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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邂逅》第60章
60、錐心 ...

 陳勁衝出家門,直到電梯門關上時,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他為什麼要出來?抬眼看到鏡子裡那個一臉衰相的傢伙,他嚇了一跳,抬手搓了搓臉頰,心中鬱悶,自己竟然被一個女人打敗了。他無力的靠在電梯壁上,脊背上的痛感再次傳輸至大腦,真他媽疼。沒多久電梯門就開了,原來是他剛才習慣性的按到負一層,他一想也對,他是得出去透透氣。可是一掏口袋,比他媽禿子的腦袋還乾淨,沒有車鑰匙沒手機沒錢包,雖然想要出去總會有辦法,可是他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還是走回電梯處。

 站在自家門前時,陳勁想,就是回來拿個東西轉身就走,可是當他用密碼進了門之後,還沒等找東西就聽到衛生間傳來微弱的啜泣,他立即衝過去然後看到坐在地上的林菀,她聽到他的聲音後緩慢抬頭,一臉的詫異,還有幾分迷惘,睫毛上掛著淚珠,看到這個樣子的她讓他感覺到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

 他走過去時一眼瞥見了馬桶裡的鮮紅,心裡咯噔一下,沒敢再看。然後俯視著她冷冷的開口:「菀菀,這就是你的報復嗎?傷人傷己……」他忽然想起陳醉的形容,人體炸 彈,還真他媽形象。他伸出手去扶她,她往後躲,他強硬的抱起她就往外走。

 林菀在他懷裡掙扎:「放開我,你要幹什麼?」

 「去醫院。」

 「不去。」

 陳勁黑著臉罵:「都他媽這樣了還不去,你他媽就那麼想死?」

 「那是正常現象。」林菀虛弱的解釋。

 陳勁一聽氣得差點沒把她扔到地上去,扯開嗓子喊:「這他媽還正常?是不是血流乾了也正常?林菀你是不是腦子抽壞了?我告訴你,你就是想死也得經過我點頭,你他媽還欠我一個孩子呢……」他抱著她罵罵咧咧的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回去,從抽屜裡抓起車鑰匙和一張銀行卡揣口袋裡。

 去醫院的路上,陳勁把車子開得飛快,林菀坐在旁邊看著車窗外呼嘯而過車輛,幾次要開口都被他吼回去:「你他媽閉嘴,我現在不想聽你說話。」

 林菀無力的閉上眼睛,心想,照這車速沒到醫院他們就得見閻王去了,可是轉念一想,死了就死了吧,活得這麼累這麼痛苦真是沒什麼意思了。

 很快就到了醫院,陳勁抱著林菀風風火火的衝進去,她掙紮著想下地自己走又被他罵回去,一個護士迎上來問:「什麼情況?」

 「大出血。」陳勁氣喘吁吁的答。

 林菀忙解釋:「剛做了藥物流產。」

 護士帶著他們見醫生,醫生做了詳細詢問後開了B超單子,說是要確認一下胎囊是否已排出,還說如果沒排完全還要做刮宮手術,陳勁反應了一下問:「那不是要遭兩遍罪?」

 「是啊。」醫生見怪不怪的答,「藥流就是這樣,對身體損害小可一旦不成功還反而更遭罪,而且服藥過程很痛苦,所以很多人選擇無痛人流。」

 陳勁聽了只覺得呼吸不暢,像是被人勒住咽喉一般難受,看著林菀跟護士離去時的瘦削背影,更是心頭酸楚,醫生在一旁說:「要是真心疼女朋友,平時就該注意點兒,女人身體可經不住幾次這麼折騰。」

 陳勁聽了想冷笑,嘲笑自己,他素來自信,這次不讓林菀吃藥也是由於他相信自己的自制力。可事實證明,過度自信就是愚蠢,而他的愚蠢卻要由另一個人來承擔後果,這個世界可真他媽不公平。

 B超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醫生看了看片子,說:「胎囊沒有了,流產很成功,回去好好休養,一週後再來複查。」

 林菀顯然也是鬆了一口氣,可陳勁在聽到「成功」二字時心臟像被剜了一刀一樣疼,成功,他有生以來頭一次發現這個詞很諷刺。他忍不住問了林菀一句:「胎囊是什麼時候排出來的?」

 林菀愣了愣,低聲答:「大概是今天早上。」

 陳勁又被剜了一刀,疼得他差點兒哼出聲,他不禁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提前一天回來呢,那樣也許孩子就能保住。他剛才在等待的過程中簡單跟醫生諮詢了一下藥流的情況,原來這是一個如此漫長且痛苦的過程,他發現林菀比他還要狠,他狠是對別人,她卻是對自己。今天早上,林菀那幾個字說的極輕,可是在他聽來擲地有聲,他發現人生還真他媽夠戲劇性,三十二年前的今天他從娘胎落地,三十二年後同一天他的孩子在娘胎裡被打掉,因為,他爹是個混蛋,他娘不屑生下他。

