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車禍（回憶結束）

　　後來的一切，仿佛都是稍縱即逝的。

　　淩晨三點二十分，唐釋心趕到了大學生創業軟體園，然後在三樓找到了陳集。

　　找到陳集的時候，那個場景給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準確來說，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了。

　　救護車呼嘯而來，她陪著陳集上了車，到了醫院，醫生直接給病人下達了病危通知單。

　　她在通知單上簽了名字，然後坐在了走廊上。這時候，緩過了那麼一口氣，才發覺衣服上，手上，臉上……甚至頭髮上，都沾染了斑駁的血跡。

　　於是，她又沖進了衛生間裡，打開水龍頭沖著自己猛一頓洗。

　　陳集的自殺方式是割腕。方才推開辦公室的大門時，血已經漫到門邊上了。那一刻，黑暗給了她冷靜的權力，於是撕爛了窗簾，把他胳膊上的大動脈給紮緊了。但是血已經流淌了這麼多，人活下來的機會有幾成呢……

　　她不知道，只知道把自己手上的血洗乾淨了才好……

　　足足洗了半個小時，她才回到了醫院的長廊上，繼續等待。

　　期間，江曉過來了，豆琪過來了，李學星過來了……最後是周倩挺著一個大肚子過來了。

　　“小唐，到底發生了什麼？！陳集他為什麼要自殺？！”周倩的情緒一到醫院就崩潰了：“你告訴我好不好？！你告訴我呀……”

　　唐釋心木木呆呆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還是江曉幫她解了圍，把周倩帶到了一邊去，向她解釋了一切……於是，一刻鐘以後，她的身邊又多了一個木頭人。周倩的眼神和她一樣渙散，還喃喃自語道：“什麼都沒有了嗎？什麼都沒有了……”

　　黎明時分，醫生終於出來了，帶來的卻不是什麼好消息——血已經止住了，但送來之前，病人就因為失血過多，引發了部分腦細胞死亡……

　　人的大腦，需要血液供給氧氣和營養物質，如果這兩種沒有了，腦細胞無法正常運行，就會死亡。陳集現在的情況，就屬於這種——由於大量失血，他的大腦缺氧時間達到了七分鐘，正好處於細胞大面積死亡的臨界點……接下來的情況如何，還很難說。

　　醫生給出的說法是：“有可能轉危為安，有可能變成植物人，也有可能腦死亡……看個人的身體機制能不能熬過這一關了。”

　　周倩還呆呆地問醫生：“腦死亡是什麼意思？”

　　醫生看她是孕婦，就歎息了一聲：“腦死亡，就是腦幹或腦幹以上中樞神經系統永久性地喪失功能。也就代表，這個人活不過來了……但腦死亡不是植物人，植物人的腦幹功能是正常的，植物人的昏迷只是由於人的大腦皮層處於一種抑制狀態……”

　　周倩聽得似懂非懂，又看向了唐釋心：“小唐，陳集會活過來的，是不是？！”

　　但是唐釋心沒有說話。

　　周倩的情緒忽然就失控了，她雙手抓著唐釋心的肩膀，撕心裂肺地哀嚎道：“你告訴我，陳集他會沒事的，是不是？！你告訴我啊！”

　　“很抱歉。”唐釋心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不，你只要告訴我，陳集他一定會沒事的，他不會腦死亡或者變成植物人的，是不是？！”周倩的叫聲很大很大，甚至走廊的盡頭都能聽得到。但是在她的耳中，不過是蚊子的哼哼罷了。於是，淡淡開了口：“我真的不知道。”

　　“你們是騙子！你們都在騙我！”周倩的眼淚奪眶而下，又把一腔的哀傷轉變成了憤怒：“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傷害陳集的元兇，是不是？！”

　　李學星忍不住出來解釋了：“周小姐，我有必要跟你說明一下：遊戲是陳集自己投資的，他讓我賠上了一套房的首付，讓唐小姐的五百萬無處賠付，還把江曉和豆琪趕了出去……你說我們是傷害他的元兇，這讓我們上哪裡說理去？！”

　　此時此刻，他這個老好人也被逼出來說話了——大家都被陳集害得很慘，大家都在努力消除不良影響，陳集倒好，自殺拉倒！

　　他也真的是受夠了！

　　但是周倩聽不進去，她只知道，陳集快要死了，他是被這什麼遊戲給害死的！連家產都被瓜分得一乾二淨了！不錯——這遊戲是因為中了什麼電腦病毒，所以全賠了……那麼，研發這一款遊戲的人，全部都是害慘陳集的兇手！

　　如果陳集真的死了，那麼她和孩子，這輩子就完了……

　　憤怒和欲絕的傷心，慢慢在心中醞釀，周倩看向周圍的每個人，都覺得他們面目可憎。

　　就在此時，唐釋心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就開始發抖，然後回身走向了長廊的另一端。先是按了接聽，再四處望瞭望，確定了沒人以後，她才說道：“……表哥，那個U盤裡面……到底有沒有冥古宙病毒的資料？”

