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狐狸

　　當然，結婚前還有一個小小的關卡——至少她認為是小小的關卡。

　　那就是，月底的時候，國浩事務所有個考核：二十名實習生參加一場筆試和面試，淘汰掉一半的人不參與明年的實習。

　　這半年在國浩，她的表現不說最優吧，至少也是前三好。所以說，這一場考核，也不必太多擔心，反正正常發揮就是。

　　很快，考試來臨了。試卷比入門考試還要簡單一些，寫完了卷子，又檢查了三遍，才交了下去。休息了一下，下午就是面試了。

　　她抽到的面試題目是“某鄉，有個女孩的父親去世了。她因為繼承權的問題，將兄弟告上了法庭。因為按照法律規定，她是有權繼承父親遺產的。但鄉下風俗，女人沒有繼承權……你會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稍稍思考，她就回答道：“首先，女兒的繼承權作為法定的權利，是不能被剝奪的。司法審判適用民事習慣並無不妥……”

　　“第二，民事習慣也應當予以尊重。該地有遺產傳男不傳女的風俗，因此，在撰寫判決書的時候，一定要辨法析理，讓群眾瞭解到什麼是法律規定……”

　　“第三，及時通知當事人進行宣判，在宣判完畢後要進一步向當事人辨析法理。告知他們判決的依據……”

　　幾個評審員都點頭，很顯然，她的回答就是最妥帖的處理辦法。

　　面試結束之後，就是安心等待結果了。

　　只是沒想到，到了周一，她就清晰地看到了——“唐釋心，筆試87分，面試64分。排名：11。”怎，怎麼會呢？！再，再往上看：“趙禕雯，筆試：64分，面試89分，排名：10。”等，等一下？！趙禕雯的面試成績是89分？！

　　她不傻，知道自己進去說了十五分鐘才出來，而趙禕雯進去三分鐘就出來了吧？！

　　這三分鐘，姓趙的是怎麼考到89分的？！

　　太，太過分了！簡直是欺負人嘛！

　　這一個早上，她憋了滿肚子的氣。不過再怎麼生氣，也得先把活兒幹完——手頭的開發商跑路的案子不能耽擱，明天法院要出庭審理了。

　　到了中午，有了時間，她就直接拿著成績單奔向人事部門了，沒想到半路遇到了趙禕雯。

　　好巧不巧，趙禕雯也是去人事部門的。冤家路窄，趙禕雯得意道：“唐釋心，嘖嘖嘖，太可惜了啊……你只比我少兩分，就沒辦法留在國浩了……這也沒辦法，你的面試成績太差了，優勝劣汰，你說是不是呢？”

　　“趙禕雯！你什麼意思？！你進去面試三分鐘就得89分？！你騙鬼呢你？！”還有：“我面試64分？！你當我是傻子啊？！”

　　她的那個回答，已經非常接近標準答案了，可以說上80分一點問題沒有。現在，只給了一個及格分數64！真的當人好糊弄呢？！

　　趙禕雯笑了笑：“這也沒辦法，你和我的差距，從一出生就註定了。你說，是不是呢？”

　　“你是想說，你走後門對成績動了手腳是嗎？！”

　　趙禕雯得意道： “呦呦呦，學霸你別生氣呀。你這張嘴，還真是喜歡說大話，哪只眼睛看到我走後門了？！還有，你說自己有CT的戒指，結果連帶都不敢帶來。真的是說謊成性……”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

　　趙禕雯愣了三秒，撫摸上臉頰，眼眶頓時就紅了，是火燒的紅：“你敢打我？！”

　　是的，她就敢打趙禕雯。這個社會怎麼樣，她不是不瞭解，無非是有錢有勢的人更加有錢有勢，沒有錢的人，拼了命去爭奪想要的一切，也隨時會被人踩在泥地裡——可瞭解是一碼事，我怎麼對待這種人是另外一回事。

