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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風華錄》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意外消息

 「妹妹,這些時日我還未曾仔細瞧過這座莊園呢,不如帶我四處走一走?」不過片刻,李丹薇便收拾好了心緒,再度恢復了笑吟吟的模樣,「偷得幾日閒,已是幸甚。往後真不知是否還能來這座莊園,再去賀蘭山狩獵奔馬。趁著尚有些空暇,能記住幾分景緻便是幾分,往後也可時常唸起來。」

 「十娘姊姊隨我來。」李遐玉道,引著她往外走。李遐齡、孫秋娘見狀,也遠遠地跟在後頭。幾位貼身婢女亦默不作聲地帶上披風、食盒等物件隨了上去,以防主人有什麼不時之需。

 莊園的佈局其實十分簡單,正中央是由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院落聚集成的宅院,修著厚實無比的兩道院牆,以備野獸或馬賊山匪的攻擊。兩道院牆之間便是夯土築成的環形演武場,不同地段放著不同的兵器,適合不同兵種使用。宅院之外,則是數十頃阡陌交織的良田,引水渠附近還有桑樹魚塘。遠遠望去,暮色四合,炊煙緩緩升起,田野中麥浪湧動,視野十分開闊。

 莊園坐落在山麓底下,於山坡上還建有馬廄以及牛羊草棚。成群的牛羊與駿馬,均在豐美的山坡草地上放牧,猶如點綴在翠色棋盤上不斷移動的棋子。

 「妹妹習武從軍,可曾想過往後?」李丹薇立在田埂上,忽而回首問,「我從幼時起,便無比羨慕兄弟們可學文習武,未來出將入相。男子的天地何其廣闊,志向何其紛繁不同?出仕者春風得意,從軍者矢志報國,修文史者流芳百世,隱逸者亦賢名遠颺。便是那些紈褲子弟,還能道一聲風流。偏偏女子卻被限制在後宅之內,只能出門上香,遊玩飲宴,便是騎射狩獵也多有人側目而視。而女子的一生,若能嫁個好夫君,生養個好兒子,便似是圓滿至極,再無遺憾。名留青史的女子,非因夫君兒子,只憑著自己之能者,罕見至極。」

 「不錯,且不說需操勞生計的尋常民眾。那些生在富貴之家的男子生來彷彿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女子生來卻好像只需主持中饋或悠閒享樂。」李遐玉道,「他們還認為自己在外奔走疲憊不堪,為了供養家人無比艱辛。而女子只需耗費他們掙來的錢財名望,依附他們而生,所以隨他們如何拿捏。」她頓了頓,又道:「但,誰可曾想過,天下間所有的女子是否都願意過這樣的生活?若是女子能入仕或能經營私產,是否所有人都仍只會待在後宅之中?巾幗不讓鬚眉……或許巾幗本便不須讓鬚眉呢?只是一直沒有機會罷了。」

 李丹薇眸光閃爍,牽住她的手:「妹妹所得的機會,委實來之不易。」

 李遐玉垂下眸,微微一笑,想起祖父祖母的殷殷期盼與隱隱擔憂,想起兄長們的信賴與弟妹的崇敬。「我出身寒門小戶,只需獲得家人支持便足矣,無需顧慮他人的目光。便是往後人人視我為異類,我亦不在乎。不過,原本從軍也僅僅是為了報仇雪恨,如今卻越發覺得只有強大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而非依附他人,隨他人擺佈。」女子,只有強大到連世俗規矩也能夠無視,才能真正過上屬於自己的生活罷。然而,欲在此時此世成為這種強者,何其艱難。

 「……你說得是。都說世家貴女地位高,便可隨心所欲。但其實哪有什麼真正的隨心所欲?依舊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不能隨意踰矩。」

 「可不是麼?出身世家,若想保有名聲,便不得不遵從規矩。便是出身高貴如平陽昭公主,也須得急流勇退。每每想到她的才華,便覺得實在惋惜得很。」

 「平陽昭公主若非適逢亂世,亦不可能展露才華。」李丹薇長長一嘆,「公主又如何?生在亂世下場淒慘,生在盛世也不得安寧,連親事都可能是明晃晃的利益交換。金枝玉葉、□□貴胄,說來也可憐可嘆,又有些可敬可畏。」

 李遐玉略作思索:「十娘姊姊說的是文成公主?」幾年之前嫁給吐蕃和親的文成公主,其實是宗室之女。她是大唐第二位和親公主,第一位則是嫁與吐谷渾的弘化公主。雖說兩位都非正經的金枝玉葉,但到底出身也頗為高貴。吐谷渾降唐需要安撫,吐蕃勢大主動示好亦不得不應允,只能挑選兩個女子擔當重任了。非戰敗而和親,公主的地位自是尊崇一些。不過,遠嫁胡族,語言不通,習俗相遠,這一生又何嘗好過呢?然而,換而言之,若這並非婚姻家事,而是謀略政事,卻又是另一番際遇了。

 李丹薇搖了搖首,低聲道:「先前聽聞薛延陀遣使往長安求公主下降,聖人多有猶豫。最近卻似是發生了什麼事,不得不答應了。出降的是新興公主,聖人親出的十五帝姬,還未及笄呢。」

 剎那間,李遐玉想起祖父近來的忙碌,只覺得之前的諸多疑惑迎刃而解。然而,她卻始終無法理解——聖人居然會許以薛延陀親出的帝姬?大戰之後不過兩年有餘,薛延陀之勢已經恢復到了如此地步?這位貴主下降之後,那群混賬東西的氣焰豈不是更囂張?難不成朝廷居然相信,娶了公主之後,他們便會安分下來?!

