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父女

　　宋楌告訴她，醫生證明了他們兩個結合的孩子，不會有溶血症的危險。

　　骨髓移植之後，血細胞都是新的幹細胞所造出來的。因此，他們的血液一模一樣。

　　但這種性狀不能遺傳。患者本身產生的配子中的染色體還是原來的，生殖細胞並沒有因此改變。

　　更重要的是，骨髓移植之後的免疫細胞也是由新的造血幹細胞分化來的，它能產生的抗體不會攻擊自身的血細胞。也就是說，宋楌體內沒有她血液的抗體。況且，宋楌並沒有輸血給她，因此他們的血液結合在一起，絕對是安全的。

　　聽完了以後，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走出了醫院的時候，更是覺得花兒特別香啊，天空特別藍啊，我男朋友特別帥啊啊啊~~~

　　順便拐走了宋楌：“來來來，陪我逛街，我今天要好好揮霍一下！”

　　只是街逛到一半，電話響了，她隨手接聽了一下。然後，呆住了。

　　要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句話還真不賴。

　　剛才還高興得想要飛起來，現在，她終於從雲端跌落到了地底了。

　　是爸爸打來的電話，今天的家長會他沒有來參加，卻讓陳阿姨去了學校探望她。

　　陳阿姨打聽到了她已經搬出學校外住，而且和班上的男同學談戀愛。一股腦告訴了爸爸。

　　而在電話那頭，唐尊偉臉色都青了，他跟這個女兒生疏歸生疏，但是沒想到她居然墮落成了這樣：“……我指望你將來成龍成鳳，現在你倒好，跟四中那種學校的男生談戀愛？！還有，你現在到底住在什麼地方？！”

　　她舉著電話的手已經發抖，一個接著一個的問題，哪一個都回答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這才想起來應該說些什麼。張了張口，只能吐出一個字：“爸……”

　　“你還曉得我是你爸爸。但你爸爸我丟不起這個人！”

　　這時候，有一隻手伸向了她，說：“阮阮，讓我跟伯父說幾句話。”

　　她看著這只手，白皙修長，骨骼分明，皮膚下的青筋清晰可見。不知為何，感覺握住它，就能夠獲得無窮無盡的力量。

　　她沒有太多的猶豫，把電話交給了宋楌。小聲道：“小心我爸爸，他發火起來簡直像個瘋子。”

　　宋楌走遠了些，站在了一輛寶馬車的後面。她知道宋楌現在正在承受著爸爸的怒火，所以不想讓自己聽見。只能慶倖隔著電話線，爸爸就是把喉嚨喊破了天，也不會傷害到宋楌的。但是，依照爸爸的脾氣，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

　　說起來，他們唐家一家人的脾氣都不好。

　　先是奶奶，青年守寡，一個人拉扯著爺爺的遺腹子長大。為了兒子成才，奶奶拒絕了所有登門說親的。全心全意培養著兒子，終於將兒子培養成了全村唯一的大學生。但是由於童年充滿著嚴格的家教和過度的看管，她的爸爸也是個問題少年。

　　對，唐尊偉先生的脾氣火爆，而且頭腦在男女觀念上格外的迂腐，覺得女人就是要看重名節。

　　現在，她所做的一切，足夠爸爸操起一把菜刀追殺過來的。

　　不用多想，都知道這一通電話過後，她將要面臨著的問題：是回歸到唐家，還是留在宋家？

　　宋楌其實沒有讓她等多久，手機還給她的時候，面色很平靜：“走，我們去街上逛一逛。”

　　“我爸脾氣很不好吧？”

　　“伯父他認識我的，沒說什麼難聽的話。”宋楌倒是很淡定的：“改天，我會和伯父見個面，好好談談你的事情。”

　　“哈？！你要去見爸爸？！”她堅決反對：“不行不行！我爸肯定要殺了你的。”

　　“你放心，見你爸爸的時候，我自然會表現出我的誠意來。”

　　她點了點頭，覺得宋楌說話越來越高深莫測了。

　　逛完了街，回到家以後，就是談談關於她爸爸的事情了。

　　她的爸爸叫做唐尊偉，本市有名的企業家，主要經營副產品的零售生意。在各鄉鎮都有資產和分店。不過，零售生意做的人很多，能像他這樣成功的人寥寥無幾。其實爸爸的發達，來源於他掌控著市裡面大部分地區的鹽業販賣權。

　　現在的市面上，國家管控著鹽業的買賣，而擁有鹽業販賣權的唐尊偉，靠此壟斷了全市各大機構企業學校的鹽業買賣。所以，他的資產70%來源於鹽業的經營權。靠著這一項專營權，唐尊偉每年都可以從中獲利500多萬。

