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醉酒

　　房間裡，唐釋心盯著他的臉，無語了那麼一會兒。

　　她伸著手，坐在床邊上。宋楌替她的手纏上了兩圈雪白的紗布。從她的角度看過去，窗簾輕輕聳動，就在這覆蓋的陰影下，宋楌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靜俊美。

　　傷口做了相當細緻的包紮，她握了握手，雖然已經不疼了。卻有點麻麻的癢。

　　來的路上，她已經想好了幾個藉口。但宋楌始終沒有過問。她也就懶得開口。

　　給她包紮完了以後，宋楌就打開門出去了。

　　剩下她，好好反省自己。

　　毫無疑問，是她的那個“V”手勢出賣了傷口。可宋楌的反應，未免太過平靜了些。俗話說，暴風雨來臨前，總是有短暫的平靜。可問題是，她連雨從哪個方向來都不知道……

　　怔忪出神了半晌，直到手機鈴聲響了，

　　接聽，是顧文軒打來的。債主還是上門了。

　　酒店門外，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顧文軒是從外面走來的，帶了個口罩，入座以後，摘下口罩，露出他堪稱男神的一張臉。她不敢看他的目光，只是鼓搗著手下的咖啡。

　　牛奶把黑色的苦澀沖淡了，也留下薄薄一層白沫。

　　“顧先生，早上的事情……我很抱歉。”

　　“你是哪裡的人？”顧文軒卻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她愣了愣：“我是A市人。”

　　“未成年，這麼說，你還在A市上高中？”

　　她點了點頭，道：“我是高中生，不過今年五月份就要參加高考了。”

　　“既然你不是我們學校的人，為什麼對鼎大如此熟悉？”

　　這是債主在探究底細嗎？！她只好懨懨道：“我打算考鼎大，所以來過你們學校許多次。”

　　顧文軒的心情放鬆了下來，看她的咖啡喝完了，又喊過來了服務員：“麝香咖啡兩杯。”

　　“不用不用！”她驚呆了，麝香咖啡，取材於印尼，由極為稀少的牙買加藍山咖啡，和印尼魯瓦克咖啡豆混和調製而成。這1000多塊一杯的頂級咖啡，自己怎麼喝得起啊！但顧文軒卻問道：“不喜歡喝這種？”

　　“不是……我，我沒帶夠錢。”

　　顧文軒笑了，低聲囑咐了服務員幾句。然後道：“我來買單。”

　　“……”

　　好像，氣氛有那麼一點不對勁？

　　的確很不對勁，她已經做好了被打罵的覺悟。所以選了個人潮洶湧的地方見面，沒想到，顧文軒居然請自己喝咖啡！

　　不僅如此，接下來，他們談論的話題也都和綁架無關。

　　顧文軒得知她要考政法學院，就介紹了幾個赫赫有名的法律系導師。其實，這些法律系的老頭子，她比顧文軒熟悉多了。不過，還是裝成小白，認真聆聽學習。

　　介紹完了，咖啡也上桌了。她喝了一口，只覺滿口甘香，還有一陣難以形容的甘甜。不愧是世界頂級昂貴的麝香咖啡！

　　“喜歡嗎？”

　　她點了點頭：“喜歡，以前只聽說過，還沒喝過這種咖啡。”

　　小姑娘說話的語氣，滿滿是受寵若驚。顧文軒有些愉悅，好像滿足了她，他自己也得到了滿足。

　　他笑道：“喜歡的話，那就多喝一點。”

　　“不用了不用了，這種咖啡這麼貴。不能續杯吧？”

　　“我買的是能續杯的價格。”

　　“……”她扭頭瞅了一眼牆上——續杯，請支付雙倍……所以，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她不是來解釋綁架的麼！怎麼有種被約了的錯覺！還是被很有錢的男神給約了！

　　嗯……肯定是錯覺！

　　拋開錯覺，她決定主動解釋：“顧先生……”

　　“嗯？”

　　“今天早上的事情，我很抱歉。”

　　“沒關係，反正那件事和你無關。”

　　“！”她驚悚了一下，然後下意識道：“你怎麼知道和我無關？！”

　　顧文軒有些好笑：“獵豹戰隊的指導員許琰，剛才跟我打了個電話。他是我很尊敬的前輩，我就把情況告訴了他。我猜，你的那位小男朋友，現在應該知道了他的隊員幹的好事。”