　　有些人，天生就容不得誰來作踐。

　　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把她排擠掉，把她四年的心血化為烏有……要欣賞她痛哭流涕的樣子嗎？！

　　不，她絕對不會妥協的：“我打的就是你，怎麼說？！”

　　“唐釋心！”趙禕雯也氣瘋了，但她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過，關鍵時刻就是喊爹媽：“你有本事今天都待在國浩！馬上我打電話給我爸，讓他帶人來揍你！”

　　“這裡是律師事務所，你敢在這樓裡拿人？！”某唐氣急反而笑了，要是那樣的話，她提前打一個110守株待兔好了。

　　“唐釋心，我絕對不放過你！你等著，不讓你身敗名裂我就不姓趙！”

　　趙禕雯扔下這這一句狠話就走了。

　　呵呵噠，趙家人很了不起是嗎？！她深吸一口氣，知道去人事部門討個說法是沒用的。說不定，裡面的人全部被趙禕雯給買通了——筆試還好說，面試的成績，還不是憑藉人的主觀意見？！那麼，你還指望誰給你一個公道？！

　　冷，冷靜下來！想想看事情有沒有轉機……

　　一瞬間，她考慮到了許多許多，讓徐教授來主持正義？！人家一句“你的學生面試的時候沒發揮好”就能堵死任何狡辯。告訴宋楌？得了吧，宋楌管得著國浩的事情嗎？！就算宋家的權力再大，人家一句“你女朋友面試的時候沒發揮好……”

　　夠狠的啊，沒改她的筆試成績，卻給了面試一個低分！

　　忽然間，她的腳步邁了開來，這公道不要也罷，總之不能讓某些人好過！

　　推開了人事部門的大門，裡面只有四個人在。其中的一個頭髮梳的一絲不苟的中年人，就是那天面試的主考官了。這人顯然還記得他，還喊出了她的名字：“唐釋心？”其餘的三個人也都轉頭看向她——這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

　　“李先生。”她看了他的胸前銘牌一眼：“我是來討個說法的。”

　　很顯然，李敬龍有些心虛，咳嗽了一聲：“你是不是對面試的成績不滿意？不過，這個成績是很公正的，我們的意見是，你沒考慮過如何消除社會影響……”

　　“考試的時候，我不是都說了嗎？！撰寫一篇關於繼承權的論文，通過新聞稿向社會予以發佈，消除不良影響！”

　　“你現在知道了？可當時你沒說。”

　　“李先生，我剛才說的，就是我面試的時候說的。再者，就算這個部分不說，主體部分我無一絲過錯，64分簡直太過分了吧？！”

　　李敬龍忽然拍案而起：“你放肆！你當這是什麼地方？！”

　　唐釋心冷笑了一聲：“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是律師事務所，是講法的地方！可是你的做法呢？讓只回答了三分鐘的趙禕雯得了89分，而回答了十五分鐘的我，只有64分！你說說，這是什麼說法？！”

　　李敬龍臉上一道青一道紅。紅是因為心虛：前幾天，趙禕雯的母親找過來了，說把他的侄子安排去銀行上班。於是一切都好說了。不過是改了一個實習生的分數而已，他沒什麼好顧忌的。反正在這個人事崗位上，撈油水才是正理。

　　於是打了座機：“保安呢？！小李，你過來，我辦公室有個鬧事的，你過來把她趕出去！”

　　“不用你趕，我自己走！”扔下這句話，唐釋心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國浩事務所。只是路上，遇到了金雪寧：“小唐，你等等！”

　　她什麼話都聽不進去，徑直走向停車場，直到車門口，才被金雪寧給截住了——

　　“等等！你要去哪兒？！”

　　“我要回鼎大去，去找徐教授舉報這個李敬龍。他給了我64分，卻給趙禕雯89分！”

　　“那你怎麼能證明昨天面試的表現？！李敬龍說你表現不好，你有什麼轍？”

　　“我知道沒轍。”她一字一句咬牙道：“這個分數，就是趙禕雯想把我趕出國浩罷了！”

