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七月二十四的晚上,天氣晴好,月明星稀。
不知怎麼的,離五羊城越近,聞人羲心裡有一種預感就越是強烈,若是他今晚還沒有找到公孫大娘,那麼他勢必永遠都找不到她。
他向來很信任自己的直覺,修習卜卦之術的人大多會對未來之事冥冥之中有一種預感。
所以他這一路,趕得格外的急。
月上中天,夏天的月亮都是格外的好。
陸小鳳喝醉了,他剛剛失去了自己的紅顏知己薛冰,難免要靠著酒來消愁。
他心中更加愁苦的是,他已經和公孫大娘成了朋友,偏偏他的另一個好朋友和她是不可調解的生死之仇。
所以他只能喝酒,醉的不省人事了,就不會再愁了。
公孫大娘在一邊陪著他喝。
他們坐在一個庭院裡,庭院裡種著一棵很高的槐樹,鬱鬱蔥蔥的漏下一些月光。
有風起的時候,栽在庭院裡的竹子就會發出很好聽的沙沙聲。
聞人羲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他直接讓鷹將他送到了陸小鳳那裡空投。
然後那隻自由慣了的傢伙就自顧自的飛走了。
白衣白髮的男子就從天邊那麼縹緲如仙的墜了下來。
陸小鳳又喝了口酒,迷迷瞪瞪的看著聞人羲,他已經醉的很厲害了,就連眼前是誰,都已經辨認不出來了。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來,卻又左腳拌右腳的險些栽了下去。
聞人羲心就不由得一軟,抬起手在他的後頸處敲了一下。
陸小鳳直接昏暈在了地上。
聞人羲把人扶抱起來,讓他睡倒在了大槐樹的底下。
待會十有八九是要打起來的,醉的沒有一點戰鬥力的陸小雞還是離得遠一點好。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公孫大娘就站在一邊看著,她沒有動,也沒有逃。
或者說,哪怕是她想動,想逃也根本做不到。
聞人羲出現的第一刻起,一股強的可怕的氣機就直接鎖定了她,壓得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吞了吞口水,臉上勉強撐起了一個笑來。
「不知公子夜訪,有何貴幹?」她的嗓音柔柔的,怯怯的,眼波如水。
她著實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哪怕她的年紀已經有一些了,但是保養的很好,皮膚依舊光滑細膩,臉上沒有半點細紋。
她的眼睛波光流轉之間都透著三分情愫,櫻紅的嘴嘴角微微上翹,不笑也有也好像是帶著笑意,嗓音又輕又柔,像是江南暮春的煙雨,透著輕愁。
但她又不像菟絲子一般柔弱,她的背脊永遠都是挺直的,下巴抬起顯示出一股傲慢的氣質。
即使是被聞人羲壓制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她的儀態依舊高貴,就像是高坐在寶座之上的女皇一般。
聞人羲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坐在了一把椅子上,自顧自的倒酒,說道:「如此良宵佳人,不配上些美酒著實可惜。」
他的語氣很溫和,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般。
他倒了三杯酒,一杯放在了自己面前,一杯放在了公孫大娘面前,最後一杯澆在了地上。
公孫大娘覺得身上的壓力一鬆,又恢復了對於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但她依舊不敢跑,眼前的男人太過可怕,她根本不確定自己能否跑的掉。
更何況,她為了幫陸小鳳抓金九齡吃了散功的毒藥,丹田裡的內力就像是石頭一樣,半點都動用不了。
她嬌笑著舉起了酒杯,吃吃的笑道:「既是如此良宵,奴家便先飲一杯。」
說著她以袖子遮掩著自己的嘴,略抬起頭,露出了白皙修長的脖頸,眼睛水汪汪的看著聞人羲。
她是個很可怕的女人,可怕之處不在於她蛇蠍一般的心腸,而在於她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最大限度的利用自己的優勢。
而她最大的優勢,豈不就是她的美貌。
公孫大娘很自信,無論是什麼樣的男人,都很難敵得過美色的誘惑,男人再鐵石心腸的,對著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的時候,心腸總是會軟一軟的。
她需要的,就是那一剎那的心軟製造出的時機。
聞人羲就像是沒有看到她一樣又倒了一杯酒,倒在了地上,這是他倒掉的第三杯酒:「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人也是好人,要是再配上幾個糖炒栗子,豈不是更美?」
他倒酒的時候倒得很慢,最開始,公孫大娘只當他是怪癖,現在看來,卻更像是在祭奠!
他在祭奠誰?
