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12-08
新紐約市的機場一如往常人來人往,旅客拖著行李廂在大廳與長廊之間行走,為了各自的行程匆匆來去,對於錯肩而過的人毫不留意,一心只想趕上下一班飛機或下一個約會。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不慎被撞跌倒,路過的人也鮮少停下來幫忙──反正機場機器人很快就會過來協助。
一名初次搭飛機的婦女因為東張西望,一個不小心就被某名男性撞到肩膀摔跤,老花眼鏡彈飛,人則坐在地上疼得皺眉。
「汝無恙否?」
好聽的男中音在婦人身側響起,她轉頭瞧見一名紅髮青年跑向自己。
青年將婦女拉起來,並且順便撿起一旁的眼鏡,輕聲說一句『冒犯了』後替女士戴上。
婦女受寵若驚,本想在眼前恢復清晰後馬上道謝,然而紅髮青年大大的笑臉卻瞬間奪取她的言語。
幫助她的人戴著淺綠色的太陽眼鏡,紅色半長髮梳理的筆直,五官比不上偶像明星,可是卻有一種能讓女孩們融化的氣質。
「女士?」
「啊我、啊謝謝你!」婦女總算吐出聲音,只是如此笨拙的回應反倒讓她更加困窘。
「無須言謝,還有什麼吾可以代勞之事嗎?」
「我、我我不知道……」
「第三航廈不在這條路上。」
第三者的聲音插入,一位英俊的像雜誌模特兒的金髮男子把青年拉開,指著天花板上的標示吐出一長串話:「跟著箭頭走,約五分鐘後你會到機場電車的搭車處,進去後上電梯到二樓,再左轉到第二月台上車,約四分鐘後列車會到達第三航廈站,在那裡下車,很快就能找到你的班機。」
婦女除了點頭外完全插不上話,頭昏腦脹的握住行李箱拉桿,轉身略帶僵硬的離開。
紅髮青年──亞當目送婦女走遠,望向威爾遜好奇地問:「汝怎麼知道這位女士要去何處?」
「因為她手上拿著機票。」
威爾遜抓著亞當的手往回走,他的目的地是出境大廳角落的柱子,李斯特站在該處顧他們的行李,不過柱子旁除了前搖滾王子與行李箱外,還多了四名興奮的少女。
「真的不是嗎?但是你看起來真的很像。」
「只是明星臉,我常常利用這張臉欺騙像你們這種可……噗!」
威爾遜一拳捶上李斯特的肚子,接住軟倒的惡魔轉向驚愕的少女們道:「抱歉,他的精神不太正常,請問他有向你們討錢嗎?如果有的話我可以代他退還。」
少女們花了幾秒理解威爾遜的暗示,看著李斯特的目光從遇見偶像的興奮,轉為碰到瘋子的恐懼,四人迅速搖頭後一溜煙跑走。
李斯特垂在威爾遜手中,顫抖地抓住戀人的衣袖道:「太過分……亞伯你太過分了……」
「不這麼說,我們會在五分鐘內被你的歌迷包圍。」
威爾遜抽手讓李斯特自己站起來,單手扠腰瞪著惡魔與天使沉聲道:「我說你們兩個可以安份一點嗎?別一直輪流跑來跑去製造問題!」
「我沒有跑來跑去,我一直在這裡顧行李啊!」
「吾是去解決問題,並非製造問題。」
「你們以為我會接受這種藉口嗎!」
威爾遜殺氣溢滿的指著兩名加起來可能破萬歲的非人大罵:「李斯特,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引來任何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人妖機器人不是人通通算──的注意,甚至讓我們被瘋狂歌迷包圍,我就讓你再死一次;亞當,我再提醒你一次,別忘了你給我的承諾,在這裡我才是老大。」
威爾遜越說越後悔自己一週前的決定,那完完全全是自找苦吃。
一個禮拜前,他和薛西莫爾等人在乾枯的亞馬遜河河道上與『目標』作戰,那場戰鬥從日落延續到天亮,領地內的血腥味重到令人難以呼吸,死亡的『目標』堆積成一座座小山丘,獲勝的非人與人類也幾乎累到站不起來。
只有亞當和薛西莫爾還留有餘力移動,兩人在領地兩端施放火焰與雷電,將上萬具屍體燒為灰燼。
亞當在完成工作後飛到威爾遜面前,看著和惡魔背靠背坐在地上的小友人微笑道:「告別之刻到了,吾友,非常感謝汝的牽線。」
「你接下來要上哪?」
