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若愛只是擦肩
「小陌,我也曾經這樣想過,可是我不能……我過不了我自己心上那一關。」
在林小陌跟前,她不需要偽裝堅強,所有的弱點和脆弱都可以暴露。
林小陌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小歌子,你那麼愛霍建亭,不能和他在一起,你會死的……」
顧清歌突然就笑了。
「誰說相愛的人就一定會走到一起?誰說沒了霍建亭我就不能活?不就是個男人嗎?愛了,恨了,怨了,痛過了,也就不會再記得了……」她說的雲淡風輕,心底的洶湧澎湃只有她自己明白。
這一個月來,霍建亭待她的好又浮現在眼前。
彷彿就發生在昨天一樣。
雖然他總是粗著臉吼她,刀子嘴下的那顆豆腐心,卻讓她覺得幸福滿滿。
昨天還卿卿我我,今天卻是再也不敢觸碰他的指尖。
「沒有了誰,地球都照樣轉動,沒有霍建亭,我不會死……」她的聲音很輕,輕的幾乎聽不到。
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心上的肉卻是在被千刀萬剮,劊子手在那個僅有拳頭大的地方,用力一片一片的割著。
比凌遲還要讓人痛苦。
林小陌還在勸她,「小歌子,跟霍建亭在一起,只要不生孩子,就沒有問題。」
深知顧清歌的個性,又怎麼會不瞭解她那張小臉兒下的痛楚?
除了一張嘴堅強以外,其他的都是假象。
她明明愛霍建亭,勝過愛自己,卻獨獨要一個人承受這樣的痛……
林小陌不由得替她惋惜。
「我嫁給他霍建亭,就是想和他一輩子在一起,想和他生兒育女,一直到老。如果不能生孩子,生命怎麼延續?」
顧清歌是固執的。這個時候,她固執的一面又流露出來。
林小陌見多勸無益,便想帶她去逛街購物,緩解一下心情。
正要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恰好瞧見了葉卓燃。
他穿一件銀灰色的風衣,圍著一條黑白色的馬蹄格圍巾,站在通往停車場的路上,似乎是在等什麼人。
「葉學長……」林小陌熱情的向他打招呼。
葉卓燃承認,見到顧清歌的時候,他有一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這會兒,她正淡淡的站在幽暗的夜幕下,若一朵白蓮花。
她穿一件白顏色的過膝羽絨服,長頭髮在腦後束成一個馬尾,因著衣服長,顯得她越發的清瘦。
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葉學長……」
他向她點頭,眼神卻一直停留在她臉上,「身體都好了嗎?」
「我去拿車……」林小陌適時的避開,把空間留給兩個人。
林小陌遠去,顧清歌站在那裡,微笑著看向葉卓燃,「嗯,都好了,謝謝學長關心……」
「跟我還客氣什麼?」葉卓燃沒有絲毫大家公子的紈褲。天兒這麼冷,你還是擠公交車回家嗎?要不要我送你?」
顧清歌搖了搖頭,看一眼林小陌走過去的方向,「我要和小陌去逛街,她會送我回家的……」
葉卓燃點點頭,隨即為她讓開一條路。
兩個人平靜的彷彿只是萍水相逢。
顧清歌點點頭,從容的走過去,將背影留給葉卓燃。
葉卓燃站在寒風裡,臉被寒風吹的發紅,卻還是一直目送他上了林小陌的車。
有些事情,有些愛過的人,終究和你走不到一起。
眼見著顧清歌上了林小陌的車,正準備離開,林小陌卻突然又停了下來。
看向他的方向,「葉學長,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原本漸漸冷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暖了起來,看向顧清歌,小心翼翼的問,「我去?方便嗎?」
林小陌看了看顧清歌,見她沒有出聲,便朝著葉卓燃點點頭。
顧清歌坐在林小陌的車上,兩邊的路燈如流瑩一般紛紛退後,枯黑的樹枝上沒有半點春意。
打發了司機自己回去,只說自己去和朋友玩一玩,朋友會送自己回去,便不再多說。
不管怎麼樣,日子都得過。
好過難過都得過,沒有誰能逃得過宿命。
車子裡那麼暖,窗外的風景別樣幽靜,為什麼她的心,卻想流淚?