　　金雪寧也厲聲道：“那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要說得罪，我才是和趙禕雯勢不兩立的人。那趙禕雯為什麼沒動我？你怎麼不想想？！”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知道，我祖父是前律師協會的會長！所以，國浩的人根本不敢動我。就算是趙禕雯買通了人事部門的所有人，也沒人有那個膽子對我下手……但是你呢？你也不想想，你也有這個條件讓別人忌憚你，卻只知道埋頭做事，你以為誰會看重你的努力和能力嗎？！你錯了，你就是努力上十倍，別人也照樣輕視你！”

　　要麼生得好，如趙禕雯一樣，可以在這個上流雲集的地方作威作福。

　　要麼忍耐，忍到那一天你可以蔑視所有人，別人自然會為當初的行為付出代價。

　　如你現在這般，覺得努力就能站得住腳，那我可以告訴你，你的努力在別人的眼中一文不值。

　　這裡所有的人都熟識法律，所有人都有高學歷。而且中國的人口那麼多，高材生有的是，沒有誰是不可代替的……你懂了嗎？唐釋心。

　　沉默了一會兒，唐釋心就垂下了手，大大的眼睛裡全是迷茫。金雪寧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又拍了拍她的臉頰：“想通了嗎？”

　　“想通了。”

　　“想通了就面對現實吧。”

　　“嗯。”她面無表情地上了車，朝著回家的方向開去。

　　家裡的天花板上，有一盞玻璃吊燈，那光芒那璀璨，似乎能比擬太陽的存在。

　　其實，金雪寧說的這些東西，她都懂，只是內心難以去面對而已。

　　現實就是，從象牙塔開始，人們就在不斷地摧毀信仰的根基。這時候，什麼狡辯都是多餘的。

　　走到房間，她拿出了那一枚鑽戒，至少二十克拉的重量，戴上去，好像就把自己變成了一位公主——說來也真可笑，她熬了半年的實習生涯，好不容易得到了韓律師的認可，覺得自己不再那麼可有可無了，卻敵不過，小小的攻訐。

　　也許，半年的努力，也抵不過戴上這枚戒指以後，別人看你的高貴。

　　她不是那麼勢利和虛榮的人，因為從小受盡了欺辱，所以知道那種滋味，從不想主動傷害別人。可現實是，你人善就會被人欺負，你放低姿態，自然有人踩。

　　錦上添花的，永遠只是少數。落井下石，才是那些人的本能反應。

　　那麼，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

　　遞交辭職報告的時候，韓律師挽留了她——

　　“小唐，一次失誤不能代表什麼。你的各方面表現都很好，我希望你畢業以後，再次來國浩應聘。只要你來，我安排你到我這兒工作……”

　　實習進入國浩的路子斷了，韓律師希望她能主動來應聘，可謂是給了相當大的面子了。

　　但唐釋心搖了搖頭：“師傅，我不打算進入國浩了。”

　　“可是小唐，你不是那種遭受到一次挫折，就輕言放棄的人。這半年裡，你也替我處理過不少糾紛，有些糾紛是難打的死結，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從來不放棄一點點勝訴的可能……那你告訴我，為什麼現在想要放棄了？”

　　“不為什麼，省會這麼大，又不止國浩一家好的律師事務所。”

　　“可國浩的起點是最高的，在這裡，不出五年，你就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律師了。”

　　“或許吧，但我相信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的。”她還是堅持的：“而我已經沒想法留在國浩了。”

　　韓律師看勸不動她，也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好吧……不過小唐，我勸你一句，既然走入律師這一行，我們就必須忍耐，就是你師傅我，當初進入國浩的時候，也是從一個小小的助手做起，吃了不少的苦頭，才有今天的。”

　　其實在韓律師看來，小唐受受挫折也好，這丫頭太能幹也太肯幹，就像當初的他一樣；後來才知道，幹得再好，不如嘴甜會巴結的好。也是在被人各種打壓了五年以後，只用一頓飯的功夫，他就從律師助手升遷到了助理律師。

