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霍建亭被送入病房,小護士進來,替他扎針,掛上了點滴。
顧清歌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始終靜靜的望著病床上的霍建亭,沒有說出來。
這個時候,她能說什麼?
躺著的那個人就像個傻子一樣,傻傻的在冰天雪地裡枯等了一夜。
而罪魁禍首卻是她自己。
王三五似乎怕她寂寞,見她低頭在包裡翻錢包,忍不住又開了口。
「其實,嫂子你不用跟我們算這些的,即便是剛才的那些錢,也是頭兒他自己的錢……」
顧清歌一時無語,接不上話來,尋找錢包的手停滯在包裡。
「嫂子,其實頭兒他這人挺好的,就是冷了點,可他對你是真的上了心……跟他那麼多年的兄弟,我能看得出來的……嫂子,您要是有啥事兒就跟頭兒說出來,別這樣不聲不響的,傷了夫妻和氣就不好了……」
王三五還在旁邊絮絮叨叨,顧清歌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高燒,昏迷。
是目前霍建亭唯一的狀態。
臉上泛起青灰色的鬍渣,把他的臉襯托的越發蒼白。
臉頰上因高燒的原因,微微帶著些讓人眩目的紅,眼睛卻一直緊緊閉著,不曾睜開過。
霍建亭,你為什麼那麼傻?
不管你去哪裡都好,為什麼非要硬生生在那裡坐一夜?
雖然生病的人是你,可我寧願生病躺在那裡的人是我……
顧清歌就守在床邊,看著一瓶又一瓶的藥水順著他手背上的針頭輸到他的血管裡。
他的手掌很大,卻很瘦,手背上的青筋條條泛起,像是蜿蜒的蚯蚓。
手指上還帶著傷,分明是昨天夜裡砸在牆上的時候弄出來的。
她好心疼,叫了護士拿來消毒酒精,很小心很小心的替他擦拭著,生怕弄疼了他。
對不起……
都是我不好……
顧清歌的手還被他握在手心裡,滾燙的溫度讓人恐慌。
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王三五也不好再說什麼,藉口說抽支煙,便離開了病房。
很快,羅歡歡就趕了過來,詢問了一些霍建亭的病情,放下帶過來的稀飯,又跟顧清歌說了一會兒話。
「清歌,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建亭為什麼吵架,但建亭他身體一直很好,自從我認識他起,在我印象裡,他就沒生過病。我想,不管是再大的怒氣,再解不開的結,也沒有必要鬧成這樣吧?難道你真的那麼恨建亭?恨不得他病死嗎?」
畢竟是親姐姐,羅歡歡很是心疼霍建亭。
昨天夜裡他和顧清歌吵架的事,她多多少少聽到一些,只想著小兩口吵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還有架吵說明兩個人感情不錯。
一旦連架都懶得吵了,那就真的是徹底沒有感情了。
不成想,今天早上霍建亭被王三五扶上車的一幕落在瑛姐眼裡,告訴了她。
她原也不想趟這趟渾水的,畢竟是人家兩夫妻的事,可她又放心不下自己的弟弟。
所以,才特意跑到醫院來看望霍建亭。
雖然顧清歌不說話,但是她看的出來,顧清歌是在乎霍建亭的。
明明在乎,又為什麼裝作不在乎?
「清歌啊,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女人,以前種種,是建亭對不起你……你要是覺得心裡頭不舒服,打他,罵他,都沒有關係……但是你不能這樣對他!建亭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他如果不在乎你,就不會衣不解帶的在醫院照顧你一個多月,大小便都是他親力親為。做為他的親姐姐,他都沒有這樣照顧過我,可以說,他對你是不一樣的。他對你的心我看得出來是認真的,你能不能摒棄前嫌,跟他好好過日子呢?」
顧清歌的眼睛落在羅歡歡身上,望了望,歎了歎,隨即又落在霍建亭身上。
羅歡歡說的,她都明白,只是,她和霍建亭……
「清歌,如果你真的忘不掉以前建亭對你的壞,那就和他分開吧,我不會怪你……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就看你怎麼走,怎麼過,也許,錯過了,就是一輩子的遺憾了……」
羅歡歡今日的話有些多,無非是為了霍建亭而已。
顧清歌可以理解。
連她都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對霍建亭,這一次,是不是自己錯了?