破天荒的,霍建亭第一次在天大亮著的時候就回了家。
瑛姐在廚房替羅歡歡煲月子湯,羅歡歡在一樓最角落邊上靠南的房間裡帶孩子。
顧清歌還沒有下班。
他坐在沙發上,神情有些疲倦。
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又鬆了鬆脖子上的領帶,隨意的拿起一份報紙,靠在沙發上,漫不經心的看著。
時針已經指向了六點。
顧清歌還沒有回來。
他忍不住打了電話給司機。
得到司機的回復以後,皺了皺眉,迅速又撥了顧清歌的電話。
顧清歌正坐在林小陌的車上,聽到電話響,看一眼號碼,猶豫了半天,還是把電話設為靜音,又重新放回了包裡。
林小陌看她一眼。
「怎麼?霍建亭又不能吃了你!你丫的要是想他,就回去,別太壓抑自己。我怕你壓抑的太久,會精神分裂。」
林小陌一邊說,一邊準備把車子靠邊,後面緊跟著的葉卓燃不由得擰起了眉。
林小陌這是要做什麼?
不是她提議幾個人聚聚的麼?
怎麼半路又改變主意?
顧清歌的心裡很混亂。
亂的像是一團麻,怎麼解都解不開,雖然把電話放進了包裡,可她還是無法平靜。
「小陌,繼續開,說好了的事,不要輕易改變。」
林小陌看了看她,「你確定非要跟我們一起?」
顧清歌面無表情的盯著前方的路,重重點了一下頭。
她必須學會拒絕霍建亭。
不接電話不過只是一個開始。
她要學會拒絕霍建亭的東西還有很多。
比如愛他……
比如渴望他……
再比如無可自拔的想他……
思念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你越是告誡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在意,偏偏心上某個地方就越疼。
疼到你只能握緊指尖。
卻,必須還要活生生的忍受著。
認識一個人,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想忘記,卻已是不能夠。
霍建亭打了四五個電話,顧清歌都沒有接,電話一直處在接通狀態,卻是無人接聽。
他莫名的有些煩躁,用力扯了扯領帶。
看一眼司機,「你確定她是跟林小陌在一起?」
司機見霍建亭臉色不好,急忙點頭,「是的,夫人跟林小陌在一起,她說約好了一起去逛逛,會早點回家,叫我不用送她。我見林小姐是夫人的好朋友,又怕夫人怪我,所以就沒跟著。」
霍建亭擺擺手,示意司機下去。
這會兒,主人的臉都可以臭十里遠了,他哪裡敢多留?一個不小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顧清歌,你再敢不接我電話試試!」
拿起家裡的電話,又撥了一遍顧清歌的號碼。
一如既往。
那女人既不接電話,也不掛電話,彷彿她不存在一般。
也不知道怎地,霍建亭就想起了上一次她被綁架的事。
火燒火燎的又撥通了林小陌的電話。
林小陌正在開車,她是通過耳機接的。
「喂,您好,我是林小陌……」
林小陌的電話終於接通的時候,霍建亭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沒有被綁架。
彷彿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我霍建亭。」
林小陌聽到霍建亭那三個字的時候,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顧清歌,「她在我車上呢……」
霍建亭一聽,也不知道這火怎麼就竄了上來。好你個顧清歌,竟然敢不接電話!聲音也不知道怎麼,就變得生硬起來,「叫她聽電話!」
林小陌看一眼顧清歌,「你電話,找不到你,打到我這兒來了……」
顧清歌看一眼車窗外漆黑的夜,頓了頓,似乎在掙扎著什麼。
用力握了握拳頭,最終還是接過林小陌的手機。
「喂……」她壓低聲音,盡量讓人聽不出自己的哀傷。
「顧清歌,你發什麼神經!我打那麼電話,你一個也不接!你知道瑛姐有多著急嗎?!」
這便是霍建亭。
哪怕他心裡急的要死,嘴上說出來的,卻永遠不是自己著急。
瑛姐和自己什麼關係?
