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Chapter 55 ...
一人多高的銅製八卦爐,上面清晰的雕刻著照應八卦方位的圖像,看似半鏤空的爐體實則暗合五行,不拘神佛,只要被關在裡面,都很難逃出生天。
更不要說此時它還置身在熊熊燃燒的三昧真火中。
西遊途徑火雲洞,紅孩兒隨隨便便吐出的三昧真火就險些燒死所向無敵的齊天大聖孫悟空。按照紅孩兒的說法,八卦爐裡的三昧真火比他所練成的要純正的多。
我盯著烈火中紋風不動的八卦爐,小猴子在裡面嗎?他還在嗎?
太上老君倏然現身,擋在我面前。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我,緩緩說道:「金翅殿下,何故來我這兜率宮?」
我說:「聽說老君正在煉丹。」
太上老君淡淡說道:「只需七七四十九日,還剩下三日便大功告成。」
我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我等不了剩下的三日了。」
太上老君眯了眯眼睛:「殿下,凡事莫強求。」
我說:「我偏要強求呢?」
他搖了搖頭,輕嘆道:「貧道自當拉殿下一把,不要入了魔道。」
我冷哼一聲:「出家人沉迷權勢,勾心鬥角,到底是誰入了魔道?」
說話間我已出手。
太上老君是絕頂高手,和他對陣取得先機自然十分重要。
太上老君凌空躍起,寬大道袍風中飛舞,仙風道骨偏又殺機四伏。
我隨即追躍,掌心匯聚靈力成光球,猛力發攻。
老道士不是省油的燈,輕巧避過,迅速回擊。
我向左掠開,於躍動中再次出手。
太上老君身體微顫,眨眼間便飛身落地。
我擊出的數道光球都落在了他身後的牆壁上,轟轟幾聲,整座兜率宮為之震動。
破空之聲驟然響起,太上老君手上多了一把拂塵,萬千銀絲如鋼針一般鋪開飛射而來。
我只得再次向上躍起,單手攀上屋頂橫樑,躲過拂塵。
太上老君窮追不捨,幾個縱身到我近前來,再次使出拂塵必殺。
我身在橫樑之上,已經避之不及,閃念之間,下意識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心中默念似已爛熟於心的咒語。
方天畫戟,重回我手!
反手半圓揮出手上畫戟,那柄拂塵受到壓制,驟然縮回,鋼針般的銀絲乖順的伏在碧綠玉柄上。
太上老君蹙眉,收起拂塵,捋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隻鋼圈。
我譏誚道:「這就是你偷襲小猴子用的金剛圈?」
太上老君淡淡道:「這是錕鋼加上還丹所煉,養就一身靈氣,當年封神大戰過函關,它功不可沒。」
我撇撇嘴不屑說道:「那是它沒有碰上……」沒有碰上什麼?我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太上老君冷聲說:「那就看看金剛鐲能不能收了殿下的方天畫戟。」
金剛鐲被他取下,小小鋼圈倏然變大兩倍,中空卻變幻出八卦兩儀陣相,黑白交錯,飛速轉動。
我下意識握緊手中方天畫戟。
片刻後,太上老君面色微變。
我看看手上紋絲不動的畫戟,再看看太上老君,茫然道:「你的金剛鐲過期了嗎?」
我似乎聽說過,太上老君的金剛鐲能收五行之內的萬物,方天畫戟自然在五行之中。
太上老君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難道……」
我追問道:「難道什麼?」
太上老君卻不說下去,重新將手上金剛鐲套回手腕,拿出拂塵。
我登時戒備,準備再度出手。
太上老君卻輕揮拂塵,面色平和,說道:「殿下執迷,貧道便將這餘下的三天還給殿下,日後造化,還要看殿下自己。」
我有點莫名其妙,但聽他口氣又不像是耍我:「你不會再阻攔我?」
太上老君斂了眉目,淡淡道:「三昧真火不同尋常火焰。」他伸手向八卦爐,五指合攏,慢慢壓下。
熊熊燃燒的三昧真火蕩然無存。
我頓時心驚,以他的法力造詣,再加上還有諸多法寶,如果真要攔我這個法術白痴,兩個我也未必是他對手。
今天還真是撿到了。
這想法只維持了一分鐘不到。
就如我所知道的,孫悟空在八卦爐中躲在了巽宮位下,巽就是風,有風無火,萬幸,三昧真火並沒有燒傷他。
但是,三昧真火的煙和尋常火焰的煙也是不一樣的。
我從八卦爐裡把他抱出來,他臉上的表情有點茫然,一隻手抓住我的衣領,啞著嗓子說:「金翅?金翅?」
我心痛的無以復加,低聲說:「我在這裡。」
他沒有說話。
我用力攬住他肩膀,問道:「有沒有哪裡覺得疼?」
他緩緩搖了搖頭,表情卻十分木然。
我放柔聲音:「小猴子,沒事了,別怕。」
他伸出手放在我臉頰上,來回摩挲了兩下,說:「你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叫過我。」
我說:「你不喜歡聽我這樣叫你?」
他搖搖頭:「不是,有點不習慣而已。」
我捉住他放在我臉頰上的手,輕輕捏了捏,說道:「你有沒有哪裡痛?」
他說:「沒有,哪裡都不痛。」
我放下心來:「咱們回家,好不好?」
他點頭:「好。」
我牽起他的手,讓他慢慢的站起身來,然後並肩向兜率宮外走去。
走到兜率宮門邊,紅孩兒從一旁跑過來,氣喘不止的說道:「師父呢?他沒有為難你們?」
我木著臉說:「你師父不錯。」
紅孩兒呆了呆,看向孫悟空,詫異道:「你……」
我揮揮手,示意他別說話,然後微笑著說:「小紅,我和你孫叔叔回花果山了,你學成之後回到下界,記得去看我們。」
紅孩兒眨了兩下眼,說:「一定會去。」然後遲疑的叫道:「孫叔叔,路上小心。」
孫悟空低聲說:「嗯,小紅再見。」
路上碰到的天兵天將們得了太上老君的命令,沒有阻攔我們的離去。
出了南天門,孫悟空忽然說:「我不想回花果山。」
我說:「那小猴子想去哪裡?」
他歪著頭說:「聽我的?」
我用力的點頭,然後大聲說:「聽你的,你說去哪裡就去哪裡。」
他皺著眉想了一會說:「我想去靈台方寸山,我想師父了。」
我說:「好,那咱們就去找你師父,我也有點想他。」
他笑了笑,被煙燻得有點髒污的臉上蕩出兩個酒窩,卻好看的讓人心碎。
他說:「我不想走路,你背著我走好不好?」
我說:「好,就像那時候陪你去學藝的路上,我背著你上山,過河。」
他說:「我現在長大了,比小時候重多了。」
我說:「不怕,來,哥哥背你。」
他撇了撇嘴:「誰是你弟弟。」
我怔了怔,改口說:「來,神鳥背著小猴子,去看師父。」
我轉過身背對他,他慢慢蹭過來,趴在我背上,我彎下腰,把他兩隻手環在我脖頸上,然後背起他離開南天門。
悠悠白雲,縷縷清風。
他安靜的伏在我背上,我目視著前方。
後頸處一片濕潤,液體順著頸間皮膚的肌理緩慢的流進上衣裡。
從頸間,到胸口,灼熱的像要噴發出什麼一樣。
這算是對我的懲罰?
一百年前,花果山上初相逢,驕傲的小猴子眯著細長的眼睛,叉著腰問我:「你這笨鳥從哪裡來的?」
我記得我的怦然心動,為那雙美麗的眼睛。
我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孫悟空竟然失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