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12-07

薛西莫爾在女王腳下感到一股龐大的幽暗之力，『目標』們不知道使用什麼手段，將生者的活力與死者的怨恨通通凝聚在王座之下，累積成一團光用看就覺得噁心的能量漩渦。

不可以讓這股力量擴散開……薛西莫爾做出判斷，轉動眼珠瞄向強納森，在愛人眼中看到同樣的決定。

薛西莫爾揚手化出紫色細劍，凝視『目標』女王輕聲道：「瑪麗亞，麻煩妳守好我和強納森的背後。」

修女飄到兩人身後道：「我會清除一切進犯之物，不會讓吾主有後顧之憂。」

薛西莫爾微微點頭，揮劍指向女王的眉心，深紫色的魔力捲上劍身，冷冽的殺意、凝重的魔息在空中展開，吹散雲朵震懾奔逃的敵人。

強納森處在這股令人窒息的力量中心，除了愉悅和對愛人的自豪外沒有別的想法，他一點也不懼怕地把手伸向紫劍，握住魔息最濃厚之處，釋放靈力包裹細劍。

金色的光芒混入紫色的濃霧中，金光沒有驅散紫霧，紫霧亦沒有遮蔽金光，反而讓明者更明暗者越暗，就像只有最深幽的夜晚，才能襯托出最燦爛的星空。

薛西莫爾與強納森張嘴微微吸氣，無須暗號就在同一秒拍動翅膀，在剎那間飛至女王頭頂，以致命的長劍捅破敵人的心臟，將少女釘在她的王座上。

薛西莫爾在劍尖刺入座墊的那秒，瞄見女王嘴角的笑容，猛然察覺到自己落入陷阱，馬上轉身將瑪麗亞推回高空，再將蝠翼恢復成斗篷裹住自己與強納森。

在他做完這兩個動作的那刻，女王的分身化為黑泥，依靠王座下的死寂之力建構出一個巨大的牢籠困住薛西莫爾與強納森。

※※※※

當薛西莫爾和強納森在空中遭遇『目標』們的砲擊時，雷格斯等人也處在同樣的狀況中。

雖然有惡魔的羽翼保護眾人，但是砲彈製造的震動仍傳到羽球之內，並且影響他們墜落的路徑，從原先預定的枯草地，落到龜裂的硬泥地上。

黑羽球在硬土地上彈了兩下才靜止散開，露出一票被震動震得渾身發麻的人與非人。

敵人不會給他們時間恢復甩脫昏麻，數枚熔岩彈以要塞為起點劃出弧線飛向敵方，在短短幾秒內就到達雷格斯等人的正上方。

大夥馬上爭著用身體擋住雷格斯──他受創領地就完了，刺眼的亮光同時壟罩每一人，卻沒有一人感到疼痛。

「諸君，無恙否？」

清朗如春風的話聲在他們頭頂響起，所有人都抬頭往後方的天空看，一名有著三對金紅羽翼的男天使飄在該處。

男天使有著一雙金眼與一頭垂腰的柔軟紅髮，精緻的面容上掛著笑靨，纖細修長的四肢軀幹看不到一點肌肉，只要把長槍換成畫筆，就能輕易混進大學的藝術系中當學生。

威爾遜盯著這名沒有一絲戰士味道的男天使，頓了一秒才站起來問：「這才是你真正的姿態？」

「然也，此乃吾真正的身體，過去為了順從族人『希望亞當大人永生不滅』之願而沉睡數千年，直到幾日前才因吾的任性而甦醒。」

「你的任性是……」

「吾友，此地並非聊天的好所在啊。」

亞當在提醒威爾遜同時舉起長槍往右一掃，槍尖射出的灼熱靈絲切開幾百公尺外的炮彈，凝視著遠方的爆炸聲道：「防守就交給吾，請諸位盡速組裝好器材。」

不需要亞當催促，眾人就已經開始動作。他們將放在防撞箱中的數個主機、投影顯示器與接收器連接，再將這台速成的超級電腦和雷格斯的電動椅接在一起，透過椅子吸取電氣化的魔力開機。