「先回梵蒂岡大使館,然後開始燃燒夜之種族。」
亞當注意到威爾遜的表情非常難看,輕鬆地笑了笑道:「勿驚慌,吾在此消耗太多力量,最多三個月就會步向滅亡。」
「你不會補充完力量再動手嗎?如果你要開戰,最好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那得花上好幾年,而且吾還可能因為狩獵而耗損過渡。」
「找個優秀的獵人幫你打獵不就得了。」
當威爾遜這麼說時,他注意到亞當的目光有所改變,李斯特也把頭轉過來看自己。
然後,威爾遜聽到自己說出某個明顯未經大腦思考的提議:「像是我。我打算回美國開偵探事務所,專門接非人相關的案件,你想加入嗎?當然先決條件是一切聽我的。」
亞當點頭了,所以威爾遜才會左手牽惡魔右手牽天使,像個幼稚園園長一樣站在機場裡。
威爾遜揉揉太陽穴停止自怨自艾,背起背包握住行李拉桿,看著天花板上的電子鐘道:「該走了,薛西莫爾的班機再兩小時就會降落,我們必須在那之前離開新紐約市市區,要不然他心情再好都會瞬間抓狂。」
※※※※
薛西莫爾等人在威爾遜抓起天使和惡魔離開機場後兩個半小時,踩上三人曾經踏過的出境大廳。
薛西莫爾對所有人施下能讓人忽視的幻術,他原本打算借助墨鏡、帽子和圍巾之類的衣物低調入境,然而包得太緊會引起機場警察的關注,包得不夠緊又會引來不必要的注目,到最後還是只能動用魔力隱藏彼此。
八人一鬼在傍晚時分落地,由於他們的行李眾多──過半數都是雷格斯的東西,花了足足十五分鐘才領取完畢,像個小型採購團拎著大包小包往出境大廳移動。
他們招了五台計程車才替所有人與行李都找到座位,機場的計程車排班管理員因此大發好奇心,不過在強納森擺出殺人眼神後,管理員馬上識相的閉嘴。
計程車車隊從機場開往市中心,停在去年年底才完工的公園──舊緋血堡的位置。
緋血堡外圍的圍牆依舊,不過牆內的景致完全改變了,城堡、湖泊與森林都已移動到另外一個世界,市政府重新種植樹苗與花圃,建造步道、涼亭與戶外劇場填滿凹洞,等到植物順利長大茁壯,此地將會成為一處休憩的好所在。
不過對前二科人員而言,此地是直通索多瑪的大門,一年前黑龍皇的大搬家在公園中心留下通道,薛西莫爾為防萬一在通道上建構黑魔法陣,只有知道口訣的人才能自由進出。
薛西莫爾隔著圍牆遙望公園內部,儘管已經離開超過一年,舊地也遭到大幅改建,他仍能在心中描繪出此地過去的樣貌。
他朝門口前進,走了幾步發覺強納森沒跟上,回頭想要呼喚愛人,這才發現強納森的目光鎖在公園對面的街道上。
薛西莫爾愣了一會,在強納森的眼中讀出愛人的想法,表情由意外轉為了然,凝視著伴侶向血子們傳心語──雷格斯、瑪麗亞,麻煩你們先帶其他人回去。
──吾主不一起走?
──他要陪強納森去逛街,對吧?
薛西莫爾露出笑容──我想強納森會想到附近走走。大家就拜託你們了。
雷格斯和瑪利亞一個帶頭一個殿後,領著眾人走入公園內,他們沒有刻意隱藏腳步聲,可是過程中強納森一次都沒回頭,他真的看出神了。
直到薛西莫爾走到強納森身邊,伸手握住愛人的左手,對方才回神看向夜血者。
「其他人呢?」
「我要他們先走。要不要到附近走走?」
強納森張口又閉口,遙望兩條街外的霓虹燈片刻,點頭接受薛西莫爾的提議。
兩人從陰暗的公園走向明亮的商業區,由於此刻正是下班時分,街道上到處可見身穿套裝或工作服的男女,餐廳與小販也掛上營業牌等著迎接工作一天飢腸轆轆的人們,讓整個街區既放鬆又充滿活力。
薛西莫爾和強納森手挽手走在人行道上,聽見幾間高級餐廳的服務生向自己叫喚,不過兩人聽而不聞,他們不想待在一個只有四面牆幾扇窗的房間一個多小時,就算這個房間可能高級優雅的驚人也一樣。
他們想要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看看這個即將再度告別的世界。
強納森貪婪地捕捉周圍的一切,看著川流不息的車輛,看著冷臉走動的人們,過去這些繁華的景象曾讓自己返國處理喪事的自己感到陌生與疏離,此刻卻只覺得懷念。
