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林芳杏哭的雙眼通紅，身體還在不停的抽動著。

　　顧清歌一邊替母親擦眼淚，一邊勸慰母親。

　　林芳杏也不知道怎麼了，哭的那麼傷心，抽抽搭搭，半天才緩過勁兒來。

　　她本就是病人，心臟也不太好，顧清歌生怕她太過傷心而傷身體，急忙寬慰。

　　「媽，對不起，讓你難過了……我們不說那個人了，好不好？」

　　林芳杏冰涼的手握著顧清歌的手，彷彿要掐入她的皮肉裡一般。

　　「清歌，告訴媽，這個名字你從哪裡聽來的？」

　　顧清歌想了想，「是無意中聽到的，覺得和媽的名字很像，還以為和媽有什麼關係呢。」

　　她故意說的雲淡風輕，卻絲毫沒放過母親臉上的任何表情。

　　母親的反應太失常了，如果那個林芳桃和母親沒有關係的話，她為什麼要哭？

　　而且，還哭的這麼傷心。

　　林芳杏哭過之後，還有些喘，眼睛紅紅的，看著顧清歌。

　　「清歌，她是我姐姐……三十年前，她生孩子的時候遭遇難產……那個時候，我在外地，來不及趕到她身邊……」

　　她是我姐姐！

　　她是我姐姐……

　　林芳杏後來又說了些什麼，顧清歌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林芳桃是自己的姨媽，那自己和霍建亭不就是姨表親？

　　霍建亭是自己的表哥？！

　　早就知道那個名字會引起一番風雲，卻不想，最先波及到的人，竟是霍建亭和自己。

　　霍建亭，其實，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早就知道我們是表親了，對不對？

　　所以你才一直都排斥我、討厭我、不碰我，是不是？

　　明明房間裡的暖氣開的那麼足，為什麼心卻比這天氣還要冷？

　　她望一眼母親因沉痛而傷心不已的臉，還有許許多多的話想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問什麼呢？

　　說什麼呢？

　　結局還不是都一樣！

　　顧清歌，果然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就注定不是你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林芳杏因著傷心，也沒太在意顧清歌的表情，只是催促她早些回去。

　　離開醫院的時候，碰到了顧清璃。

　　「姐，你怎麼了？臉色很難看哎，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茫茫然轉過失了焦距的眼神，很久很久以後，才落在顧清璃的臉上。

　　「是清璃啊……吃飯沒有？剛才你說什麼？」

　　顧清璃看著她蒼白的臉，伸手扶住她，「姐，你臉色很差，到底怎麼了？」

　　顧清歌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也許是天氣太冷了吧……」

　　顧清璃皺眉，從小到大，顧清歌有什麼事他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如今，姐姐這副樣子，到真的叫他擔心了。

　　「姐，你是不是有事？」

　　有事？顧清歌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姐能有什麼事兒？我估摸著大概是我最近在床上躺得太久了，沒沾地氣……」

　　顧清璃也知道她在床上躺了不少時間，忍不住又心疼她。

　　替她反圍巾圍圍好，只剩下兩隻眼睛露在外面，他才滿意的放開她。

　　「姐，不管怎麼樣，你還有家，還有我和媽……」

　　不過他一句話，顧清歌忍的很久的眼淚差點落下來。

　　垂下眼，不去看他，「你快去陪媽吧，一年到頭也難得見到你一次……」

　　好怕別人看到現在她的狼狽，好怕被人知道她和霍建亭有血緣關係。

　　匆匆忙忙推開顧清璃的手，朝著車子走過去。

　　霍建亭表面上是給她配了一輛車子，還有專職司機，其實，這司機卻是司機兼保鏢。

　　上一次顧清歌被艾天齊綁架的事發生以後，他不得不提高謹慎。

　　顧清璃站在微暗的傍晚裡，目送她上了那輛車。

　　看著蒼白的她揮手向自己說再見。

　　一回到家，顧清歌就進了房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連瑛姐送來的晚飯都沒有動。

　　不是她矯情，是她真的吃不下。

　　原以為她和霍建亭的愛情終於得已開花結果，卻不想，竟然是這般淒慘的下場。

　　原來幸福真的很短暫，還長著翅膀會飛。

　　霍建亭……

　　霍建亭……

　　我們該怎麼辦？

　　她無聲的坐在窗邊，看著夕陽一點點落下去，整個大地沉浸在黑暗裡。

　　瘦弱的背影投射出一種讓人心疼的哀傷，映照在地上，彷彿是海底不斷滋生的海草。

　　一點點攀上她的脖子，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手機吃起來，她急忙抹了抹眼淚，看一眼號碼。