機器在爆炸聲與黑煙下亮起綠燈，排出一個以雷格斯為中心的圓，科學家彈指叫出整個領地的地形投影模型，將敵人標為紅色，己方定為藍色。

雷格斯看了模型一眼，吹口哨愉快地道：「哎呀，幾乎全部的『目標』都聚在那顆半球裡，真不錯，這樣我們就不用擔心會被圍毆了。」

「你高興的太早了。」

威爾遜從自己的武器箱中拿出衝鋒槍和彈匣，將後者插入戰鬥服的暗袋裡道：「薛西莫爾一定會打破要塞，當他打破時，『目標』會如潮水湧出，我們一定會被包圍。」

「包圍就讓他包圍！」

稚嫩的童音忽然從威爾遜背後響起，他停了半秒轉身用槍托碰碰漢賽爾的頭道：「別突然冒出來，萬一我失手打穿你的腦袋怎麼辦？」

「小威爾遜才沒那麼不小心！」

漢賽爾扮一個鬼臉，蹦蹦跳跳的跑到葛麗特身邊，擁抱闊別多日的妹妹。

「人員都到齊了。」雷格斯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心語向薛西莫爾報告，同時雙手還忙著敲打投影鍵盤做數據微調，對於周圍的事物看也不看。

好在『目標』要塞對他們砲轟也減弱到近乎沉默的地步，停滯在要塞正上方的薛西莫爾、強納森與瑪麗亞對『目標』而言是更迫切的威脅，令他們停止掃蕩降落者，將所有力氣都花在擊墜頭頂的敵人。

蒙特遠望著飄在遠處的紫點、金點，忍不住皺起眉頭問：「老大那邊沒問題吧？」

「吾相信公爵之能。」

亞克抽出長劍，望著集結成塔的敵人低聲道：「吾等擔憂己身即可。」

「我也不認為薛西莫爾會有問題。」

卡洛琳雙手握劍遙望遠方的金、紫點笑道：「只要強納森在他身邊，他就是無敵的。」

地精兄妹舉起雙手大喊：「我們家薛西莫爾最厲害了！」

「海藍特說薛西莫爾將在兩分鐘後對『目標』要塞展開轟炸。」

雷格斯的預告讓周圍氣氛瞬間緊繃，九雙眼睛遙望要塞正上方的彈雨，在人魚預告的時間點看見一張巨大得驚人的魔法陣。

魔法陣放出一輪紫光，緊接著就朝要塞砸下驚人的魔流，燒毀『目標』震動大地。

魔力的餘波拍向眾人，除了雷格斯和威爾遜兩人因為帶有薛西莫爾的氣息，較不受影響外，其餘人都感到程度不同的窒息與壓迫感，尤其是身為日之種族的亞克與亞當。

不過兩人對此的反應截然不同，亞克繃著臉盡可能壓抑不適，亞當則是像孩子一般張開手與翅膀，愉快地吸收薛西莫爾的力量。

眾人遠遠看著薛西莫爾的魔法陣漸漸壓向『目標』，正感到希望與興奮時，雷格斯忽然吐出令人寒毛直豎的話。

「不妙。」

雷格斯望著斜上方的投影螢幕－－該螢幕負責顯示薛西莫爾的各項數據──面無表情地道：「薛西莫爾的魔力波動開始不穩了，他可能撐不到攻擊結束。」

威爾遜馬上回頭道：「那叫他停止！他應該已經對『目標』造成重創了。」

「很遺憾，還不夠重，薛西莫爾如果現在收手，預計三十秒內就會遭遇反擊，那裡的『目標』太多了。」

雷格斯邊說邊從電動椅中拿出小水壺，打開瓶蓋環顧眾人道：「我要把領地的魔力負荷比例從一比九改成五比五，但我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自認血氣方剛的人先過來當備用血袋。」

蒙特和亞克立刻轉身跑向科學家，而在他們轉身的那秒，巨大魔法陣忽然放出要眼懾人的光輝，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過去。

金紅色的光絲繞上魔流，重新燃起魔法陣的活力，一舉衝破『目標』的屏障，將那顆醜陋的半圓形建築物炸成盛開的花朵。

他們應該在爆炸發生的時跳起來喝采，但是沒有人這麼做，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雷格斯把領地投影圖拉到面前，盯著從殘破要塞中奔出的小紅點道：「先生女士們，逃亡潮開始了，預計……三分鐘後和我們接觸。」

威爾遜一手抓槍一手伸向李斯特，將搖滾王子扔進雷格斯的主機圈中，以最兇狠的眼神意示對方待在裡頭別動。

「等等亞伯！我……」

「保護雷格斯和你自己。」

李斯特還想繼續抗議，一團火球就掃過他的頭頂，命中五百公尺外的『目標』炸出一片火海，宣告混戰的開始。

眾人以雷格斯為中心擺開陣勢，亞克與蒙特負責正前方，卡洛琳、地精兄妹是左翼，威爾遜與一票電子妖精擔任右翼，上空交給亞當，後方窩著懶洋洋的小黑龍。

亞當拍羽投出一個個火球，他拖慢了『目標』們奔逃的速度，不過燒了一個『目標』後面還有三個『目標』，殘存者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衝，一心只想遠離炸毀要塞的恐怖夜血者。

