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Chapter 56 ...
循著記憶中的路來到了南瞻部洲。
小猴子趴在我背上,似乎睡著了。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方法,但是又都一一否決。最後只能抱希望在菩提祖師身上,他善於用藥,我記得他那裡靈丹妙藥特別多,也許他有辦法。不,他一定會有辦法。
靈台方寸山腳下。
我抬頭看了看高聳入雲的山頂,微微掙動了下肩膀,孫悟空睜開眼睛,卻目無焦點,茫然道:「怎麼?到了嗎?」
我說:「馬上就到了,所以叫醒你,你師父喜歡你規規矩矩的樣子。」
我把他放在地下,然後仔細的整理他有點凌亂的衣服,頭髮,然後用衣袖擦了擦他的臉,擦到眼角時,他沒有焦點的目光直愣愣的對著我,似乎正在盯著我看。
我胸口一陣刺痛,眼眶有點熱,遮掩似的開口:「這樣就好了,他最喜歡你這個弟子,也許……」也許他能治好你的眼睛,我卻沒有說出口。
就算治不好又怎樣,就算他以後一直都看不到又怎樣。
反正我會一直在他身邊。
我牽著他的手慢慢向山上走去,山路並不平整,我起初還想繼續背著他,他卻不讓,理由是怕菩提祖師不喜歡。
我只好把速度降到一慢再慢,走了很久,終於到了半山腰的蓮花石刻前。
從前上山時,每次走到這蓮花前,都會停下腳休息休息,那時候小猴子還沒什麼法力,腳力也不行,我就裝作自己也很累的樣子陪著他在這裡休息。
那朵蓮花中央是個平台,有時候我還會跳上去當座椅坐一會。小猴子好多次怒罵著把我趕下來,說他師父交代那蓮花是聖潔之物不能隨便坐。
不能隨便坐的聖潔蓮花上此時卻端端坐著一個人。
而且還是個熟人。
我停下腳步,孫悟空著我的手問:「怎麼了?」
我沉默了片刻說:「到蓮花石刻了,我們休息一會再走吧。」
孫悟空笑著說:「你累了?」
我說:「不但累,而且還渴了,我去找點水喝,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好不好?」
他遲疑的說:「那你要快點回來。」
我把孫悟空帶到路邊一棵大樹下,想了想,變幻出一個鬆軟的蒲團,扶著孫悟空坐下,然後說:「你乖乖在這裡坐著,我一會就回來。」
他揚著小臉,點了點頭。
我走到蓮花前,隨手劃出結界,將我和蓮座上的人圈在結界中,以保證不遠處的孫悟空聽不到我們的對話。
蓮座上始終微笑的觀音輕啟朱唇:「金翅殿下,貧僧有禮了。」
我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觀音合十在胸前,輕聲道:「殿下何必多此一問呢?」
我疑惑的說:「如來叫你跟蹤我?」
觀音笑容不變,緩緩搖頭:「百年前貧僧曾在這方寸山上與殿下交談,貧僧問殿下,是否舊愛如故。殿下答曰,何必多問,與你何干。」
我頓時啞然的睜大雙眼:「你是龍華!」
觀音……居然是菩提祖師的「大弟子」龍華!
難怪,初見龍華時驚為天人就連從小就對著鳳凰和綠尾的我,也不得不承認他美的異於常人。
鳳為雄,凰為雌,鳳凰是雌雄同體。綠尾沿襲了他的美貌,父子相貌相同。
觀音本相是男身,後來得道飛昇成了菩薩,為了旁說「諸法非男非女」,便舍了男相,以女相度化世人。觀音也是雌雄同體。
我腦中閃過幾個念頭,最終無語的發現,事情的真相,就像個一點都不好笑的冷笑話,但是它卻的確是個笑話。
「菩提祖師又是誰?彌勒?還是如來?」
觀音道:「我佛如來自菩提樹下得道。」
我一怔:「那還真是怪我自己蠢,居然連這個都沒想到。」
觀音唸了一聲佛,說道:「殿下不必多慮。佛祖不現法相,現法相,都是為了普度眾生。」
我冷笑道:「那你倒是說說,他怎麼普度我了?」
觀音又唸了一聲佛:「佛祖命貧僧在此地等候殿下同小師弟,正是為了度化你們二人。」
我心裡一動:「你也叫他一聲小師弟,念在舊年的師兄弟情分上,你老實答我一句,他有辦法治好小猴子的眼睛嗎?」
觀音說:「小師弟的眼睛被三昧真火所傷,要治療並非易事。」
我卻鬆了口氣,他能這麼說,就是能治。
觀音把目光投向結界外不遠處坐在樹下的孫悟空,淡淡說道:「小師弟有今日的劫難,俱都緣於殿下你的執迷。」
我說:「這事我是有責任,如果我早點去找他……」
觀音搖頭說:「此事卻有淵源……如今貧僧只問殿下,若是能令小師弟重見光明,殿下可願放棄執念?」
我茫然思索片刻,疑惑問道:「要我放棄什麼執念?」
觀音蹙眉,微笑卻仍掛在嘴邊,像是刻上去的一樣,整張臉顯得極為詭異,他語氣中滿含不滿:「痴兒!若非因你執念,又怎會有今日諸般事故,到如今你還不醒悟!」
我莫名其妙,駁斥道:「我看你是整天唸佛念秀逗了!不要什麼事情都往你們佛上面扯,我家小猴子也跟著如來學了一百年,怎麼沒學成你這樣!知道什麼叫科學,什麼叫客觀存在嗎你!」