 見她神色迅速變換,李丹薇自是明白這個消息於她而言實在太過意外。她牽著神思不屬的李遐玉往回走,寬慰道:「新興公主出身雖低,但到底是聖人的親女。想來此事未必能成,我也不過是偶爾聽見家中祖母阿娘提起罷了。」

 「十娘姊姊……」李遐玉心中紛亂無比:她滿心想著為爺娘報仇,所以才習武從軍。但卻從來不曾想過,朝廷居然會與薛延陀交好!若以公主下降,以如今之勢,至少十餘年內不可能再起戰事!那她的仇恨怎麼辦?再忍十餘年?再苦苦等待機會?

 好不容易,她才壓下心頭的震驚與慌亂,看向一臉無措的李遐齡、孫秋娘時,已然恢復了平時的模樣:「我只是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罷了。無妨,你們不必多想。明天一早十娘姊姊便要回別莊去了,可是需得立即啟程往靈州?」

 李丹薇鬆了口氣,頷首:「因離得不遠,索性便回去罷。約莫在傍晚時,便能到靈州。」

 「既是如此,咱們今夜可得好好熱鬧熱鬧。」李遐玉道,「我依稀記得前些時日帶了些西域的葡萄酒過來,不知姊姊可能飲幾杯?」

 李丹薇笑聲清脆:「別說幾杯了,便是飲上一壺也使得!」

 李遐齡望著她們興致高昂地走遠,想起方才自家阿姊的神情變化,心中仍有幾分擔憂。只是,方才他站得遠了些,不曾聽見她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孫秋娘拎著裙角追了上去,留下話道:「你在這裡胡思亂想又有何用?阿姊有什麼心裡話也不會對咱們說。」說到此,她心中難免酸澀,卻仍是接著道:「咱們年紀小,幫不得阿姊,但若是換了謝家阿兄,說不得便能給阿姊出主意了。」

 李遐齡瞬間醒悟過來,點頭道:「我立刻派人去告知阿兄。希望阿兄若是有空閒,便早些過來探望阿姊。」

 這一夜自是歡歡喜喜熱熱鬧鬧,無論是李遐玉或是李丹薇,看起來都仍是一如往常。因兩人都飲了不少酒,頭暈目眩,索性便在一張床上同榻而眠。尚未睡著的時候,她們低聲聊天,各說各話,毫無關聯,偏偏也說了許久,這才沉沉睡去。在旁邊服侍的貼身婢女們聽在耳中,都禁不住相視而笑。

 次日一早,用過朝食之後,李遐玉便將李丹薇送到莊園之外。

 「好妹妹,改日你若來了靈州,定要去都督府探望我。我去年親手釀了杏酒,正好取出來給你嘗一嘗。」李丹薇翻身上馬,淺淺一笑。

 「好。」李遐玉答應道,「靈州與弘靜縣相距不遠,我定會多去探望姊姊,也好給姊姊解解悶。」

 「那我便等著你!」說罷,李丹薇便策馬離去,再也未回首。

 李遐玉望著她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見了,才轉身往莊園裡走去。這時,先前強自壓抑不去細想的消息便又浮上心頭,讓她難免心生焦躁。她忽地回過首,對李遐齡、孫秋娘道:「我去周圍散一散心,你們在莊園裡隨意些。」兩個孩子乖乖頷首,目送她快步走向馬廄,牽出自己的愛馬,撥馬飛奔而出。

 李遐齡不免又往外頭看了好幾眼,低聲嘟噥:「阿兄怎地還不過來?」

 「許是一時有什麼事耽擱了。」孫秋娘道,「阿姊瞧著還好,一時半會兒應當無妨。」

 兩人卻不知,李遐玉縱馬飛奔出去之後,卻並未刻意控制方向。週遭的景緻從熟悉變得陌生,她一時間有些茫然,似乎並不明白自己要去往何處,更不清楚要與何人分享自己內心的不平與焦灼。然而,不過猶豫片刻,她卻勒緊韁繩,再度策馬奔跑起來。有意無意,她又一次踏上了熟悉的路途,往遠處李家豢養部曲的莊園而去。

 當她望見那座看起來簡陋、實則氣象森嚴的莊園時,心中猛然浮現出了一位少年郎淺笑的俊美臉龐:是了,應當將這件事告訴阿兄,問一問阿兄該如何是好。每當她心緒慌亂、不知所措的時候,阿兄總會尋出適當的解決之道。便是此事只能順其自然、毫無辦法,與他說一說,也好過自己獨自難受。

 想到此,她雙目微微一動,快馬加鞭,不多時便趕到了莊園內。

 部曲們都認得她,立刻有好些個魁梧大漢圍攏過來行禮:「小娘子可是前來尋三郎君?可惜不巧,三郎君一早便出去了,似是正好要去探望小娘子呢!」「也就是半個時辰之前的事,想來是不慎錯過了罷!」

 李遐玉聽了,原本空空落落的心中浮現出幾許暖意:「既是如此,我再回頭去尋阿兄。」

 「小娘子御馬飛奔這麼許久,想來也累了,不如就在莊園中歇息片刻。也免得三郎君聞訊回轉,又錯過一回。」眾部曲忽然散開,馮四爽朗笑著走來,親自為李遐玉牽馬。他雖是謝琰的部曲,但身為他的武藝師傅,地位自是非比尋常。如此對李遐玉示好,亦可見他如今待李家人已然是無比親近。

 李遐玉躍下馬,溫和道:「馮四師傅說得是。那我便等著阿兄回來罷。大兄可在莊園中?」

 「孫郎君前兩天帶著部曲去翻越賀蘭山,約莫再過些時日才能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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