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中午的航班,飛往闊別四年的城市。
一週前陳勁說,馬上要到外公生日了,他想讓老人家看看這個小曾外孫。一路上,林菀心裡五味雜陳,往事如按了快進鍵的電影在腦海裡跳躍著放映,聽著懷裡兒子淺淺的呼吸和身邊男人翻閱文件的聲音,她才感覺到心安。
抵達機場後,陳勁先把他們母子送回公寓,自己回公司處理事務。
小寶在飛機上睡足了,這會兒精神起來,好奇的打量著「爸爸的家。」
林菀站在客廳中央有點恍惚,每一處都那麼熟悉,熟悉的讓她有種不曾離開的錯覺。直到臥室傳來兒子的大叫:「媽媽快來看。」
她走過去,一進門就被定在原地。
滿牆的照片,海報大小的一張張,她的,小寶的,還有他們的合影。
這是跟過去唯一的不同。
晚上約了思思和米蘭吃飯。
米蘭依然美豔說話做事風風火火,她的女兒比小寶大幾個月,兩個小孩子一會兒就混熟了,嘰嘰喳喳聊得熱火朝天。思思婚後一直懷不上,幾經調理後,半年前生了對雙胞胎男孩,真是不生則以,一生驚人。她產後比以前圓潤了許多,看到苗條依舊的林菀就直呼要減肥。
席間小寶要上廁所,洗手時旁邊有個高挑女人正對著鏡子補妝。
小寶嘟囔:「我是男的。」
林菀笑:「等你夠得著馬桶就可以去隔壁了。」
抬頭照鏡子時才發現旁邊女人在看她,對上她的目光後,那女人笑笑問:「林小 姐還記得我嗎?」
林菀稍加思索,平靜的說:「張小 姐,這麼巧。」
張蘊儀低頭看向小寶問:「這就是陳勁的兒子?」
林菀點頭,對小寶說:「叫阿姨。」
「阿姨好。」小家奶聲奶氣的問好。
張蘊儀眼裡不易察覺的暗了暗,隨即笑道:「很可愛,很,像他。」
林菀扯了紙巾擦手,抱起兒子要走,張蘊儀卻像是沒聊夠:「他住院的時候,我去看過他幾次。」
林菀哦了一聲,「謝謝啊。」
「他沒跟你說過這幾年他是怎麼過的吧?」
「林菀,你愛他嗎?」
林菀身體一僵,小寶在她懷裡不安的扭了扭,她抱著兒子轉過身,看到張蘊儀嘴角掛著一抹譏諷,隨即化為憐憫:「他可真傻。」
林菀笑了,不溫不火的說:「張小 姐,感情這種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何況,」她頓了頓,反問道:「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愛他呢?」
她說完就跟兒子說:「跟阿姨說再見。」
小寶搖搖手:「阿姨再見。」
張蘊儀臉上掛著淡笑,直到那對母子消失於門後,她轉身看向鏡子,裡面的女人衣衫精緻,臉上的笑卻僵硬得難看。
不由得回憶起四年前,那時她說到做到,開始追求陳勁,儘管他已經躺在病房裡,前景不甚明朗。可她不知哪裡來的自信,相信他一定會康復,林菀也走了,她覺得那是自己的絕佳機會。她不顧家裡的反對,不顧他發小們的冷眼,放□段為了接近他用盡千方百計。她記得當時他也是不溫不火的說:「軟硬兼施,不擇手段,你這個樣子跟我還真像,不過還是別費力氣了,沒用。」
她問:「相像的人不是更合適嗎?」
他搖頭:「你有的我都有,我需要的你卻給不了。」
她始終想不出他需要她卻給不了的到底是什麼,直到此刻,她想通了,一個人愛另一個人,可以有千百種理由,也可以沒有一個理由。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該是她去糾結的了。
想到這她從手袋裡掏出手機,按了一個快捷鍵:「是我,你昨天說的事,我答應了。」那邊立即傳來激動的呼聲。
「半小時後來皇城大酒店接我,帶上你的戒指。」
她說完利落的掛斷電話,抬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眉眼間神采重現。她扯開嘴角給自己一個微笑,對於一個女人來說,用盡心力愛過一個男人,然後嫁給一個深愛自己的男人,這也許就是最好的歸宿。
陳勁回來時,林菀正坐在沙發上用他的筆記本上網,小寶坐在一隻會搖的小木馬上看動畫片。那隻木馬憨憨笨笨的,但結實的很,坐著也舒服,林菀問陳勁:「這是你做的嗎?」
他坐在她身邊搖搖頭,看了眼兒子小聲說:「有人問,小寶可不可以叫他一聲叔叔?」
林菀正在敲鍵盤的手停了下來,沉默了一下才答:「你們的關係不是在那擺那麼?」
陳勁摟住她的肩膀,吻了吻她的頭髮說:「謝謝你,菀菀。」
「還有一件事,他這幾年在裡面表現還可以,前陣子在一次事故中救了人,可能,」他盯著她的臉輕聲說:「會減刑。」
見她面無表情,他由衷的說:「菀菀,對不起。」
林菀嘆了口氣說:「你不需要為這個道歉。」
陳勁不再說話,只是摸索到她的手,緊緊握住。