　　難以置信就是這樣的一個成功企業家，會對女兒在金錢方面管控的那麼嚴格。唐釋心明明可以活得像個豪門千金，卻只能和奶奶縮在一間40平米的老舊房子裡。而在本地，唐尊偉的豪宅不下五處，每一處都不屬於他的女兒。

　　一月一日的晚間，宋楌就這件事和她好好聊了下。才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其實，對於唐釋心而言。這都算是前世的前程往事了，不想再提的。不過宋楌既然問了，她就好好地告訴他，到底唐家是怎麼回事。

　　作為唐尊偉的女兒，七歲之前，她是爸爸的掌上明珠。

　　一切變故都發生在七歲之後，媽媽出軌，爸爸恨透了媽媽的背叛。而倒楣的是，她有七分的長相像媽媽，所以爸爸把她送到了奶奶家裡。

　　爸爸不想見她，這張酷似媽媽的臉。

　　但資金上的問題，是另一樁陳年往事了——

　　“我爸爸不肯給我資產，是因為他害怕，我這個做女兒的會對他出軌的妻子心軟。”

　　她歎了一口氣，想到了從前的一樁事：“……那是我上五年級的時候吧，有一次媽媽忽然找上了我，說她現任丈夫的經濟周轉困難，問我能不能聯繫一下爸爸幫幫她。我當時不肯答應，媽媽就忽然跪在了我的面前……說她知道錯了。”

　　她還記得那個場面，當年那個想要殺死女兒的女人，流下了一串串眼淚。

　　11歲的小女孩，還沒有那麼多明辨是非的能力。所以，大人們演一場戲，他們就會潸然淚下。

　　“媽媽說，她生我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差點沒了命。她怎麼會不愛我呢？那次的意外，只是因為太害怕爸爸的報復了。其實沒有想過傷害我。”說到這裡，她就苦笑了起來：“我忽然間看到媽媽那樣做了，就一時間心軟，原諒了媽媽。”

　　可是，這件事卻把她和爸爸的關係，攔腰斬斷了。

　　“後來，我聽了媽媽的話，跟爸爸提出了借款。爸爸把我臭駡了一頓。我告訴了媽媽這件事，但媽媽沒有放過我。她看上了爸爸為我投資的成長基金，那是我二十歲後拿的一筆錢，每年能拿到手兩萬塊錢。她就哄我，要我把這筆錢拿出來……”

　　說到這裡，她的苦笑更甚了：“我被她騙了，差點就把爸爸的血汗錢都給了她……”

　　宋楌安靜地當一個聽眾，卻能體味到，當初的小女孩是怎麼樣的處境。

　　她還太小，父母的角色缺失，僅靠一個年邁的奶奶，什麼都學不會，什麼都學不到。

　　“後來，爸爸發現了這件事，立即中斷了我的成長基金。並且告訴我說，從此以後，你不許碰我唐家的任何錢。我沒法反駁他，我也覺得對不起爸爸。所以，爸爸說什麼，我就聽什麼。初中畢業的時候，我也沒臉再跟他要這一筆錢。”

　　所以，爸爸不肯花錢讓她上好一點的實驗高中，她也接受了這個事實。爸爸不肯花錢，讓她去外地複讀，她最後也沒有說什麼。

　　那個男人，已經徹徹底底把女兒當做外人看待了。他的孩子，該是那個繈褓中的男嬰。

　　她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嘶啞：“宋楌，我沒辦法改變我是誰的孩子。爸爸那頭，我對不起他，他也狠狠懲罰了我。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面對爸爸，好像，我和他的緣分太淺了。這一輩子走不到一處去。”

　　即使是父女，也有最終成為陌路的人。

　　數分鐘之後，宋楌才開口道：“阮阮，你沒有對不起你爸爸。”

　　“不是的，我，我以前偷過他的……”

　　“你當時還太小，有什麼能力去分辨親生母親是不是騙子？！”宋楌的聲音中透露著嚴肅的認真：“他可以懲罰你，卻不是用這種方法！初中升學，更是關係到你的一生前途。他能對此袖手不管，也就是根本對你無情無義了。”

　　她愣了愣，不得不承認宋楌說得很有道理。

　　有一件事，可以證明爸爸的無情，那就是，爸爸幾乎都不看她的臉說話。連奶奶都曾經說過，越是長大，她的這一張臉越像是媽媽。儘管這張臉又大又圓，但杏仁般的眼睛，小巧的鼻子，還有小巧的耳墜，都像極了媽媽。

　　“哎，你媽媽真作孽……”

　　奶奶曾經摟著自己這麼喟歎過，她知道，奶奶是在抱怨她長得太像那個女人了。

　　那個讓爸爸顏面掃地的女人。

　　可是……“宋楌，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她要不要去韓國整整容？

　　“阮阮，如果你有了好的去處，你爸爸，也就能名正言順地不管你了。”宋楌如是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有好去處嗎？可是……”