她的臉色一瞬間白的嚇人,原本就透白的肌膚現在就像是擦了粉一樣,被慘白的月光一照,就像下一秒就會死去。
但是不過一瞬她的臉色就快速的恢復了原本的樣子,甚至雙頰還多了幾分紅潤的色彩。
她側過了身,嬌聲道:「酒配糖炒栗子,哪有這種奇怪的吃法。」
她的語調又嬌俏又輕快,就像是和情人撒嬌的少女。
「尋常的糖炒栗子自然是奇怪,但若是熊姥姥賣的糖炒栗子,那滋味才是絕妙。」聞人羲笑了。
他本是極清冷肅穆的氣質,笑起來卻如同冰雪初融,讓人頭暈目眩。
在公孫大娘的眼裡,這個笑容,卻像是惡鬼來向她索命。
她無法控制的微微打著哆嗦,就只好攏了攏自己輕薄的衣襟,裝模作樣的說道:「夜風寒涼,奴家頗有些受不住了,不知可否進屋再談?」
此時此刻,她的心裡還存留著些許的希望,指望著能有一條生路。
聞人羲搖了搖頭,道:「若是進了屋,不就辜負了這麼好的月色?」
公孫大娘的笑變得僵硬了起來,她強笑著說道:「月色雖美,可——」
她還沒說完,就不得不停了下來。
聞人羲的手指點在了她的嘴唇上,封住了她想要說出來的話。
「美人話多了,可就不美了。」他笑著執起公孫大娘的手,那是一雙就像是工藝品一樣的手,肌膚觸手滑膩,像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手指修長柔軟。
若是尋常的男人,哪怕只是摸到了這麼雙手,也會感到就像是上了天一樣的快樂。
聞人羲在那雙手上排開了五枚銅錢,都是在金陵城裡最大的銀號換的,還是嶄新嶄新的,沒沾上半點髒污。
「拿著這些錢,去買些糖炒栗子回來,要街口的熊姥姥賣的。」多麼溫柔的語調啊,就像是遠山上吹來的清風,讓人覺得全身都是軟綿綿的。
公孫大娘卻只覺得渾身上下在發冷,她想要掙扎,卻又不得不照著他的指令做,因為那股可怕的氣勢,又一次的壓在了她的身上。
但是圓月已過,她要去哪裡給他找熊姥姥的糖炒栗子呢?
更何況這麼晚的時間,就連最死要錢的小販,都已經回去休息了。
她只能走遍了全城,去找有沒有賣糖炒栗子的商家。
她找了很久,找得汗流浹背,但她卻一點都不敢停,因為無論她走到哪裡,那股氣勢就跟到哪裡。
她甚至都有些絕望了,恨不得立即破罐子破摔的回去,左右不過是一條命。
可她又捨不得這條命,所以她只能接著找。
她在街角看到了一個老婆婆。
老婆婆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彎著腰,駝著背,頗為費力的拎著一個大大的籃子,上面用厚厚的棉布蓋得嚴嚴實實。
她嘶啞著嗓子叫賣著自己的糖炒栗子,可夜已經深了,又有誰來買呢?
公孫大娘鬆了口氣,用五個銅錢買了一斤糖炒栗子。
付錢的時候她卻看見,那老婆婆灰布的長裙下面,穿著一雙豔紅的繡鞋,上面繡著貓頭鷹,綠色的眼睛正幽幽的看著她。
她悚然一驚,下意識的狠狠推開了那個老婆婆。
滿籃子的糖炒栗子滾了一地。
那個老婆婆倒在地上呻吟著站不起來,她這才發現,哪有什麼紅繡鞋,老婆婆的腳上,分明是一雙打著補丁的灰布鞋。
但是公孫大娘卻總是覺得,那雙鞋上有一隻貓頭鷹,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看。
她忍不住轉身就跑。
一斤有多重呢,十歲的小孩都能隨意的拎起來,可公孫大娘只覺得自己懷裡的那一斤糖炒栗子重的讓她喘不上氣來。
已經是夜裡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靜的有些怕人,她卻總是覺得耳邊迴蕩著貓頭鷹的鳴叫,身後有一雙綠眼睛盯著她瞧。
所以她只能拚命的奔跑,半點都不敢停下自己的腳步。
她一路的狂奔到了那個庭院裡。
聞人羲依舊坐在那裡倒著酒,桌子上放了兩把劍,公孫大娘的雙劍。
她忙不迭的把懷裡的糖炒栗子丟在了桌上,就像丟一塊燒紅了的烙鐵。
她的劍在桌子上,月光下閃著閃著誘人的銀光。
手不由自主的就放在了劍上,心裡卻滿是驚駭,她根本不知道她的劍是怎麼越過她設下的重重陷阱到這裡來的。
「好香的糖炒栗子。」聞人羲打開裝著糖炒栗子的紙包,「只可惜不是熊姥姥賣的。」
公孫大娘說道:「熊姥姥只在月圓出來賣糖炒栗子。」她已經鎮靜下來了,她的手放在她的劍上,似乎這樣就能更有安全感。