小寶看到好笑處咯咯直笑,兩人的目光被吸引過去,看著兒子搖搖晃晃的樣子不約而同的面露微笑。林菀說:「我今天遇到一個人。」
陳勁問:「誰啊?」
她看著他的臉說:「女的。」
陳勁想了想:「張蘊儀?」
林菀嗯了一聲,「她好像真挺愛你的。」
陳勁笑出來,「吃醋了?」
「沒有。」
他懊惱的嘀咕:「我是不是太差了,都不能讓自己女人吃醋……」然後湊到她耳邊低語:「看來晚上我得加把勁兒了。」
林菀別過頭,抬手在他腰間擰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陳勁就帶著兒子去給外公賀壽。
小寶的到來讓所有人都不淡定了,袁女士感慨,小寶貝兒都長這麼大了。小寶在一屋子人面前也不認生,乖巧的叫:「太爺爺,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袁老將軍看著瓷娃娃一樣精緻可愛的小人兒,激動欣喜之餘又開始罵陳勁:「混賬東西,有了兒子怎麼不早說?」然後又指著他爸他媽吼:「你們又合起伙來瞞著我,自己孫子在外面呆這些年都不知道心疼?」
被罵的幾個人都低著頭不吭聲,小寶聽著洪鐘似的咆哮聲一點也不畏懼,甜甜的說:「太爺爺,不生氣。」老頭兒一聽立馬喜笑顏開,摸著他的小手問:「告訴太爺爺,你叫什麼名字?」
小傢伙挺直身板說:「我叫林小寶。」
老頭兒一聽愣了,疑惑的看向陳勁,陳勁撓撓腦袋笑著說:「以後,以後改。」
老頭兒哼了一聲問:「孩子媽怎麼不帶來?都什麼時候了還掖著藏著?」
旁人也都附和:「孩子都這麼大了,你們也該把手續辦了。」
陳勁連連說:「快了快了。」
袁老將軍怒其不爭的瞪他一眼,低頭換上慈祥笑臉跟小曾外孫說:「寶啊,你爸太慫,別跟他學。」
然後親自領著小寶滿屋子轉悠,指著他收藏的那一架子古董,逗他說要哪個隨便挑,小寶脆生生的說:「要最貴的。」
逗得滿屋子人哄堂大笑。
下午陳勁來接林菀時,她正在姥姥的小院子裡,用木棍拍打曬著的棉被,聞著被子裡陽光的味道,彷彿又回到了和姥姥相依為命的那段歲月。
陳勁開車帶她出去,路過花店時買了一大束馬蹄蓮,看著行車路線,林菀明白他要帶她去哪裡了。
到了墓園,走到那座熟悉的墓碑前,陳勁躬身放下花,和一直沉默的林菀並肩站著,看向墓碑上年輕男人的照片,在心裡說,對不起。
恍惚中站了許久,聽到身邊低低的抽泣,他掏出一方手帕塞到她手裡,又捏了捏她微微抖動的肩,沉聲說:「你陪他一會兒吧,我在外面等你。」
陳勁在山下靠著車門抽菸,煙霧在眼前繚繞,各種情緒在胸腔此起彼伏。冬日天短,太陽很快西斜,抽完大半盒時,林菀終於出來了。
他連忙扔了菸頭用鞋底碾滅,轉身探進車裡翻出口香糖嚼了一顆,然後繞過去給她開車門。
離開之際,他回頭看向滿山的青松翠柏,對那個人說,放心吧,我會照顧她。
林菀眼睛有點腫,手裡緊緊攥著他的藍色手帕,過了會兒她才聲音乾澀的說:「我要去……」
「我知道,我陪你去。」陳勁說。
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輕輕說了一聲好。
她要去王瀟家,終究是要面對這一切,曾經的承諾,逃避的這四年,去承認她的私心,求得二老的諒解。有他陪著,會好一點吧。
又過了一會兒,林菀打破沉默:「你來過這兒?」
陳勁點頭:「六年前。」
林菀想起雨裡的那一幕,問:「那次是你?」
陳勁在後視鏡裡對上她的視線,點了點頭。
林菀攥著手帕的手又緊了緊,然後像是自言自語的說:「生小寶的時候,折騰了好幾個小時,疼的要死。當時就想,什麼都不要緊了,只要活下去就好。有那麼一瞬間甚至想,如果活下來,就去找你……」
陳勁聽她提及當時的情況,不禁心疼,當聽到最後一句時,猛的一抬眼,在後視鏡裡看向她。
「不管你是否健康,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林菀說到最後聲音變得極小:「人只有在生死關頭才會摒棄一切,聽從自己的內心。」
陳勁覺得自己身體裡的血液瞬間凝住了,可是雙手卻像有自己的生命一般,盡職的掌握方向盤。要知道剛才等待的時間裡,他心情複雜得甚至還有一絲灰心喪氣,無論他做了多少,在林菀心裡,始終不及……
右手上一熱,只見她白皙的手覆在上面。
聽她輕聲說:「原來,我做過這麼勇敢的決定。」
陳勁喉結滾動了兩下,踩了剎車,一陣摩擦聲後車子停在路邊,他這才有些生硬的吐出一句:「你這是在考驗我開車的技術嗎?」
隨即聽到一聲輕笑,他木偶般慢吞吞的轉過去,看到他最愛的女人,眼裡盈著淚,在衝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