顧清歌面無表情。
霍建亭之所以生病,就是因為她把他從家裡趕了出去。
如果她不是說那樣負氣的話,霍建亭根本就不會把自己關在車上一整夜,抽了一整夜的煙。
想想,都覺得心疼。
面對羅歡歡無聲的指責,她只能選擇沉默。
「我會照顧好他……」
因為家裡還有孩子的關係,羅歡歡沒有停留太久,便急匆匆又趕回去了。
偌大的病房裡只剩下她和他。
霍建亭是睡著的,因為發燒的緣故,他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顧清歌不由得又他往上拉了拉被子。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睡在病床上的人卻絲毫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
她才出院沒幾天,霍建亭又住進了醫院,在這即將過年的時候,這一切,是不是有點兒太戚慘了?
想想霍建亭的生病,卻是因為自己,忍不住又紅了眼眶。
對不起……
霍建亭,對不起……
病房裡很安靜,安靜的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藥瓶裡的藥水已然滴完,護士拔了針。
霍建亭安靜的躺在那裡睡著,手卻一直沒有鬆開過顧清歌的手。
因為昨天夜裡沒有睡好,手又抽不出來,她只好一直陪伴在他旁邊。
不時的拿出棉簽,沾了水滋潤他乾涸的唇。
樓道裡有清晰的高跟鞋落地聲,伴隨著高跟鞋落地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她推開病房門,落落大方的邁進病房門,朝著顧清歌輕笑。
「顧醫生……聽說建亭生病了,我來看看他……」
來人正是夏晴。
她一邊把果籃放在旁邊,一邊脫著厚重的外套,挽起袖口,來到霍建亭的病房前。
「呀!怎麼燒成這樣?」摸著霍建亭的額頭,隨即側臉惡狠狠的瞪著顧清歌,「顧清歌,別以為昨天晚上的事兒沒人知道!我告訴你,建亭他不敢,我敢!」
夏晴氣勢洶洶的來到顧清歌跟前,揚起白晰的手臂。
顧清歌一點兒怕她的意思也沒有,一抬手,就抓住了夏晴的手腕子。
「夏小姐,打人是最野蠻粗魯沒文化的表現,我想,夏小姐應該算是有文化的人吧……」
她淺笑盈盈,站在原地,抬眼望著她。
夏晴冷「哼」一聲,收回了自己的手。
「夏小姐,你有什麼資格和立場打我?你是霍建亭的什麼人?」
夏晴覬覦霍建亭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在霍家大宅的時候,她就領教過了,只是沒想到的是,這個時候,她竟然還敢出現在這裡。
上一次大雪天,在霍家大宅裡,她肚子疼的要死,全都是拜這個女人所賜。
讓她在霍建亭跟前出了那麼大的醜,她怎麼能甘心?
這一次,如果不是隱藏在幕府山別墅旁的眼線通知她,她根本就不知道霍建亭生病的事。
其實昨天晚上,她到是很想過去陪著霍建亭的,只不過,雪太大了,她沒法出去。
今天,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奚落顧清歌,她哪裡肯放過?
「我是霍建亭什麼人?」夏晴眉心攏了攏,「顧清歌,我怕說出來,你承受不住!」
顧清歌到是不怕了,因為的確真的沒什麼可怕的。
連她和霍建亭有血緣關係這樣的事她都接受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已然發生了,還有更可怕的麼?
抬了抬下巴,視線落在夏晴的臉上。
「夏小姐,不管怎麼樣,你說的那些都是從前……誰沒年輕過?誰年輕時沒愛過兩個傻逼?誰年輕時沒犯過二?既然那些都是我和建亭結婚前發生的事,有什麼可說的?說來說去,不就是你沒吃到葡萄那點兒破事兒?」
其實,顧清歌很討厭夏晴,很討厭很討厭。
她從來沒有像討厭夏晴一樣討厭一個人。
這個女人目空一切,自以為是,總認為地球該是繞著她轉的。
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令顧清歌如此討厭,夏晴卻做到了。
夏晴沒想到顧清歌這麼有勇氣,更沒想到,那個看上去又瘦又弱的小女生竟然有這麼強大的內心。
看來,自己不曝點猛料不行了。
「顧清歌,知不知道你被綁架那一天,建亭在做什麼?」
顧清歌一愣。
自己被綁架那件事,沒幾個人知道,怎麼夏晴就知道了呢?
