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薑茶

　　那個星期六，如約而至。

　　奶奶家的院子，坐落在社區的最裡面。

　　早晨的陽光，撒在一串紫藤花上，照亮那搖搖欲墜的露珠。有清爽的風，從西邊吹來。

　　穿過了爬滿絲瓜藤的木架，唐釋心就看到了那一輛三輪車。

　　車身都被鐵銹所覆蓋，看不出它本來的面目了。那襤褸的車輪滾出一步，就跟一個老人踏出一步那麼遲緩。第二下稍稍容易些，也滾得更遠了些。到了第三，第四下，三輪車已經掙脫了老化的鏈條，甚至有些要奔跑的跡象了。

　　“阮阮，上車。”那個推著三輪車的男孩，這麼說。

　　一刹那，她想到了許多個從前——

　　也是這樣的胡同口，也是這樣的陽光下。一個小男孩，騎車帶走了一個小女孩的童年。

　　小孩子，伸直的腿兒，還夠不到腳踏板，他就站起來騎三輪車。有的時候，她端著個小板凳，就坐在三輪車的後面。陳集一邊騎，她一邊在後面“咯咯咯”地傻笑……

　　“哥哥，你慢點兒。我要掉下去啦！”

　　“阮阮你坐好，前面有個水潭，別怪我沒提醒你……”

　　“哥哥！哥哥，你騎三輪車送我到車站好不好？我奶奶感冒，不能送我了。”

　　“好嘞！坐穩了，抓住哥哥的腰……”

　　然後，是放學的路上，頑皮的孩子撿起一顆小石頭，飛出一道弧線，砸到了小女孩的身上。伴隨而來的，還有孩子們的笑聲：“豬頭！”“肥婆！”

　　“臭小子！你們砸阮阮做什麼？！別跑！”

　　又是誰從天而降一般，護在了小女孩的身前。然後，她哽咽了一聲：“哥哥。”

　　現在，哥哥又騎著三輪車過來了，喊她“阮阮”。只用一聲，唐釋心就失去了拒絕的能力。明明，今天穿的是裙子，又這麼大的人了，坐這樣的三輪車，一定會出醜的。可，她還是撩起了裙子，就這麼上了陳集的賊車。

　　小小的凳子，還是她九歲以前坐的，現在只能放下半邊屁股了。

　　她望瞭望天，轉過了身，小心翼翼地抓住了他的衣角。然後不高興了：“陳集，你怎麼把我奶奶的老三輪車推出來了？！”

　　這都淘汰了七八年的東西了！虧他還能找得到！

　　陳集笑道：“也沒什麼，只是想起來小時候的事。就推出來用一用。”又大義凜然道：“阮阮，坐穩了。哥哥帶你出去兜一兜風。”

　　她笑了：“幸好外面修路封起來了，要不然，咱們兩個可要出醜了。”

　　是啊，他們都多大的人了，還重溫十年前的故事。

　　但車子出發了，順著小時候上學的路，出了社區。那撲面而來的微風，仿若當初的輕柔。

　　陳集說：“阮阮，哥哥想問你。你覺得，我和周倩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的屁股被顛得痛，聽了這話頭更痛。但：“我早就跟周倩說了，她想和你長長久久，就別暴露戀情。可是你們呢？周倩巴不得你高中畢業就結婚，你巴不得連學都不上，就抱著個女朋友卿卿我我。多大的人了，怎麼一點都不懂事呢？！”

　　陳集被罵的無言以對。鄰家小妹妹，曾經那麼孱弱，現在這麼彪悍。= =

　　“阮阮，我沒辦法。”他說：“我也不想弄成這樣的。”

　　“事情已經發生了，再說這些有什麼用？”

　　她說，你們犯了兩個錯誤。所以，美好的愛情變成了艱澀的孽緣。

　　第一，沒有經濟基礎的支持下，就妄想什麼談婚論嫁。只有腦子犯蠢的家長，才會把女兒嫁給你這樣百無一用的高中生。

　　所以，先拿到大學文憑再說吧！

　　第二，明明知道公開關係，就是和家長作對。你們卻明知故犯，妄想和整個世界為敵。但別忘了，沒有任何一種愛情，可以真正置於家庭之上。

　　除非，你想做個孤家寡人。

　　說完了，三輪車撞上一顆小石頭，由於太老舊，石頭撞出了天崩地裂的效果。鏈條終於支撐不住兩個人的體重，歇菜了。

　　他們大眼對小眼，反正都不會修車。= =

　　於是陳集推著三輪車往回走，中途，他才發話了：“那你說說，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頭也不抬道——“現在，你只有和她分手這一條路了。陳集，不是我說你，你為她付出了這麼多，周倩憑什麼心安理得的接受？！她就不能等你幾年嗎？！”