　　她愣住了——自己千算萬算，卻把表哥許琰給忽視了。事實上，本省的頂級戰隊圈子，也就那麼小。顧文軒的海盜戰隊，就是接替了許琰的戰隊“輝煌”，一躍成為本省老大的。所以，顧文軒和許琰不認識才怪。

　　許琰受表弟的委託，跟顧文軒打了電話，然後一切都清楚了。

　　可是她的心沉了下來：“你什麼時候告訴許琰的？！”

　　“來喝咖啡之前。”

　　“那不好意思，顧先生，我得先走一步了。”

　　桌上，沒喝完的咖啡已經開始涼了。她的心也逐漸冰涼了下來。

　　跑到了獵豹戰隊下榻的地方，居然誰都不在。再去了比賽的後臺，只有表哥許琰在。

　　“許大哥，宋楌呢？！其他的人去哪兒了？！”

　　“小唐，你過來的正好。早上的事情，我代周達他們跟你道個歉……”

　　“宋楌呢？！”

　　表哥許琰語出驚人：“他和隊員吃散夥飯去了，你別去打擾他們。”

　　“散夥飯？！”

　　表哥解釋道：“獵豹戰隊就到今天為止了。宋楌他請客，讓大家都好聚好散。”

　　“為什麼？”

　　“出了今早這種事情，宋楌他還會接受陳集他們嗎？”許琰點了一支煙，也是抽著：“再說了，撇開周達他們不談。其餘三個，都快要參加高考了。比賽結束以後，心思還是要放在學習上。那麼，獵豹戰隊不如解散了算了。”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宋楌明明對她說過，訓練獵豹，不僅是為了參加省級比賽，還寄託著他以後想打職業的夢想。難道，這一切就到此為止了嗎？！

　　“小唐，你也別覺得遺憾。剛才，我跟周達和陳集談過，他們都不知悔改。然後幾個人才提出來吃散夥飯。現在，就算是你跪下來去求宋楌，他也不可能回心轉意。”

　　許琰對自己的這個表弟，還算了解深刻的。周達和陳集死不悔改，還覺得唐釋心多管閒事。打亂了他們的安排。這種觸及底線的卑鄙手段，宋楌是不可能容忍的。

　　唐釋心頹廢地坐在了沙發上——自己還是來晚了。不過：“宋楌和他們吵架了？”

　　“是。他們吵得很厲害，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表弟他那麼生氣。”

　　哎，那麼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等待，一直等待到了午夜時分。黑夜裡，才逐漸出現了那個人影。從模糊到清晰，也只是經歷了三個路燈的距離。當她走到他的面前時，先聞到了酒味。不同於以往他們喝的雞尾酒，這是一種濃烈的，近乎於提純物的酒味……

　　她上前扶了一把，感覺到手底下一片冰涼涼的，幾乎沒有任何的體溫。

　　宋楌破天荒地道：“阮阮，你到一邊去。”

　　“你怎麼了？陳集他們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我沒事，陳集他們已經走了。”

　　“走了？那去哪兒了？”她還沒問完，宋楌一把推開了她。她還沒回過神來，只見宋楌仿佛吸不過來氣一樣，喉結快速滾動了一下，然後，身子傾斜到了一邊去。卻是扶著下臺的欄杆，嘔吐了起來。頃刻，她就聞到了更加濃重的酒味。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宋楌喝醉了，醉到他都失態了。好在，嘔吐以後，他清醒了不少。回過身來，他用很輕的語氣說：“阮阮，送我回房。”

　　送他一直送到了床上。

　　打熱水，脫衣服，換衣服。再煮了酸梅湯，強行逼著他喝了幾口，然後，就讓他睡下了。床頭的燈一夜未睡，她照顧了他一整晚，宋楌也沒有說出半句話來。

　　第二天早上，她打開了房門，看到保潔員正在收拾隔壁。

　　鍵盤和滑鼠的包裝袋還在，可是誰都不在了。他們都已經走了，只丟下了隊長宋楌一個人。

　　從那之後，她就沒有聽宋楌提到過“獵豹”兩個字了。

　　其實，她也不知道那天，陳集和周達到底說了什麼，宋楌居然會氣成了這樣。但明白，最害怕的事情——朋友決裂，已經發生了。唯一可以慶倖的是，這也未必不算好事。起碼，可以讓陳集和江曉，安心學習，準備高考了。