「沒關係。」聞人羲就像是安慰一個沒完成功課的孩子一樣對著公孫大娘說道,「我們可以自己做。」
他掏出了一個公孫大娘很熟悉的瓷瓶,打開瓶塞,把裡面的液體倒在了糖炒栗子上。
糖炒栗子就像是海綿一樣快速的吸收了那些液體。
公孫大娘的臉色徹底的白了下來,找得到她的雙劍,聞人羲又怎麼可能找不到她的毒藥。
沉默了一會,她突然說道:「你是陸小鳳的朋友?」
「是。」聞人羲說道。
「那你也應該知道,陸小鳳很重視他的朋友。」
「我當然知道。」
「若是他的朋友死了,他會很傷心的。」
「是啊,可是有的人,不能不殺。」
「而他要是知道他好朋友的死有他一份又該作何想法?」
「你是說你身上的毒?」
「若非我中了毒,你又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地制住我。」
「所以我不會輕易殺你。」聞人羲說道。
「哦?」公孫大娘握緊了雙劍,有了武器在身邊,她看上去有底氣多了。
聞人羲掏出了一個琉璃制的瓶子,說道:「這是化功散的解藥,你吃下去,調息三刻就可以恢復。」
公孫大娘有些遲疑,拿起了那個瓶子道:「然後呢?」
「你是陸小鳳的朋友,所以我便給你個機會。」聞人羲道:「我們打一個賭,你恢復功力之後,若是能在我手下撐過百招不敗,我便放你一馬。你若是敗了,離一百還差幾招,你便吃幾個糖炒栗子。」
停了片刻之後他說道:「而你要是跑了,這一斤糖炒栗子,我就一個一個的塞進你的嘴裡。」
公孫大娘坐在那裡坐了半晌之後,一仰頭飲盡了瓶子裡的藥,開始調息。
聞人羲並掌一切,斬斷了一根竹子,手指在竹子上輕輕的滑動,竹子就自動的斷裂分割開來。
三刻的時間,他給自己削了一把竹劍。
大槐樹底下陸小鳳昏睡的很是舒服,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口水,像是做了個美夢。
聞人羲笑了笑,脫掉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陸小鳳砸吧了砸吧嘴,翻了個身。
此時聞人羲聽到了身後劍器劃破空氣的聲音。
手中竹劍一擋,聞人羲急退,兩三招就將戰局引到了遠離陸小鳳的地方。
公孫大娘很美,當她舞劍的時候,那種美麗就達到了極致。
而且她的劍不僅美,而且充滿著殺氣。
殺氣四溢,銀光閃爍,豈不又是一種美。
但是聞人羲只看了她的幾招,就覺得有些失望了,相比起薛紅紅的長歌飛虹劍,公孫大娘的劍勢要差得多。
她太過依靠自己的外貌製造出來的美,反倒忽略了對於自身劍的磨練。
劍成了美的附庸,武功高則高矣,在劍道上卻已是再難前進。
聞人羲突然覺得會對她嚴陣以待的自己有點可笑了。
一招,兩招,公孫大娘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聞人羲表現出的實力只與她在伯仲之間,而且他一直只守不攻,百招她覺得自己還是能撐過去的。
第九十九招!她的眼裡出現了一抹喜色。
緊接著,那抹喜色就像是煙花一樣熄滅了。
——一把竹劍,已經抵在了她的脖頸上。
這是第一百招。
聞人羲拿了一個糖炒栗子,剝了殼放在了她的手上,說道:「願賭服輸,吃吧。」
公孫大娘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後,突然笑了起來:「願賭服輸!」
說著她就把那個糖炒栗子栗子塞進了嘴裡,很快她就毒性發作,喉嚨裡發出了「呵呵」的聲響。
又過了片刻,就什麼聲響都沒了。
她死了。
聞人羲看著她死去,心裡突然覺得怪怪的,他對這個女人恨之入骨,到了最後一刻,看著她毫不猶豫的吃進去那個糖炒栗子,又覺得有些佩服她。
面對著女人,男人大多是這種奇怪的生物,就連聞人羲也不能免俗。
月光正好,照在公孫大娘的臉上,哪怕是死了,她也依舊很美。
聞人羲覺得有什麼從自己的身體裡抽走了,一下子空蕩蕩的讓他心慌。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陸小鳳,睡醒了就別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