 往出走時,陳勁還是二話不說的抱起林菀,她也沒再掙扎,腦袋溫順的貼在他的胸前,沒走幾步她就輕輕叫了聲:「陳勁。」

 陳勁腳步一頓,低頭看向她,林菀閉著眼睛說:「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醫院的急診室。」

 她這句話說得有些煽情意味,陳勁心裡一酸,不由得看向過道邊的座椅,曾經,懷裡的人就是坐在那裡,現在想想,他的確是在那個時候就起了意。他有時也會納悶,自己怎麼會在那種情況下對一個身上帶血看起來狼狽至極的女孩子產生興趣呢?也許他真的像嗜血的動物,比如鯊魚,聞到血腥味兒就亢奮,想把那個女孩子連同她身上的血跡一併吞掉……

 「我們從這裡開始,就在這裡結束吧。」

 林菀的聲音輕得如羽毛,可是落到陳勁的耳朵裡卻像是金屬刮擦聲一般刺耳,他受不了,立即吼了出來:「林菀你他媽別以為我沒罵你打你就得寸進尺。」他嚥了咽那一股不知從哪兒往上湧的酸楚,咬著牙說:「我告訴你,我現在想殺人。」

 林菀苦笑了一下,輕聲說:「千萬別,我剛殺過人,我告訴你,這種體驗很不好。」

 「你閉嘴。」陳勁覺得自己要瘋了,他以前那麼愛聽這個女人的聲音,總是忍不住用各種方式讓她開口,可是她現在一開口就往出放箭,還都是淬了毒的,嗖嗖嗖一隻不落的扎入他的心臟,他疼得受不了。

 「你知道嗎,我之前那二十來年去醫院的次數加一起都沒有這兩年多,我甚至想,也許哪一天再來,就是送到太平間了……」

 「菀菀,別說了。」陳勁覺得自己已經疼得麻木了。

 「陳勁,如果我有一天我死了,你誰也不要通知,把我送到一個開著野花的朝陽的半山坡就行,也不用挖坑,把骨灰撒到地上就可以,那樣比埋在土裡要自由……」

 陳勁忍無可忍的再次發飆:「林菀,你他媽給我閉嘴,你別以為用激將法就管用,我告訴你我他媽心硬著呢,不吃你這套。」

 林菀委屈的說:「可我說的都是真的……」

 陳勁猛的低下頭,用自己的嘴巴堵住她的,這他媽絕對跟浪漫無關,他現在兩隻手都忙著,只有嘴巴能用得上了,他再也不想聽到她的任何聲音了。

 他就那麼沒有技巧也沒有一絲慾望的堵著她的唇,直到林菀再也不出聲了才移開嘴巴抬起頭,看到林菀已是一臉淚水,他的喉嚨又是一堵,她卻笑了,有點俏皮的說:「這麼看你好像也哭了。」

 陳勁愣了下,才反應過來自己臉上也是濕的,都是從她臉上沾的,風一吹過涼颼颼的。

 林菀還不肯放過他,略帶嘲笑的問:「陳勁,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流眼淚嗎?」

 陳勁嘆息一聲,苦笑了一下說:「林菀,你信不信,我他媽得死在你前頭。」

 陳勁把林菀抱上車,關了門坐回駕駛座,手握上方向盤時卻無法抓緊,他又試了一下,果然一點力氣都沒有。林菀坐在旁邊側著臉悄無聲息的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他索性也靠在椅背上歇口氣兒。還有幾個小時今天就過去了,他從中午吃了幾口到現在一直餓著,難怪會沒力氣。他又想起剛才的話題,他想如果他死了,一定要讓林菀陪葬,這樣如果真他媽有陰間存在他還能跟她在一起,如果有他媽下輩子,他就能跟她一起投胎轉世……

 陳勁趕緊搖頭,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他是唯物主義無神論者,從來都不相信鬼神之說。他也從不稀罕兒女情長,對那些整天情呀愛呀為女人傷神的男人嗤之以鼻,可是他現在居然也時不時的跟個娘們似的玩什麼多愁善感,他不由得看向林菀的後腦勺,是不是被她傳染了?