她不過是暫時住在霍家的羅歡歡的保姆而已……
顧清歌和她的關係又不好,她憑什麼這麼著急關心顧清歌?
分明是霍建亭自己著急。
顧清歌想到這一層,只覺得鼻子發酸,眼睛發漲。
用力吸了吸鼻子,若無其事的道:「我手機放在包裡,沒聽到……」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背後,是她無盡的酸楚。
霍建亭,天知道我有多想你,天知道我多想立刻出現在你眼前。
可是……
我不能……
聽到她的解釋,霍建亭的火氣立時煙消雲散。
「十一點前回來!」掛斷了電話。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顧清歌覺得彷彿有什麼東西狠狠抽在心窩子上,疼得她眼睛發漲。
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模糊。
林小陌開著車,偷空抽出一張面紙遞給她。
「顧清歌,你丫的要哭就哭出來,這副熊樣兒,給誰看呢!」
顧清歌接過紙,用力在掌心裡揉著。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
「小陌,你知道嗎?以前我總覺得這世上最美的情話是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可是現在,我再也不信這些東西了……生死病死,都是大事,根本不由我們支配,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類的力量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偏要說:『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分開。』好像我們做得了主似的。」
其實她和霍建亭的愛情,又有誰能做的了主?
霍建亭做不了主。
而她自己,更做不了命運的主。
車子緩緩在公路上行駛,有一種說不出的自由感。
她卻覺得格外空寂,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感。
心上漏了一個大口子,風呼呼的往裡灌著,找不到一點可以溫暖它的熱源。
霍建亭一直在家裡等到了十一點半。
羅歡歡和瑛姐已經睡下,大宅裡安靜而悠長。
其實,霍建亭並不介意顧清歌和朋友出去。
畢竟,誰都有朋友,誰都有自己的生活,即便是他和顧清歌結了婚,顧清歌也不是他的附屬品。
所以知道顧清歌和林小陌在一起逛街以後,他並沒有不高興。
時間被安靜悠遠的空間拉的很長。
長的就像是人的哀愁,一點一點落在心上,抹不淨,褪不去。
很快就處理好了公事,他坐在電腦前又玩了一會遊戲。
一抬腕,已經是十一點半了。
夜如墨,深沉又安靜,看一眼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又飄起了零星的白色小花。
下雪了。
顧清歌還沒有回來。
這樣冷的天氣裡,她的關節炎……
想到這裡,霍建亭拿起外套就出了門。
雖然不知道顧清歌到底在什麼位置,但只要他想知道,就沒有不知道的事。
此時的顧清歌和林小陌還有葉卓燃三個人,正在一家酒吧裡。
顧清歌坐在包廂寬大喜慶的沙發裡,已然醉得雙眼迷濛。
「情人馬爹利……嘻嘻……真好喝……小陌,你也來一杯……」
顧清歌說著,拿著手中的酒杯就朝林小陌遞過去。
因為手不穩的緣故,她手中的酒潑潑灑灑,濺出來大半。
林小陌看著潑出來滴落在沙發旁的酒,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