　　立刻對著鏡子把嘴角扯成向上彎的形狀，然後按下接通鍵。

　　「建亭……」

　　電話另一端是細細的筆鋒劃過紙張的聲音。

　　「嗯……聽瑛姐說，你沒有吃晚飯……」

　　他的聲音裡微微透著疲倦，她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他在捏眉心的皺痕。

　　他竟然還這麼關心自己……

　　硬生生逼回去的眼淚就像個頑皮的小孩子，又一次衝進她的眼眶裡。

　　「我……我……不想吃……」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彷彿是耗盡了她所有力氣。

　　「顧清歌，你丫要是再不吃飯，老子現在就回來揍你！」電話另一端的語氣雖然聲音很大，卻是那麼溫柔。

　　一如霍建亭的人，明明是個什麼事都悶在心裡的人，卻非要裝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來嚇走所有人。

　　刀子嘴，豆腐心。

　　明明知道那個人就是嘴巴討厭，對自己卻是關心的。

　　應該高興的，卻為什麼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他關切的話語在此時聽來，卻是剜心的刀，一下一下割著她的皮肉，連汗毛孔裡都透著疼。

　　沉默了很久，她才終於使得自己可以平靜的開口。

　　「好……」一個好落下，她已然淚流滿面。

　　為什麼？

　　為什麼造化這麼喜歡捉弄人？

　　「快去吃飯，我忙了……」

　　電話另一端收線，聽筒裡只剩下「嘟嘟……」聲。

　　霍建亭……

　　霍建亭……

　　可不可以不要再對我好了？

　　我們是表親，是有血緣關係的表親！

　　就算我們勉強在一起，也不可能會有好結果。

　　想起霍建亭的叮囑，她走到門口，把飯菜拿進來，一併倒進垃圾簍裡。

　　其實，她真的吃不下。

　　胸口彷彿被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

　　她像是垂死掙扎的老人一般，睜大了眼睛躺在床上，死死扣著自己的胸口。

　　這個地方受傷了，除了疼，再沒有別的感覺。

　　疼得揪起來，疼得她掉眼淚。

　　這一夜，電話沒有再響，瑛姐也沒有再來。

　　平靜張開了懷抱，想是要把所有人吞噬。

　　顧清歌一夜未睡，雖然人躺在床上，她極力的閉起眼睛，卻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

　　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天艾天齊舉起黑洞洞的槍口瞄向霍建亭的場景。

　　還似乎，看到了她和霍建亭生下了孩子，孩子卻沒有手……

　　她從恐慌中驚醒過來，奔向洗手間，喘息著，無聲的哭泣著。

　　她不停用冷水拍打自己的臉，直到確定剛才那的確是一場惡夢。

　　重新又躺回到床上。

　　沒有霍建亭的雙人床，足可以容納三個人的床，怎麼就那麼大？

　　大的讓人不敢睡，不由得蜷起身子來，把自己緊緊抱裹在被子裡。

　　哀傷和失望流淌了一地，卻怎麼也流不乾淨。

　　明明那麼安靜，她卻毫無睡意，睜著眼睛到天亮。

　　顧清歌的病假已經到期，重新穿上白大褂，坐回到熟悉的辦公桌前，她有一種久別重逢的感覺。

　　病人雖然不多，忙忙碌碌，再加上她有意忽略掉某件事，於是，一整天也就這樣過了下來。

　　四點鐘，離下班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

　　沒有病人來，也沒有醫護人員來找她。

　　偌大的辦公室裡，原本還不覺得空蕩蕩的，如今，卻突然覺得好寂寞。

　　寂寞的讓人不由自主的又去想起某些事情。

　　「顧清歌！」還沒到下班時間，林小陌突然出現在顧清歌眼前。

　　恍惚失神的顧清歌看清楚林小陌的臉以後，才漸漸找回自己的焦距。

　　「你怎麼來了？」

　　林小陌也不客氣，掩了門，在她對面的患者凳子上坐下。

　　「怎麼？腿好了，就把死黨拋棄了？還是這會兒跟霍建亭正如膠似漆，蜜裡調油，只想見霍建亭，不想見到他以外的人？」

　　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心頭又是一陣酸楚浮過。

　　好不容易擠出來一絲兒笑，「只是覺得你過來的太突然而已……」隨即又看一眼時間，「離下班還有段時間呢……」

　　林小陌白她一眼，「沒下班兒，我就不能來看看大病初癒剛上班的顧清歌啊？」

　　顧清歌點點頭，卻怎麼也掩蓋不掉眉宇間的那份失落。

　　林小陌盯著她的臉，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顧清歌，你丫不會得相思病了吧？這霍建亭才走，你就想他想得臉色蒼白，人不人鬼不鬼啦？」