 想到這兒他降下車窗,讓冷風灌進來,果然吹一吹人就冷靜多了,身上的氣力似乎也恢復了幾成,感覺到旁邊的人抖了一下,他趕緊升起車窗,然後發動車子,上路,回家。

 陳勁聽說過女人流產叫小月子,也和大月子一樣馬虎不得,他上網查了一下注意事項,讓以前只做早餐的阿姨白天留下來照顧林菀,給她燉各種補血的湯,他還專門回了趟家順了點兒他媽收藏的山參,吃之前又怕補過了特意問了下醫生,醫生說紅參好,他又讓人買紅參。他還親自打電話到林菀單位給她請了半個月的假,和林菀在一起後他曾讓人給她單位介紹過幾筆大廣告,她領導自然把他奉為財神爺,不僅痛快答應還問要不要多休幾天。

 放下電話,陳勁想,他能為林菀做的也就這麼多了,準確說也不對,他還能為她做一件,他舉手之勞也是她最期望的事。其實這幾天他一直很矛盾,活了三十二年他從來沒這麼糾結過,放了她,還是不放?

 他這些日子時常在想,林菀對他來說算什麼,現在他明白了,她就是一隻風箏,勾起了他殘存的童趣和莫名的執念。在她看來他是在踐踏她玩弄她,她還把自己喻為禁臠,可是他又何嘗不是在仰望她呢。他就像個放風箏的孩子,看著色彩斑斕的風箏在藍天輕快的飛翔,就會感到由衷的舒坦,開懷,就會暫時忘卻世俗的煩惱,他已是個徹徹底底的俗人,終日被各種俗物纏身,所以才格外的渴望有那麼一方淨土,渴望那麼一個純淨的未被污染的人。

 他知道他的方式有問題,他手裡攥著的不是風箏線,而是繩索是鐵鏈,可是如果他們之間沒有那樣糟糕的開始,沒有各種無法解開的羈絆,他又何苦這樣呢?天知道他多喜歡看她笑,可是她在他面前總是哭,還有煩躁,她像只一心想要衝出籠子的鳥,掙扎得漂亮的羽毛紛紛掉落……

 可是,放了她,他不甘心,實在是不甘心。人在小時候可以抓一條毛毛蟲玩上半天,可以在得到一個變形金剛時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那種純粹的滿足和雀躍卻越來越稀有。談成一筆大生意,滿意,得到一個不錯的女人,高興,可是過後皆是虛空。他以為這一生就這樣了,直到那個夜晚在急診室的驚鴻一瞥。然後他抓住了,不擇手段的佔為己有,現在讓他放手,他不甘心,也舍不得。

 可是不放她?她那淒楚虛弱的樣子又讓他於心不忍。昨天一早,他醒來時發現她正怔怔的看著自己,她輕輕的問:「陳勁,你為什麼要抓著我不放呢,你想要的,都得到了,身體,尊嚴,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值得你征服的了。」

 他平靜的答:「可能是還沒睡夠吧。」

 「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他聽得一愣,隨即反駁:「你說夢話呢吧?趕緊的再睡一會兒我得去公司了。」

 他說完就匆忙起身下床,還沒走進浴室又聽到她的聲音:「您千萬別,因為愛是一件痛苦大過快樂的事,很累,真的。」

 他哼了一聲,轉過身,不屑的說:「愛?那也就是你們這種蠢人才會做的蠢事兒,林菀,我不愛你,以後也不會愛上你。」

 他說完就轉身大步走進浴室,把花灑開到最大,讓熱水鋪天蓋地的衝向自己,似乎只有這樣激烈的方式才能平息心裡的煩躁。愛情,沉寂了多年的話題,像是一座火山,他以為是死的,可是最近它卻開始活躍,蠢蠢欲動,想要釀造一場巨大的災難。而他此刻,就像是周邊的小動物,已經開始感到不安。

 陳勁站起身來到窗前,入目的是高高矮矮的建築和反著光的玻璃,這樣硬且冷的景緻是他最常見也最習慣的,每當看到它們他就覺得異常的安心。而每次俯視街道上如螞蟻般大小的行人,他就會自然而然的升起一種冷漠,雖然同為蟻類,他覺得站在高處的就可以輕視甚至無視腳下的,因為位置決定一切。

 可問題是,現在他在高處不勝寒了寂寞了,從地上抓來一隻小螞蟻逗趣,握緊了怕捏死,鬆開手它又會溜掉,然後混入千萬螞蟻大軍他再也找不著。陳勁端起手裡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攤開左手手心瞅一瞅,失笑,沒想到有朝一日會為了一隻螞蟻犯難。

 想到這兒他又拿起桌上的手機,打給家裡的阿姨:「她今天怎麼樣?吃得多不多?嗯,情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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