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陸小鳳心裡驚訝,可是面上不露半點,帶著笑向來人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個比他稍微年長些許的男子,見陸小鳳看過來,就笑著向他點頭致意。
那種氣度,絕非常人所能有。
花滿樓停下寫信的手,站起來,笑道:「久聞盜帥大名,可惜在下無緣得見。」
他聞到了空氣中馥郁的鬱金香的香氣,天下有這麼高的輕功之人已是寥寥無幾,更何況是身帶鬱金香這種偏門的花朵的香氣之人。
來人,不是楚留香還能是誰。
楚留香摸摸鼻子,說道:「早年我曾同你哥哥喝過酒,本以為他就是天下少有的機敏之人,現在看來,你還要勝過他三分。」
「二哥聽了這句話,定是會很開心的。」花滿樓說道,「香帥這次來,只怕不是為了奉承我吧。」
楚留香說道:「若只是為了奉承你,我也是不會來這裡的。」
「既然如此。」在一旁安靜的聽他們說話的陸小鳳突然插進來,「只怕就是為了朋友吧。」
楚留香怔了一下,說道:「現在看來,陸公子比花公子還要機敏啊。」
聞言,花滿樓笑的更加開懷。對於有些人而言,誇獎他的朋友比恭維他本人更加有意義。
陸小鳳說道:「被香帥一讚,我還頗有不好意思。」可他的神情裡,分明寫著得意。
楚留香大笑道:「若非身有要事,我還真想和你痛飲三天三夜。」
「待到此間事了,莫說是三天三夜,就是十天半月我也奉陪。」陸小鳳也笑。
楚留香說:「聞人讓我轉告你們,立刻上京,八月十五之事有異。」
陸小鳳面容一凜,問道:「可有證據?」
楚留香說道:「聞人說,那截綢帶不是他的,是西門吹雪的。」
陸小鳳和花滿樓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只記得聞人羲那一襲琉璃雪緞的白衣,卻忘了他在公孫大娘死後就換做了青袍。
陸小鳳也曾問過他原因,他神情恍惚的想了半天,說道:「也只想著,那人死了,總要有個人,為他戴孝披麻,年年祭拜掃撒。」
他那穿了大半年的白衣,其實是孝衣。
陸小鳳又記起西門吹雪的白衣,也是琉璃雪段所制,本應在萬梅山莊閉關的西門吹雪,此時卻和聞人羲在一起,而聞人羲此時,卻和南王有所牽連。
莫忘了,南王世子的師傅,正是那場決鬥的另一個主角葉孤城!
這一切,還不能說明八月十五那場決鬥之後藏著的暗潮洶湧嗎?
陸小鳳深吸一口氣,心裡隱隱的有了一個猜測。
「花三哥回來之後,我們即刻上京。」
「三哥回來,我們馬上就走。」
他和花滿樓同時說道。
「若是不嫌在下累贅,可否同路而行?」楚留香慢悠悠的開口道。
這一廂準備著上京,那一廂南王世子之處的氣氛可絕不算好。
房間裡有四個人,南王,南王世子,一個像是漁民一樣的男人,還有那個跟在南王世子身後的另一個黑袍人。
「許久未見,先生風采依舊。」南王世子說道。
「比不得你。」聞人羲淡淡道。
「不知在下的禮,先生可喜歡?」南王世子問道,無論何時,他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一個角度恰到好處,不過分熱絡也不顯疏離。
聞人羲道:「若是再重一些,我會更喜歡。」
南王世子聞言說道:「待到成就大業,要多重在下都雙手奉上。」
聞人羲道:「那你想要我幹些什麼?」
「先生不急,容在下先向先生引薦幾個人。」南王世子道,回頭看向南王,「有勞父王。」
南王點頭,開口說道:「此乃七海大將軍史天王。」他指的是那個做漁民打扮的男人。
「多虧史天王我們海上的船才能航行無阻。」南王世子補充道。
史天王頗為驕矜的抬高腦袋,哪怕只穿著普通漁民的衣服,他也顯得很是氣派。
「這一位是西域魔教的護教長老。」南王又介紹那位黑袍人。
那個人又高又瘦,黑袍寬大,罩在他身上就像是披了個大麻袋,即使如此也罩不住他的全部身形,黑袍之下露出他的鞋,尖頭上翹的鞋子,隱約可見腳踝上的金環,在標準不過的西域裝扮。
南王世子說道:「這位迪什瓦長老武功高強,多虧他的護衛我才能逃過多次生死大劫。」
「那倒是有些本事。」聞人羲嘴上這麼說,臉上帶著幾分不屑。
「我的本事,你,試試,就知道了。」迪什瓦長老說著口音奇怪,拿腔拿調的漢話,身形暴起,猛地向聞人羲衝來。
「不——」南王勃然色變,驚呼一聲,他可沒忘記聞人羲身上還有化功散的毒未解,此時相當於廢人一個,對上魔教長老,怎麼想都是死路一條。
而聞人羲在他的計畫裡,作用遠大於一個勞什子的魔教長老。
聞人羲掃了南王一眼,側身探手,便抓住了向他急速襲來的攻擊,手腕微微一轉,輕而易舉的把人推了出去。
迪什瓦長老跌跌撞撞的後退幾步,勉強站穩身形,罩在兜帽下的身體微顫,發出幾聲壓抑的低咳。
「多謝。」他生硬的說道。
剛才的交鋒中聞人羲明顯對他手下留情,不然的話自己現在絕對無法站在這裡。
「不謝。」聞人羲說道,這個長老的功夫實屬平常,雖然也夠得上一流水準,不過莫說是他,就算是功夫和陸小鳳差不多的都能收拾的了他。
以玉羅剎的眼光,這種級別的武力心性是絕不可能在魔教裡坐上高位的。
除非……這個人在藏拙,或者說他有什麼特殊的本領讓人另眼相看?