　　回到了宋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晚上。

　　宋阿姨和伯父，為兒子舉行了偌大的歡迎儀式，說他能獲得如此的榮譽，是家裡的小英雄。

　　可是宋楌並不高興，她知道的，宋楌在火車上一言不發，目光總是盯著窗外的某處。

　　也是很久之後，她才知曉，原來宋楌那天是一個人吃完散夥飯的。

　　首先發難的是陳集——

　　“隊長，你家有錢，可我一窮二白。我要這二十萬獎金又怎麼了？！哦，你以後娶老婆，你爸媽出房出車出鑽戒，讓阮阮她風風光光過門。可我和周倩呢？我他媽的連四十萬的彩禮都拿不出來！”

　　周倩老家農村，上有兩個老，下有三個小。嫁女等於做生意。論姿色，周倩在村裡數一數二。所以，周家人仗著女兒漂亮，就獅子大開口要40萬。還對陳集說了，拿不出這筆錢，就別耽誤我女兒找有錢人！

　　周倩哭著說，自己不愛錢，愛陳集。求陳集替她在那個家“贖身”。

　　可是，陳爸陳媽，包括他的奶奶，都不想讓周倩這個花瓶女進門。彩禮錢？門都沒有！所以，陳集才為愛鋌而走險。

　　要說，這世界上有兩種人，是全家人齊上陣也拉不回頭的。

　　癮君子，和愛上一個錯誤女人的男人。

　　周達是被陳集說動了心，才熱心安排下這一切的。

　　可，宋楌並不“理解”他們，甚至發怒了。

　　他喝了不少酒，已然有些憔悴。可面色堅毅——“……陳集，你要錢，我可以借給你。但綁架顧文軒他們，你是想做什麼？！活得不耐煩了嗎？！”

　　“對，你家有錢。可我陳集也不是只會借錢的軟骨頭！我想自己賺錢，養活我的女朋友，這有錯嗎？！”

　　周倩一邊哭著，一邊拉男朋友：“陳集，你別跟隊長吵架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家太窮，配不上你家！走，我們走吧！”

　　“小倩，這不怪你的事。”陳集狠狠道：“是我的錯，我沒一個富豪老媽，我也沒某人動動手指頭，就能招蜂惹蝶的本事。小倩跟了我，就是沒有阮阮她命好！可是宋楌你也不想想，沒有你媽，你又算什麼？！沒有你媽，你早就死於白血病了！”

　　說完，陳集就拉著周倩的手走了。

　　也是一夜之間，四十萬的彩禮，讓他懂事，又不懂事了。

　　江曉是陳集的發小，向來都跟陳集一條心的。陳集一走，他也走了。接著周達也走了。周大哥人就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該走就走，絕不停留。還有他帶來的隊員，李大偉，也跟著周達一道離開了。

　　空蕩蕩的桌子上，宋楌一個人喝完了所有的花雕酒。

　　宋楌其實很迷茫，這到底是誰的固執，又是誰做錯了什麼？！

　　從此以後，宋楌就對酒精食髓知味了。

　　有的時候，唐釋心作為宋楌最親密的女朋友，也有許多無力感。

　　不是說他們的關係不好，事實上，他們的關係就是太好了，才會那麼想要關注對方。但宋楌深沉的時候太深沉，沉默的時候，比她還要自我意識過剩，所以，只能等待他慢慢遺忘那頓“散夥飯”了。

　　好在之後不久，學校就開學了。

　　省立高中的高三，那是一個只有學習，沒有其他什麼煩惱的地方。第一天進去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濃郁的學習氣氛。下了課，教室裡還是安靜的一片。大家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寫作業。

　　偶爾有幾個女生和她搭話，也充滿了善良的問候。

　　“你叫唐釋心是吧？歡迎你來我們班。這是老師上周發的講義，你拿去看看吧。”

　　“我好像聽說過你，是不是給同學捐獻骨髓的那個？”

　　“是。”她很不好意思。

　　“原來真的是你呀！你好，我也是十中出來的，比你大一屆。以後咱們就是同班同學了……”

　　她更加慶倖的是，江曉如今在高一。高一教學樓在學校的另一頭。免得，江曉宋楌，兩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太尷尬了。

　　但她沒去找江曉，這天，江曉過來找她了。

　　“阮阮。”江曉也終於學會了喊她的小名，卻是道：“陳集讓我跟你帶一句話。”

　　“什麼話？”

　　“周六早上，他會去你奶奶家門口找你。”

　　她笑了笑：“江曉，陳集把宋楌氣的不輕，又把宋楌給拋下了。你覺得，我會原諒他嗎？！”

　　“陳集說，如果是阮阮。那就一定會去見他的。”

　　丫的！這廝還真自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