　　“伯父已經和我約好了，明天晚上見個面。”宋楌語出驚人，卻是很篤定道：“既然那個家庭已經不歡迎你了，那我不如早點讓你到我家來。”

　　她有些笑意：“你不要小看一個身價千萬的男人，他有多麼的固執。”

　　“你爸爸也不是沒有軟肋。”宋楌淡淡地分析道：“他的弱點就在於，鹽業的經營權。據我所知，這個經營權五年一批准。而在過去的五年裡，你爸爸有趁著謠言期間哄抬全市鹽價的行為。就憑這一點，就能永久取消他的經營權。”

　　唐釋心呆了呆，沒想到宋楌居然把她家調查的這麼細緻！

　　其實，宋楌早就關注過唐尊偉此人了。在女兒捐獻骨髓期間，大人們之間的事情，全部是他媽媽和唐尊偉在交涉。唐尊偉似乎很樂意宣揚他是他宋家的恩人，就連鼓勵女兒站出來簽署骨髓捐獻書，都好像成了他這個父親的功勞。

　　“阮阮她的性格跟我像，遇到這種事不會袖手旁觀的……”

　　“阮阮她跟我說，無論如何都會救你兒子的。這也是我們唐家人的一致決定……”

　　那段時間裡，唐先生沒有少跟媽媽獻殷勤。因為唐先生知道，媽媽是本地商會的會長。

　　事後，媽媽卻跟自己說過這麼一段話：“……小楌，小唐她和她爸爸雖然是父女，但性格還真不一樣。小唐她呢，絕不會拿恩情當籌碼。但小唐的爸爸，好像把女兒捐獻骨髓的事情，也想擺在檯面上明碼標價的交易。”

　　一個以利益為重的商人，並不是個好爸爸，這是媽媽對唐尊偉的評價。

　　當然，媽媽並不在乎利用商會會長的身份，給予唐尊偉一些交易方面的好處。畢竟，宋家一年往慈善機構捐獻的錢，都抵得上唐家一年賺來的錢了。當然，就施捨給唐家的那點小錢，他不放在眼裡，父母更不會放在眼裡。

　　所以，這一次的見面，並不如唐釋心想像中的那般劍拔弩張。

　　唐尊偉是個商人，是商人說話的時候就要掂量一下對方的經濟體和自家經濟體的對比。

　　那麼宋家的資產有多少？這是一個十分深奧的問題。

　　據他所知道的，宋楌的母親出身豪門，是香港某位超級富翁唯一的孩子和唯一的繼承人。那個隱藏的金山，誰也摸不透。光是可以摸得透的，他母親名下的品牌“Aimee”價值約為38億美元，一年的價值變動僅僅為10%。

　　而且，最近幾年的品牌營收已經達到了23億美元/年。

　　所以，他唐尊偉在談判桌上根本沒經濟方面的話語權。你以為分毫必爭的利益，在別人的眼中，只是一個跳樑小丑為了一隻蘋果在上躥下跳而已。他深諳此道，所以，並不打算拿出生意上的那一套來見“女兒的男朋友。”

　　而是作為一個父親，來看看宋楌。

　　昨天的電話裡，宋楌承認了三件事，他是她女兒的男朋友，阮阮現在住在他家，還有，他們之間的感情不是說著玩玩的，宋家全家都已經承認了他女兒的地位。也就是說，他那個“不成器”的寶貝女兒，很可能以後嫁入豪門。

　　作為一個搞投機的商人，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的怒火就全部消了。

　　但是作為一個父親，尤其是對女兒向來掌控慣了的父親，卻是沒料到，女兒居然本事這麼大！

　　所以，他還是生氣的。生氣女兒的暗度陳倉，生氣她居然十六歲就和人家交了男女朋友！

　　然而談判還沒開始前，他的手機鈴聲一響，是秘書小王發來的。短短的幾句話，就讓他的心思全部都亂了——“老闆，市區商業協會的監察隊派人過來了。說是想就去年十三個鄉鎮零售店哄抬鹽價的事情，對您進行一下諮詢……”

　　鄉鎮地區，是他哄抬鹽價的主要戰場。沒想到，偷雞不成蝕把米……

　　關了手機，再面對女兒的“男朋友”的時候，唐尊偉的表情頓時就尷尬了起來。

　　商業協會的監察隊，隸屬於市里的監察委員會主管。他在財政局有朋友，可是監察局沒半點說話的分量。更何況……為什麼這件事情被壓下去一年了，偏偏就在面見商會會長曲窈女士的兒子的時候，忽然間東窗事發了？！

　　他不得不好好看看面前的宋楌，卻不相信一個小孩能做出這般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