　　小唐現在想走，將來這丫頭會醒悟過來的——他這麼想。

　　但現實卻開了個玩笑——就在小唐走後的那個晚上，一封郵件傳遍了整個國浩。

　　“大家好，我是今年的實習助理唐釋心……我發這封郵件的目的，是想舉報人事部主任李敬龍，他收受賄賂，在面試的評選中作弊……”

　　國浩有個內部QQ群，平時也沒見誰活躍。他們實習進來的時候，就被管理員拉了進來。這個群裡職位最高的是國浩的副所長，最低的就是實習助理……沒想到，還未退群的小唐來了個郵件群發。

　　她是存心要出這一口氣的，反正都辭職了，不怕指名道姓。

　　發完了郵件，她也不管底下那滴滴滴直叫的企鵝頭像了，伸了個懶腰，去做晚飯。

　　宋楌回來的時候，晚飯已經做好了。只是吃飯的時候，她開口說了那個話題：“宋楌，我跟你說一件事……我向國浩辭職了。”

　　宋楌微微愣了一下，問道：“為什麼？”

　　“月底的考核沒通過，我排名第十一，就沒有資格參加下半年的實習了。”

　　“你考核沒通過？”宋楌覺得很不可思議，阮阮在學習方面一向出類拔萃，就是他，也對她的努力佩服三分。結果……她沒通過？！

　　他覺得事情不對勁：“那卷子有多難？”

　　“筆試沒問題，是面試成績不好，只有64分。”

　　“那肯定是別人給你小鞋穿了。”宋楌不愧是宋楌，一語中的。

　　她點了點頭，就把趙禕雯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道：“剛才我發了個郵件，告訴大家，這半年來，趙禕雯所有的實習報告都是假的，是她的師傅安律師代筆的，而且，她面試的時候三分鐘就出來了……明眼人都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宋楌倒是小瞧了她：“你早就抓到了這個把柄？”

　　“她吃飯的時候就口無遮攔的，我們實習生都在一塊區域吃的。”這種事情簡直不用打聽。

　　宋楌問道： “那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先跟你結婚，再找下一家實習單位唄。”唐釋心笑了笑：“再不濟，就靠你和陳集他們的遊戲項目養著唄。”

　　“那來我媽的公司怎麼樣？這邊的分部缺少一名法律顧問。”宋楌建議道。

　　“嗯？” 她覺得略不對勁：“這麼巧，你媽的公司就缺一名法律顧問？”

　　“我說缺就缺。”反正他大少爺。

　　某唐覺得奇怪：“宋楌……你怎麼不生氣呢？還是說……你覺得我辭職也無所謂？”

　　宋楌淡淡開了口：“第一，我對你的遭遇表示同情，並且會幫你處理好後續，這是我身為丈夫的職責；第二，你辭職了剛好，國浩的壓力太大，我看你這幾個月忙成這樣，那以後怎麼有空給我孕育個孩子？第三，那個法律顧問的職位絕對不委屈了你，你的另外兩名同事都是本省數一數二的經濟律師，只不過你是常駐公司的那個……”

　　她接了口：“第四，你留學以後，我在你媽的眼皮底下工作，你也可以安安心心的是不是啊？”

　　“不錯。”

　　“宋楌，你真是一個老狐狸。”某唐的良心評價，難怪他不生氣，這廝就等著自己辭職呢！狐狸！狐狸精！

　　宋狐狸就說了：“氣消沒消了？沒消的話，我可以代勞讓你發洩發洩。”憋在心裡不是什麼好事。

　　於是，她就臉紅地“嗯”了。所謂的發洩……就是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坐在宋楌的膝蓋上那個那個……當然，現在彼此都大了，那種事兒的新鮮和瘋狂勁頭已經過了，她很少再那樣主動，宋楌也很少讓她女上位的姿勢了。

　　之所以允許，完全是因為宋楌太寵著她了。

　　狐狸精啊……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