敵人無心戰鬥，可惜這不表示眾人就可以像砍西瓜一樣輕鬆應敵，他們必須保護雷格斯和主機不被敵人淹沒，當然自己也不能被捲入洪流中。

守前方的狼人與精靈面對的『目標』最多，兩個人隨手一拍一刺都是兩到三個『目標』，連瞄準的功夫都不用做，可也處在一個閃神就會被敵方輾過去的危險狀態；左右的夢魔、地精和前金勳騎士的負擔雖沒有兩人重，但是除了自己的位置外還要支援前方，雙手雙腳都投入攻擊中。

亞當也遭遇會飛行的『目標』，第一順位的熾天使在空中拉出炎之汪洋，把金紅火焰當成顏料潑向大地，讓黑煙與哀嚎聲佔滿四面八方。

而在眾人戰得殺聲震天之刻，雷格斯透過電子妖精傳達海藍特的第二個預測：「海藍特說，『目標』女王將在約五分鐘後從要塞衝向薛西莫爾。我已經傳心語要薛西莫爾別回防，免得我們得同時應付女王和螞蟻雄兵。」

眾人的表情僵硬幾分，只有亞當掛著微笑道：「如此甚好，如果薛西莫爾來了，吾就得逃命啦。」

「老大跟你的話我絕對選老大！」

「蠢狼，專心！」

威爾遜在亞克毆打蒙特時用機槍掩護兩人，子彈在本次射擊中耗盡，他丟下機槍咬開裝有狼人魔力的手榴彈往前扔，藉由爆炸炸飛敵人、中斷朋友的爭吵。

蒙特與亞克終止互毆重新應敵，像砸西瓜般打爛所有路過的『目標』。

威爾遜鬆一口氣，拿起機槍更換彈匣繼續掃射，太陽穴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接著就聽到雷格斯憤怒的吼聲。

「幹！薛西莫爾中陷阱了！」

雷格斯的髒話和髒話後面的內容一樣令人驚愕，而眾人還沒從這雙重驚嚇中脫離，更令人意外的事就發生了。

一根黑羽飄進威爾遜的視線範圍，他愣了半秒馬上轉頭吼道：「李斯特你作……」

「女王的味道！」

「什麼？」

威爾遜話一問完，一名披著破斗篷的嬌小人兒就憑空出現在他和李斯特面前。

小人兒抬起頭讓兜帽落下，露出曾在嘉年華夜上令賓客驚豔的臉龐。

『目標』女王瞬間移動到威爾遜背後，然而根據海藍特的預視，她應該在一分鐘前飛上天與薛西莫爾纏鬥。

威爾遜有種全身血液都冷掉的感覺，他移動腳步硬將李斯特擋住，一手握槍一手夾著飛刀，望著女王緊繃地問：「雷格斯，這是怎麼回事？」

「海藍特給我的訊息的確是『女王五分鐘後會衝向薛西莫爾』」

雷格斯迅速叫出人魚寄來的簡訊，邊確認邊讓電動椅回轉九十度，將所有電子妖精調到威爾遜周圍戒備。

其他人也聽見他們的對話，並感覺到女王的存在，不過礙於亂竄的『目標』，沒有人能離開自己的位置，甚至無法將目光轉過去。

『目標』女王脫下破損骯髒的斗蓬，面無表情地道：「我讓一個孩子扮成我，賭賭看能否騙過你們的預知者，結果我賭贏了。」

「你知道我們能預知未來？」

威爾遜邊說邊想要後退，可是李斯特死死站在他背後，不只不跟著拉開距離，甚至還讓一片黑翼輕輕裹住他。

「那個控制我的夜血者調查過你們的事，我只是偷偷窺視他的記憶，然後擷取所需。」

女王在說話時看向牢籠化的要塞道：「你們的夜血者很快就會逃出來，我們終究還是輸了，就算集合所有族人的力量還是贏不了。」

雷格斯聳聳肩膀道：「也未必，如果你能殺死我，領地就會解除。」

「雷格斯！」亞當以外的人通通扯著嗓子吼科學家，口氣兇狠的好像他才是敵人首腦。

『目標』女王愣了一會，寒冷的臉龐露出一絲絲笑意，輕輕搖頭道：「沒用的，就算我們逃過這劫，也逃不過外星人的毀滅，我們的力量損耗的太嚴重，沒辦法逃離地球或狙擊宇宙中的敵人。」

