著,而不是在寒冬裡冒著大風雪跑進一個偏遠小鎮,被別人當貨物一樣隨隨便便的送來推去。
陸小鳳攤手:「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是格外的不忍心。」
楚楚咬住下唇,慢慢走向陸小鳳,她明顯是嚇破了膽,走一步晃一下看得讓人心疼。
突地她便是一個趔趄倒向陸小鳳懷裡,陸小鳳一震,第一反應竟是躲開而不是像以前一樣接住這投懷送抱的軟玉溫香。
不過也幸好他躲開了,和楚楚一起倒下的,還有她手裡銳利的金簪。
見一招未成,楚楚半點不慌,手腕一轉若跗骨之蛆跟著陸小鳳紮了過去。
她的眼裡還帶著將流未流的淚水,下手卻狠辣的如同對著殺父仇人。
陸小鳳面對直刺而來的金簪,伸手想要夾住,卻未曾想那金簪之上驟然爆開一片牛毛細的寒芒,直撲面門而來。
此時就算陸小鳳有一萬隻手,也來不及夾住這麼多暗器,更何況他只有一雙手。
但是一雙手也有一雙手的用法,只見他身體一縮,鬼魅一樣竄到了楚楚的背後:「小姑娘家家的,還是別玩這麼危險的東西為好。」
嘴上說的憐惜,他伸手握住楚楚的手,毫不留情的用力,楚楚吃痛,金簪就落在了地上。
楚楚含羞帶怒的回頭瞪了他一眼,腿上卻半點不含糊,手上金贊一掉,她就用足了力氣後踢,本就柔軟的身子,這麼一踢像是要把整個人都折起來。
就是江湖上練外家橫練功夫的高手,也沒把功夫練到過下三路上,就更不用說陸小鳳這個自認肉體凡胎的人了。
在楚楚纖細的腿和他臍下三寸親密接觸之前,他早就飛一樣的離開原地:「這般陰狠,不好不好。」
楚楚根本沒在意他,低著頭裊裊婷婷走回那中年女人身邊,溫軟的把自己埋進那女人的懷裡,眼神依戀。
在這個時候,誰是主導者一目瞭然。
江湖上同性之間的風流韻事本就不少,更別提陸小鳳自己心裡還藏著個,所以他仿若沒看見眼前之事,只說道:「看起來我猜的並沒錯。」
他本來猜測的幕後之人,就是那一直安靜的仿若透明,溫馴的不敢輕易抬頭的中年女人。
那人執著楚楚細白的手腕揉捏,眼裡透著顯而易見的疼惜,過了一會才開口道:「為何不是楚楚?」
一個漂亮的女人,豈非更能招攬到更多的人,尤其是男人,心甘情願的為她賣命,一如曾經的上官飛燕,靠著一張臉硬是把陸小鳳折騰的人仰馬翻。
而且,楚楚比起上官飛燕,還要更加的有誘惑力,她還年輕,不過二八年華,少女最為美好的時候,那雙乾淨又火熱的眼睛,也更加勾人心魂。
但是陸小鳳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看上去有些被嚇到了,兩隻本來就不小的眼睛瞪得可大,就像是看到了什麼頂頂奇怪的事情。
甚至比一隻公雞在他面前下了個蛋更加奇怪的事情。
聞人羲笑了,不知道為什麼,陸小鳳犯蠢總是能比任何事情更加輕易的讓他覺得愉快。
不過他還是體貼的給陸小鳳留了些顏面,扭過頭,摀住嘴,悶悶的低笑出聲。
平時被聞人羲這麼笑,陸小鳳肯定是要羞惱一番,說不定還要假模假樣的裝著生個氣從聞人羲身上摸點好處,吃個豆腐。
只可惜這一次,他硬是愣生生錯過了這個機會。
因為那中年女人說話時的嗓音,並不是「她」,而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