「顧清歌,你丫喝成這樣,還喝!」直接奪了她手中的酒杯,倒掉了杯子裡的酒。
顧清歌不依,伸出手,還想把杯子搶回來,卻不料,林小陌搶先一步,倒掉了杯中的酒。
「小陌,不要這麼小氣嘛……我想喝,你就讓我喝嘛……」她嘟著小嘴,撒嬌似的半躺在林小陌的身上。
「我沒醉,真的沒醉……我很清醒,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眼角有一滴淚滑落,落在林小陌深褐色的毛衣上。
沒有人知道她心底的悲傷。
那悲傷不僅長著腳會在心裡走,還會唱歌,一點一點唱得她心如冰窖。
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
想隱藏……
卻欲蓋彌彰……
她倒在林小陌身上,像是醒著,又像是哭了。
葉卓燃皺眉。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知道,今晚的顧清歌是一道哀傷的閃電,照著他失落的眼。
「清歌,別喝了,你醉了……」
在他的印象裡,顧清歌根本不會主動要求來這種地方,更不會喝成這樣。
醉的分不清東南西北。
更不會抱著林小陌的脖子,分不清是醉是哭。
他不願意看她傷心的樣子,更不希望她傷心。
林小陌拍著顧清歌的手背,低聲柔哄。
「小歌子,現在太晚了,該回家了,我送你回家吧……」
望著顧清歌酡紅的臉,她甚至有一種微微的歉意,真不應該把她帶到這種地方來。
早就知道顧清歌不能喝酒,這會兒看她發酒瘋的樣子,委實心裡難過。
「家?」顧清歌突然又坐了起來,兩隻大眼睛水汪汪的盯著林小陌,「不!我不要回家!我沒有家!」
葉卓燃看不下去了,騰的站起身,來到顧清歌身邊,掐著她的胳膊在她耳邊低吼:「顧清歌,你醒醒!這裡是酒吧,更不是你的家!」
他從未見過買醉的顧清歌,雖然她知道霍建亭不愛她,可她都是坦然從容的面對著,沒有絲毫的退縮。
可是如今的顧清歌,根本就是一個借酒澆愁的醉鬼!
她這麼傷心,是霍建亭徹底拋棄她了嗎?
許是葉卓燃的吼聲讓顧清歌稍稍清醒了一些,她用力睜了睜半瞇的眸子,在葉卓燃臉上繞過一圈。
「關你什麼事?我想喝,我願意喝!」
誰說顧清歌醉了?
她明明清醒的很。
對面站的是葉卓燃,身旁扶著自己的是林小陌。
不遠處走過來的是霍建亭。
所有人她都認識,又怎麼會醉?
咦,怎麼會看見霍建亭?
難道自己真的喝醉了?
用力甩甩頭,再張開眼睛細細看,哪裡還有霍建亭的身影?
原來真的是自己喝醉了。
醉的不輕,醉到看到了霍建亭的幻影……
明明醉了,為什麼腦子還那麼清醒?
怎麼還會想到那個人?
顧清歌雖然醉了,可林小陌和葉卓燃沒有醉。
當兩個人看到霍建亭過來的時候,再想叫顧清歌,已然晚了。
霍建亭站在三個人中間,眼神一直停在顧清歌的臉上。
「林小陌,身為好友兼死黨,你就是這麼做的?」
林小陌無言以對。
如果不是她拉顧清歌出來,如果不是顧清歌要來這種地方,如果不是她勸顧清歌喝點酒,也許就不會是這種結果。
顧清歌不會喝酒,卻喝了那麼多的酒,想想,她都覺得後怕。
葉卓燃站在那裡,冷眼凝視霍建亭,他的一隻手還扶在顧清歌的肩膀上。
霍建亭一伸手就拍掉了顧清歌肩膀上那只礙眼的手,把顧清歌攬在懷裡。
「顧清歌!誰讓你喝酒的!」
包廂裡很安靜,不像舞池裡的吵鬧,在這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約是酒壯慫人膽兒,顧清歌也不知道怎麼地,一把就推開了霍建亭。
「你是誰呀?你憑什麼管我?」一邊說著,一邊打著哈欠倒向葉卓燃的肩膀。
霍建亭的怒火終於在這一刻被挑起來,銳利如刀一般的黑眸緊緊落在顧清歌臉上。
「顧-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