　　“等幾年？！可周倩的家人逼她出去找對象……”

　　“傻！周家的弟妹都那麼小，老人家巴不得大女兒多留幾年，幫忙照顧弟弟妹妹長大。要你四十萬，我想，也是為了這個理由。現在，周倩願意多呆幾年再出閣，老人家肯定開心還來不及！”

　　“可是她說……”

　　“她說，想趕緊出那個家。對不對？”唐釋心冷笑道：“你還真是當局者迷。”

　　周倩的目的其實很明瞭，反正她是看出來了——周倩在家裡的地位低，被當做保姆使喚，不停地照顧三個弟弟妹妹。日子過得很不好。她想逃離這樣的家庭，想逃離苦役的生活，就傍上了陳集。倒不是說，他們的感情是假的。起碼，周倩這麼急著讓陳集拿四十萬，實際上，就是為了脫離照顧三個弟妹的辛勞。

　　其實陳集也知道，女朋友的手上常常開裂，這是洗衣服的水泡的。她也常常說，沒時間談戀愛了，不是照顧這個，就是照看那個。

　　想了想，陳集還是無奈道：“阮阮，你說話這麼這麼沖呢？！小倩她也是有苦衷的。”

　　她扭過了頭，脾氣更爆了：“因為我不想我唯一的哥哥，走入歧途！”

　　“好好好，阮阮，算我怕了你了。”陳集換了一隻手扶三輪車，然後道:“我接受你說的方法，先和她分。然後我們等個五年再說。”又猶豫了：“萬一她等不了五年……”

　　“呵呵。”她冷笑道：“陳集，如果她連五年的付出都不願意，那麼，她就根本不值得你娶。因為，只要有錢，誰都能當給她贖身的那個人。”

　　說完了，她歎了一口氣：“其實我知道，感情是不能試探的東西。可時間這玩意，其實一直幫我們試探什麼是真，是什麼是假。”

　　陳集終於被她說服了，豁然開朗之餘。他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那就是為所有喜歡宋楌的女孩默哀。

　　默哀的理由沒別的什麼，只是因為她們的對手太強大。

　　你看，強大到我都怕了她。

　　擺平了陳集以後，唐釋心再去了衛校一趟，這做惡人就做到了底，她找到了周倩，送給她一本《茶花女》。

　　周倩平時不怎麼讀書，還木楞地問：“這個茶花女，是不是講的養茶技術的書呀？”

　　唐：“……NO，這是一個叫小仲馬的人寫的。關於……巴黎上流階級的愛情故事。”

　　茶花女，其實是一個妓女。名叫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接客無數，卻對一個客人阿爾芒，產生了真摯的愛情。甚至要金盤洗手不幹了。

　　但阿爾芒的家長找上門來，說瑪格麗特破壞了家族的名譽，讓愛人的妹妹無法嫁給心儀的物件。

　　無奈之下，瑪格麗特設計，讓阿爾芒遠離了自己。但是阿爾芒因愛生恨，不斷地報復著她，終於讓瑪格麗特早早死亡。

　　這是一出愛情的悲劇。可笑的是，故事的開頭就是結局。阿爾芒來看了一眼瑪格麗特的屍體，發現她的美貌不再了，然後大為悲慟。可是悲慟過後幾周，阿爾芒就恢復了正常。回家和他體面的新婚妻子，還有孩子團聚去了。

　　她希望周倩能好好看看這本書，也是她，對周倩最後的忠告與心意了。

　　回到了宋家，已經是很晚很晚了。

　　路上遇上了一場瓢潑大雨，幸好，她帶了一把傘。

　　是管家替她打開了門，雨水的環繞中，那棟歐式風格的別墅還沒睡著。一盞，兩盞……是客廳和宋楌房間的燈亮著。

　　這是她的引路星，宋楌在等她回來，走之前，他們就說好了。今天她去見陳集，然後把結果告訴他。

　　宋楌其實對那天的事，還存了一點內疚。這點內疚不為陳集，反倒是因為她。因為調換一下位置，如果他是陳集，那麼怎麼對待仿佛周倩的她呢？想到這個問題，即使聰明如宋楌，都被困住了。

　　所以，宋楌覺得，他可能無意間拆散了誰跟誰。還不止一對。

　　推開了最後一道玻璃門，宋楌就在面前了。他的眼光很溫柔，比陳集那種沒心沒肺的人要解語花得多了。這一刻，她很慶倖自己的男朋友是他，而不是那個死不開竅的陳集。

　　她一邊脫下濕漉漉的單鞋，一邊放下傘：“宋楌，我跟陳集談好了。他答應先分開一段時間。我……”