威爾遜問：「你連麥瑟打算炸掉地球都知道？」

「政府機構中有我的孩子。」

「可以讓吾插一下嘴嗎？」

亞當飛到女王上方，低下頭不帶敵意地問：「『目標』的女王，你既然不打算突襲我們，更認為自己已經敗北，為何要困住薛西莫爾，還偷偷溜到威爾遜背後呢？」

「……為了還活著的孩子，我一定要死，這是外星人開出的條件──『目標』女王必須被消滅。」

「汝是來獻身的？」

「我是來選擇我死亡的場所與方式。」

『目標』女王舉起與枯枝一般脆弱的手臂，指著威爾遜的胸口輕聲道：「我不要死在你們的夜血者手中，我想死在我戀慕的男人手中。」

現場氣氛一下子從緊繃轉為錯愕，尤其是威爾遜，他傻愣愣地看著女王，以為對方在開玩笑，卻無法從少女眼中找到一絲絲嬉鬧之色。

他老遠從美國跑到里約，再從里約飛到聖保羅，準備武器儲存力量制訂作戰計畫，就為了將『目標』女王剷除，如今女王本人竟然自己跑過來說：「請殺死我。」

威爾遜無法接受，完全無法接受。

他瞪著女王蒼白無溫的臉，沉默許久才板著臉打破沉默道：「你是在玩把戲還是發瘋？」

「我沒有在玩把戲，所以大概是發瘋了。」

「認真回答我！」

威爾遜不自覺的提高音量，用手槍指著女王的鼻子大罵：「『我想死在我戀慕的男人手中』這是什麼胡鬧藉口！你以為自己是悲劇女主角嗎？更何況我們只有在嘉年華那晚見過一次面，你的愛也太廉價了！」

女王沒有被威爾遜凶狠的反問與批評嚇著，僅是平靜地回答：「我在嘉年華夜前就知道你了，當你在美國人的大樓中與我的孩子戰鬥時，我正透過那孩子的眼睛注視你。」

「已經見過又如何？我可不記得我有做出什麼會讓『目標』喜歡的舉止。」

「你沒有，但是你拚上性命挑戰不可能擊倒的敵人。」

女王的眼底閃過波光，近乎溫柔地望向威爾遜：「我當時想，如果你是我的孩子，一定能擊倒控制我的夜血者，也可以帶我們逃離地球。」

「我不可能成為你的孩子。」

「我知道，所以請你殺死我。」

女王拉開上衣的衣襟，露出染上煙灰的細嫩胸部道：「我一死，外星人就沒有理由毀滅地球，孩子們也會失去領導者，對你們而言沒有壞處。」

「你要拋棄自己的子民嗎！」

「這是我和我的子民共同的決定。大家都累了，不想再躲藏與逃亡，如果能勝利的話就建造自己的城邦，假如失敗就躺在自己挖掘的墳墓裡，最起碼有彼此為伴。」

女王停頓片刻，嘴角微揚露出近乎微笑的表情：「另外，雖然機會渺茫，但是也許有人能活下去──只要這顆星球還存在。」

威爾遜注視女王的胸口，他覺得非常不舒服，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從腦到心都非常不快，這不是他期待的收場，他並不想這麼輕鬆的結束。

「動手吧。」

『目標』女王闔上雙眼輕聲道：「我將愛德華的命從你手中奪走，你有資格在此取回復仇的機會。」

威爾遜不動作亦不作聲，他死死盯著『目標』女王，緩慢地舉起右手，將裝有狼人毛髮的子彈射入少女柔軟的胸中，一發一發射光彈匣，然後再換匣繼續射，打到女王嬌小的身軀變作肉泥，打到李斯特伸手壓下機槍。

「夠了，亞伯夠了。」

李斯特由後抱住威爾遜，靠在契約者的耳後低語：「她死了，你對你的人有交待了。」

威爾遜張嘴想反駁，可是李斯特先一步把他扳過來深吻，將金勳騎士的不甘心、憤怒與糾結吸走。

兩人在幾分鐘後分開，威爾遜把剩餘的彈藥通通砸到『目標』的腦袋上，李斯特則站在契約者背後對漏網之魚射羽毛。

他們有一整個領地，上千隻『目標』要殺，沒有時間去分心思考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