聞人羲一時有些吃不準。
沒辦法,崑崙下來的大部分都是真傻白甜,誰讓崑崙一脈近百年來人數就沒有超過過一隻手的時候,到了聞人羲這一代更是只有他一人。勾心鬥角,你要他跟誰去勾,和誰去斗,還是早點回去洗洗睡了來的靠譜一些。
所以聞人羲所有的計謀,都相當的簡單粗暴,大部分都是由書本內容加上自身推測最後在卜算成功率這三部分組成的。
他大部分時間會讓人覺得相當聰明的原因,一是因為他真的讀過很多書,就算是紙上談兵也是頭頭是道,另一方面就是因為他長了一張相當聰明的臉吧,一看過去就會覺得這個人智計驚人的那種。
而且,卜算真的是一個作弊的好工具,再怎麼粗陋的計謀,只要算出來正確率極高,那都算是大巧若拙。
用現代點的話來講,聞人羲這叫做技術宅。
而此時,技術宅聞人羲頂著那張心機婊的臉,一本正經的問道:「人介紹完了,可以說正事了?」
他對中原武林一點都不熟,鬼知道那個史天王到底是干啥的。
南王世子噎了一下,他本想用兩人的勢力震撼一下聞人羲,結果一個被打蔫了,另一個他完全不為所動,一副聞所未聞的樣子,幸好,這種小事情還不足以打亂他的計畫。
「本王請先生來,自是有要事相托。」南王說道。
「先生武功高絕。」南王世子回過神來,開口道,「在下想請先生相助在下兩件事情。」
聞人羲挑眉:「說。」
「這第一件事。」南王世子說道,「便是請先生和葉城主一起去殺一個人。」
「誰?」
「先生既然猜到了,就莫要再問。」
「你倒聰明,第二件呢?」
「先生可知,這世間如葉城主,西門莊主般的劍客有多少?」
「隻手之數。」
「先生又可知,這世間,多久能出一位這般的劍客?」
「千載難逢。」
「既然如此,少了一個,世間豈非少一絕世之才。」
「若生死都是他們自己求得,生也無悔,死亦無憾。」
「劍客無憾,吾等凡人卻難免有憾。」
「所以?」
「在下厚顏,無論決戰勝負,都請先生救下敗者,全了小子一番心意。」
「你倒有自知之明。」
「人貴自知,小子向來銘記於心。」
「我答應你的事,會做的,你答應我的事,也莫忘了。」
「在下的記憶從小就很好,先生還請放心。」
「忘了也無所謂,我自會讓你記起來的。」
聞人羲丟下最後一句話,離開了房間。
門口葉孤城抱著劍站著,見他出來既不攔也不迎。
「可曾見過西門吹雪?」聞人羲問道。
「錯過了。」葉孤城說道。
聞人羲笑了:「賞臉共飲一杯?」
「我不喝酒。」葉孤城說道。
「不喝酒也可喝茶。」聞人羲說道。
葉孤城點頭:「跟我來。」
「竟是要請我喝南王府的好茶了?」聞人羲笑道。
葉孤城沒理他。
梅園,當然,此時一點梅花都沒有,只有滿園蔥蘢,倒也秀美可愛。
葉孤城把聞人羲帶到這裡,一進院門就看見玉天寶蹦跶著說著什麼,西門吹雪面色冷淡的坐在一邊安安靜靜的聽著。
聽到腳步聲,兩人有志一同的看了過來。
「你也來啦!」玉天寶笑嘻嘻的和聞人羲打招呼。
「你不也來了。」聞人羲說道。
「可惜我不想來啊。」玉天寶又苦起臉,滿臉的不高興。
「你以為我便想來?」聞人羲問道。
「我當然知道你不想來。」玉天寶說道,「我們這裡誰會想來啊。」
他們旁邊,兩個劍客形成了另一個世界。
西門吹雪看到葉孤城,眼裡光華大綻。
「你很好。」他說。
「你也很好。」葉孤城回答道。
只是初次見面,他們卻覺得熟悉的不可思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停地咆哮著。
「但求一戰。」西門吹雪說道。
他周身的劍勢愈發的澎湃,手慢慢的拂過他的腰側,那裡掛著一把劍,一把龍泉寶劍。
「戰否?「幾乎同時的,葉孤城問道,手中握著的劍也應景的嗡嗡作響。
「你們兩個,就不能再等幾天嗎?」聞人羲無奈的嘆氣,就知道他們兩個湊到一起會變成這樣。
「若是等到月圓。」西門吹雪說道,他身上的劍勢更重,折射出他內心的怒火,「等到月圓之時,我們就比不了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