觀音眼裡露出怒意,卻很快斂去,悠長的唸了一聲佛,語氣重歸平和:「殿下帶小師弟上山吧。」
我有點後悔,現在是有求於人,剛才這麼說,萬一惹惱了這群和尚,可就得不償失了。現在見觀音給台階,也就順著下來,跟他告別,撤去結界。
蓮座上的觀音拈著手指放在膝上,嘴角含著笑意,漸漸消失不見。
我回到孫悟空身邊,孫悟空低聲說:「你剛才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暗道警覺性太好也不是好事,老老實實的說:「碰到一個熟人,說了兩句話。」
他皺著眉:「是誰?」
我說:「你大師兄,龍華。」
孫悟空不吭聲。
我牽著他的手把他從地下拉起來,幫他整理衣服下襬,一邊說:「你大師兄這人真是太討厭了。」
他眨了眨眼睛,低聲說:「嗯。」
我不準備告訴他這件事情,一來我還不知道如來這一夥到底想幹什麼,從一百多年前就開始佈局,要說他有害人之心,偏偏那時始終對孫悟空很好,而且現在也明顯表現出要幫孫悟空治療眼睛的意思,但是要說他完全無所圖,鬼才相信。二來,孫悟空現在的狀態,我也不想讓他為這些事情心煩。
最重要的是,如來能讓他重獲光明。
過去那麼久,再次來到這曾經生活了一百年的地方,我有點莫名的失落感。
雖然那時候和菩提祖師還有龍華一眾人打交道並不多,幾乎整天都在圍著小猴子打轉。但畢竟也相處了百年,現在得知他們在百年間竟然都不是以本相面對我,難免有點不太舒服。
牽著孫悟空的手來到當時他住的那間房外,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去摸了摸門框,說道:「你看,這裡幾道刮痕,還是你弄的。」
我笑著說:「不是你跟我鬧彆扭把我趕出來,我在門外悶得發慌,才刮門的?」
他也笑了說:「那時候真討厭你。」
我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鼻尖,說道:「你就是個口是心非的小壞蛋。」
他皺了皺鼻子,細長眼睛彎彎的,眼中烏黑瞳孔卻木然死寂,神采全無。
我倏然安靜下來。
他很快察覺,拉著我的手晃了晃,反過來安慰我:「你別這樣,我都已經快習慣當瞎子了。」
我皺起眉,怎麼可能習慣?
我說:「我們去見你師父,他會有辦法的。」
靈台方寸山,就在靈山方寸之間,這裡原本就是靈山的地界。
轉出方寸山,故佈的障眼法已經撤去,靈山赫然就在眼前。
孫悟空疑惑的說:「怎麼走了這麼遠?」
我說:「山上的路和以前不一樣的。」
他點點頭,任由我牽著他的手向前走。
如來端端正正的坐在大雄寶殿裡的高座之上,兩旁一眾菩薩羅漢寂寂無聲,面色肅然。
我說:「小猴子,你師父和師兄都在這裡。」
孫悟空掙開我的手,跪在地下向他師父行禮:「不肖徒兒孫悟空拜見師父。」
如來臉上閃過一絲異色,看了我一眼,才說:「悟空起來。」
我把孫悟空從地下扶起,他神色恭敬的讓我心裡說不出的憋氣。
如來說:「悟空,你受苦了。」
孫悟空瞬間紅了眼眶,委屈著開口:「師父……」
他從百年前就是這樣,一直把菩提祖師當做他的父親一樣尊敬愛戴。
我悵然的想,我不告訴他真相是對的。
如來安慰了孫悟空幾句,然後說:「既然回來了,就在這裡多住些時日,為師會盡快想辦法治好你的眼睛。」
我暗自放下心來,等了半天就等這句話。
孫悟空再次拜倒在地:「多謝師父。」
拉著孫悟空回到他房裡,孫悟空猛然轉身撲過來抱住我。
我呆了呆,回抱住他,疑惑的說:「小猴子,怎麼了?」
他的臉埋在我肩膀上,聲音有些發顫:「你聽到師父說了嗎?他說我會好的,我還能再看見!」
我心裡有點痠痛,摸摸他的頭髮:「一定會好的。」
他用力在我肩上蹭了蹭,然後抬起頭,無神的眼睛對著我:「金翅,你害怕嗎?要是我永遠看不見了,怎麼辦?」
我說:「不怕,我會陪著你。」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片刻後伸手在我臉上摸索,摸到我的嘴唇,拇指輕輕的在上面蹭了蹭,然後慢慢的把他的嘴唇貼上來。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但絕對是最溫柔的一次。
沒有深入,沒有激烈的交纏,只是貼在一起,輕輕的互相觸碰。
過了許久,他說:「金翅,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
我用力親了親他的唇,低聲回應道:「你說過的,我也都記得。」
他說:「你要記得你自己說過的話。」
我怔忪著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會愛上其他的任何人,我想愛的人,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