　　“先過來再說。”他給她倒了一杯紅糖薑茶，暖肚子的。

　　她大口地喝完了，奔波了一天，大姨媽還在身上，真是痛經痛得夠嗆的。所以說，做女人真是受罪。

　　“宋楌，我還去看了周倩。送了她一本《茶花女》。”她緊接著又喝了一大口薑茶：“你說，周倩到底給陳集下了什麼迷藥，讓他這麼神魂顛倒呢？陳集明明那麼好……”

　　宋楌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陳集哪裡好？你倒是說說。”

　　“……”糟糕，一不小心在男朋友面前誇了別的男人了！她那個囧：“我瞎說的。”

　　宋楌不鹹不淡道：“那抬起頭，看著我說話。”

　　她聽話地抬起了頭，然後，他眼睛注視著她的眼睛。目光的淡然中，透露著一股在乎。她低下了頭。害怕什麼心事被他看穿了。

　　宋楌多大的人了，總該有點屬於男人的敏感。

　　但他沒有繞過這個話題：“阮阮，陳集第一次跟我提到你的時候，你猜他怎麼說的？”

　　“怎麼說來著？”

　　“阮阮她是我妹妹，小時候跟屁蟲一樣地粘著我。”

　　她笑了：“他還真自以為是！”

　　“當時，我也覺得好笑。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不是現在的你。而是小時候的你。”

　　宋楌明白，青梅竹馬，這四個字對她而言太重要了。

　　女孩長大了，都會尋找白馬，而不是竹馬。可唯獨唐釋心不一樣，誰都可以遺忘那個青梅，那個竹馬。只有她，極端地放不下過去。所以一直縈繞在童年的回憶中，自然而然，就對童年唯一的陽光，格外的關注，格外地寄託了什麼感情。

　　不過，他能理解她：“阮阮，陳集他和你，終究不是一類人。”

　　“你說得對。”她垂下了睫毛，然後低聲道：“宋楌，陳集讓我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他不是故意對你發火的，他已經後悔了……”

　　宋楌看了她一眼：“我能接受他的道歉，但目前，我無法接受他這個朋友。”又堵住了她的話頭：“即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沒看出來，你這個人這麼小氣。”

　　“我當然小氣。”某人的聲音傳達著不滿意：“我又不是你的青梅竹馬。”

　　“……”

　　數天以後，陳集那邊才傳來了消息：他和周倩結束了。或者說，暫且結束了比較好。據說，分手的時候，周倩引用了《茶花女》中的一段話，作為和初戀的告別——

　　“也許，我活在你的心裡，是最好的地方。在那裡別人看不到我，也沒有人能阻攔我們的愛情。”

　　同樣沒有人能夠阻攔的，還有奔跑的時間。

　　不得不說，高三的這個學期，過得實在是太快了。在四中的時候，每天都有學習之外的精彩發生，所以，日子變得無比的充實。但是在這裡，那氣氛就是一潭死水。除了學習，還是學習，好像每個人都為學習而生。

　　就是吃飯的時候，大家面前也都攤著一張單詞表。

　　要說，重點高中就是這點好，也就這點不好。好像人人都是模組化的機器，生活像個程式一樣，不斷地按部就班重複那些練習。她背什麼“樸素辯證法”“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 “一元論和二元論”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幾乎睡覺都在背書。

　　很快，學校裡組織了一模考試。意料當中，她不是全校第二了。而是落到了全校第二十一名去。但宋楌更倒楣，他從全校第一，落到了全校第七十八名。因為他語文作文寫偏題了。

　　沒辦法，這裡的老師改試卷太嚴格。偏題直接給你個不及格。

　　不過，當她看到宋楌的作文時，覺得這個20分（滿分60）給的一點都不冤。

　　題目：“看材料寫作文：勒布朗被NBA打造成天之驕子，可是，他在騎士打了七年，依舊沒有獲得聯賽冠軍。而科比剛進聯盟，只是個坐冷板凳的隊員。還遭到過教練的批評。結果幾年以後，科比就聯手奧尼爾奪得三連冠……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宋楌的文章大意是：“因為科比的搭檔是奧尼爾，勒布朗只有小弟韋德波什，奧尼爾的籃下技術是超一流的，韋德波什加起來，也擋不住奧尼爾一個人……”嗯，然後他分析了一下勒布朗的賽季表現和科比的對比，得出的結論是，未來是屬於勒布朗的。他很看好勒布朗得到一個MVP。

　　她端著試卷，無語凝噎：“宋楌，我要是老師，肯定抽你！”

　　可宋楌比較無所謂，他是勒布朗的鐵杆球迷。偶像遭到了如此污蔑，怎麼能不反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