　　顧清歌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沒辦法，失眠的人就是這樣。

　　拚命讓自己睡，卻怎麼都睡不著的那種感覺，遠遠比寂寞來的可怕。

　　顧清歌強撐著抬了抬嘴角，「哪有啦？我只是昨天晚上沒睡好而已……」

　　也不知道怎麼就惹到了林小陌，這位女漢紙二話不說，騰就站了起來。伸出她蔥白細嫩的食指，朝著顧清歌的頭戳了又戳。彷彿還不解氣，又狠狠戳了兩下。

　　「顧清歌，你丫的，跟我你裝什麼裝？有什麼可裝的？！不就是霍建亭他不要你了，你丫失戀了嗎？為個破男人，你這麼糟蹋殘害你自己的身體，你至於麼你？」

　　林小陌連珠炮一般，每一顆子彈都直接送進顧清歌的心臟裡。

　　七年的姐妹不是白做的。

　　林小陌太瞭解她。

　　也不知道怎麼，原本豎好的堅強的牌子在林小陌跟前轟然倒塌，揚起大片大片的灰塵，把她和林小陌淹沒在灰塵裡。

　　明明看不清，她卻看得那麼清。

　　顧清歌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回到幕府山的別墅裡以後，她想了很多，她也想著找霍建亭，把這件事說出來。

　　可霍建亭明明知道，卻不肯對她說，她去找他說出來，又算什麼？

　　非要當著他的面兒，再把自己傷痕纍纍的心拿出來給他看嗎？

　　其實，她又何償不知道，他的心也是傷痕纍纍。

　　如今林小陌問出來，她的眼淚再也剎不住，滾滾落下來。

　　「小陌……」她張開手，孩子一樣的讓林小陌把自己抱在懷裡，「小陌，抱抱我，好好冷……」

　　林小陌抱著她，「顧清歌，我今兒本來是想帶你去逛街的，知道這個點兒你還沒下班，就想著給你一個驚喜。可你丫，一副失魂落魄沒了霍建亭的樣子，我就看出來你不對勁了。你丫有事就喜歡埋在心裡面！」

　　顧清歌抱著她，彷彿是在海上漂泊很久的人找到了一根浮木，「小陌，你知道嗎？霍建亭他……他跟我竟然是表親……」

　　顧清歌這話一出口，連林小陌都懵了。

　　「什麼什麼？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一點！」

　　顧清歌便把羅歡歡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林小陌看著顧清歌，兩個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顧清歌啊顧清歌，你這簡直豪門恩怨那，這故事你要是去寫小說，準得把那個什麼虐情天後擠兌死。」

　　林小陌看著顧清歌，眼神有些迷茫。

　　「小歌子，我記得那一天你在醫院手術的時候，你失血過多，我和葉學長，霍建亭，還有清璃都在，但我們的血都和你的配不上……」

　　顧清歌苦笑，「我和清璃的血型配不上很正常，同父同母的孩子裡，有的遺傳母親，有的遺傳父親……」

　　林小陌似乎還在回想，「那天在手術室外，我哭得難過，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就找到匹配的血型了……是不是這中間我漏過了什麼？」

　　林小陌還在努力回想著，卻是半點頭緒也沒有。

　　「哎，我說小歌子，你怕什麼怕？《紅樓夢》裡的薛寶釵和賈寶玉不就是姨表親嗎？他們還不是照樣結了婚？要我說，你乾脆就裝不知道好了，反正也無所謂。這日子都是自己過自己的，你老在意別人的眼光做什麼？難道別人某個美女是個醜子，她就真的會變成丑子麼？你如果真想跟霍建亭在一起，就別在意那麼多，好好過你們的日子，比什麼都來的踏實。」

　　顧清歌卻是很堅決的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