強納森沒料到自己會想念人類世界,畢竟和這座和平富貴的城市相比,索多瑪的荒無危險更接近他長年棲身的戰場,他沒理由對這裡有所留戀。
薛西莫爾看出在愛人的訝異與淡淡的渴望,靠向對方的耳朵低語:「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們可以明天,甚至下禮拜再回緋血堡。」
「那我們要住哪裡?在公園搭帳篷?」
「住旅館,我戶頭裡還有錢。」
強納森隱約聽到自己腦中有個聲音說『好』,不過他快速否決這個聲音,摟住薛西莫爾的腰道:「不用,在城裡走個一小時半小時就夠了,如果真的住上一週,我怕我們會不小心遇上亞當,那我會忍不住揍爛他的臉。」
「你得排在我後面動手。」
「那可糟了,我覺得你不會留屍塊給我。」
強納森裝出惋惜的臉,他仰望漆黑無星的天空,拉平嘴角低聲道:「我以為自己早就把人類世界拋開了,結果完全不是嘛。」
薛西莫爾順著強納森的目光往上看:「你在人間生活三十年,不可能輕易將這裡忘記,更何況你根本不需要這麼做,你有權力也有能力回人類世界,這裡是你的家。」
「只是一半的家,只是習慣住在這裡罷了。」
薛西莫爾聽出強納森話中的低落,他低下頭尋找可以讓愛人打起精神的物品,意外在街角看見自動販賣機,指著機器問:「想吃點垃圾食物嗎?」
「如果公爵大人允許的話。」
強納森拉起薛西莫爾的手印下一吻,裝模作樣的舉動引起夜血者一陣輕笑。
兩個人走到自動販賣機前,刷卡購買一瓶可樂和一個炭烤豬肉漢堡,仗著有幻術掩飾直接在大街上分食。
強納森邊灌可樂邊看薛西莫爾咬漢堡,番茄醬沾上夜血者的嘴唇,留下近乎口紅的紅印,他忍不住放下飲料罐吻上去。
此舉讓兩個人停在斑馬線上,直到綠燈轉為紅燈,耳邊聽見喇叭聲,才牽起彼此的手像惡作劇的孩童般邊笑邊跑上人行道。
薛西莫爾輕掐愛人的手臂道:「強納森你這個壞孩子,你差點害我們被警察抓。」
「那真是太糟糕了,我們要開始逃跑嗎?」
「強納森──」
「好好好,我下次會看地方。」
強納森頓了一下,又把薛西莫爾拉過來親一下,撫摸著對方的嘴唇依依不捨地道:「我不知道該多讓你吃蕃茄醬,還是禁止你吃所有紅色醬料。」
「如果你那麼喜歡紅色,我可以向卡洛琳要一支口紅,在房間裡擦給你看。」
「……你太寵我了,這樣會讓我非常想找塗滿美乃滋的熱狗請你吃。」
「塗滿美乃滋……」
薛西莫爾說到一半就聽懂強納森的暗示,臉頰瞬間翻紅,盯著強納森好一會才用氣音問:「你想要我幫你口交?」
強納森舉起雙手尷尬地回答:「與其說是想要,不如說是單純的性幻想,你用不著勉強自己滿足我,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薛西莫爾沉默地望著強納森,就在他的愛人以為自己說錯話時,忽然跨大步走向路邊攤,在攤前駐足幾分鐘後帶著一份熱狗回來。
他當著強納森的面拉下包裝紙,伸出舌頭舔去上頭的醬料,然後極為緩慢地將熱狗滑入口中,咬下半口再將食物退出。
強納森盯著薛西莫爾吞口水,他在愛人眼中看到挑逗與孩子氣的固執,身體一下子熱起來,好想將人拉入巷中用力佔有。
薛西莫爾將熱狗遞給強納森,在對方接下,機械化的咬下一口後輕柔地道:「等我們回去後,我會做比這個美味百倍的熱狗給你,再把你舔到什麼都射不出來,好懲罰你在不該客氣的時候客氣。」
強納森呆滯的嚥下熱狗,他吃不出來嘴裡是鹹是甜,滿腦子都是愛人的宣告與微笑。
他兩三口吃完沒味道的熱狗,握住薛西莫爾的手道:「我想回家了。」
「現在?」
「就是現在,此時此刻,我一秒也等不了了。」
薛西莫爾瞧著愛人急切的模樣,搖搖頭露出苦笑道:「我不該隨便開玩笑,等你回去一定會後悔沒多走一小時。」
「我不會,跟你賭兩條熱狗。」
「記住你的話。」
薛西莫爾抱住強納森的腰,下一秒兩人所站之處已空無一人,僅剩趕著返家的行人。
夜深了,風冷了,所有人都該回家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