難道是霍建亭告訴她的?
夏晴看顧清歌出神,不由得笑了笑,纖指在棕色的大波浪捲發上揚了揚。
「顧清歌,那一天下午,建亭在我家裡,陪著我父親喝茶……他說,不管怎麼樣,他都是夏家的女婿,不容改變,就算夏楠死了,他也是夏家的女婿,會一如既往的對夏家人好……」
顧清歌徹底僵在原地。
原來,這才是事情的真相……
霍建亭是夏家的女婿……
怎麼到今天她才明白過來?
她站在那裡,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裡,十指連心,明明那麼疼,她卻一點兒也不覺得。
「夏晴,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嗎?我已經聽過了。」
她面無表情,死死盯著正前方白色的牆。
才明白:其實,顧清歌一點兒也不堅強……
真的不堅強,夏晴不過是一句話,她便已經丟盔棄甲,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兵器了。
夏晴笑。
今天她穿一件粉色的V領毛衣,下身是淺白色的牛仔褲,腳下是三寸細高跟,明明已經是過了三十的女人了,這身打扮下來,卻和十八、九歲的少女一般明媚清純。
細高跟輕輕踩在地上,發出嗚咽一般的聲響,彷彿是顧清歌受傷的心。
一點一點靠近顧清歌的耳朵,神秘兮兮的朝著她笑。
「顧清歌,我來,當然不僅僅是為了跟你說這句話……我聽說,你母親林芳杏和建亭的母親林芳桃……」
她突然停下來,眸間的笑意越發深起來,眼神死死鎖住顧清歌的眼,「我聽說……她們可是親姐妹哦……」
一個「哦」字,拖著長長的尾音,在空蕩蕩的病房裡迴盪。
顧清歌只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穿透了。
在戰場上,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拿出自己的兵器,便被敵人一擊擊中心臟。
她原以為只有自己知道這件事的,卻不想……
連夏晴都知道了……
顧清歌僵在原地,看著夏晴,一動也沒有動。
夏晴得意的笑了笑,撩了撩自己的卷髮,轉身去替顧清歌收拾了包和衣服。
「現在呢,只要你肯乖乖離開,我就當不知道這件事……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衣服和包落在顧清歌手裡時,她的表情還是凝滯的。
到現在她還想不明白,到底,夏晴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
等到整個人被夏晴推門病房門外,一陣陣的寒風狂捲而來,吹散她的髮,吹疼她的皮膚時,她才發現,N市的這天氣,真冷。
她緩緩套上外套。
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很慢,彷彿是被分解的慢動作一般。
等到她終於穿好外套以後,她才發現,自己已然是淚流滿面了。
抹去臉龐上的淚水,站在人煙稀少的街頭,她茫然的走著。
有車自她身邊經過,掀翻她外套的衣角,風旋亂她的髮。
很快,風便停下來,有人自車上下來,停在她身邊。
「清歌……」那人歪著頭,一臉笑意,甚至有些討好的看著顧清歌。
顧清歌緩了很久很久,才好不容易把眼神重新聚焦,落在來人的臉上。
「你怎麼在這裡?」看清楚來人的長相時,顧清歌頓時警覺起來。連連後退兩步,和他保持距離。
「清歌……」那人耐著性子哄著,又朝顧清歌棲近了兩步。
「別這樣,上次的事,是我不好……對不起……」他朝著顧清歌深深一鞠躬,「是我混蛋……那天我喝了點酒,意識有點亂,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顧清歌看著眼前的男子,高大俊逸的外形,風流如畫的眉眼,活脫脫就是霍建亭的翻版。
見他如此誠懇的道歉,顧清歌倒有些掛不住了。
「事情都過去了,我已經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