　　她忙著和許表哥通話，卻沒有注意到，背後悄悄來了個人——是無聲無息，大著肚子，看著她的周倩……此時，周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唐釋心，也安靜地聽著她的電話。

　　許琰的回答很直白：“小唐，我在你給的資料裡，找到了冥古宙的開發源代碼……”

　　而唐釋心掛了電話，又撥通了顧文軒的號碼，這一回，她的聲音很輕很淡：“……顧學長，你好厲害的手段啊……”

　　顧文軒還不知情：“小唐？怎麼了？”

　　唐釋心只是面無表情道： “你不用再裝好人了，真的，我拜託了人去查，終於查出來你就是“冥古宙”病毒的發明者，你的駭客名字叫代號為Z，是不是？！”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並沒有想像中的狡辯，顧文軒只是問道：“你請了誰去查的？”

　　“這麼說，你承認自己就是駭客了？！”唐釋心只覺得可笑，最可笑的人就是她自己：“你承認了是你發明了這個病毒，是你攻擊了陳集的遊戲，是你公開了玩家的個人隱私……結果讓陳集破產，讓我們大家都血本無歸？！”

　　那邊的回答很乾脆：“是。”

　　她出奇地憤怒了：“顧文軒，你還是不是個人，你的心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小唐。”顧文軒只是很平靜道：“我的心並不是用狼心狗肺做的，我只是，一直都很喜歡你。”

　　你看，你一問我是不是冥古宙病毒的發明者，我就老實交代了。

　　我都捨不得騙你。

　　可是唐釋心只是悲慟：“喜歡我？顧文軒，你喜歡我，你就可以利用陳集接近我，用人家的傾家蕩產，換來靠近我的機會嗎？！你怎麼可以這樣？！你讓我成了什麼混帳東西？！你讓我怎麼面對陳集和他的妻子孩子？！”

　　顧文軒只是在電話裡道：“小唐，你冷靜一些，事情還有轉機……我們出來好好談談……我就在當初我們一起喝咖啡的地方等你。”

　　於是，唐釋心掛了電話。

　　她已經無力去面對陳集了，但是絕不放過罪魁禍首顧文軒，所以按下了下樓的電梯。

　　與此同時，背後那一道陰冷冷的目光，忽然咧開了嘴。

　　周倩很平靜地聽著這個牆角，她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是一點都不笨。剛才的電話，全部都聽懂了：原來是一個叫“顧文軒”的人，為了討好唐釋心，所以拿我丈夫的命當了墊腳石！而現在，唐釋心這是要去見那個顧文軒了嗎？幹得不錯……

　　兩個傷害我丈夫，侵吞我家產的元兇，要碰面了。

　　她這麼想。

　　***

　　鼎大門口的咖啡店前面。

　　見了顧文軒，唐釋心先甩了他一巴掌。

　　就站在大馬路上，咖啡店的門口，她冷冰冰地說：“你等著坐牢吧，顧文軒！”

　　接著——“啪！”結結實實五個紅紅的指印，浮現在了顧文軒那一張永遠微笑的臉龐上。

　　他沒有了微笑，只是淡淡道：“小唐，我們進去喝一杯，坐下來談談這些年的事情，如何？”

　　“我不想談，我只是來告訴你的：我已經掌握了你違法犯罪的證據，涉案的金額之大，足以讓你在牢裡吃一輩子的飯！還有，這一次你把陳集給害慘了，所有人的債，我都統統會在你的身上討回來的！”忍了一天一夜，她的情緒也快要決堤決口了。

　　“阮阮！”顧文軒忽然喊了她的小名，她就咆哮了：“住口，阮阮是你喊得嗎？！”

　　“對，我是不能喊你阮阮。可陳集，江曉，他們都能喊你阮阮！為什麼就我不能喊你阮阮？！”顧文軒第一次說話這麼大聲，卻是深邃地凝視著她：“而且你根本就不知道，這些年來，為了你，我到底下了多少功夫……”

　　“因為你不配喊我的名字！”唐釋心冷冷道：“顧文軒，你別再惺惺作態了，你這麼狠心的人，怎麼可能真的愛上什麼人。別拿喜歡我這種假模假樣的藉口說事……我以前是瞎了眼，才會覺得你這個人不錯的……”

　　她最後丟下一句話：“咱們法庭見！”

　　“阮阮，等一等，你聽我解釋……”顧文軒拉住了她的手。她試圖甩開，結果甩不掉……接著，下一秒，她就被這只胳膊一拉，拉進了男人的懷裡，被他緊緊抱住了。顧文軒又在她的耳畔道：“你別走，你聽我說……”

　　像戀人之間的那種親密姿態，可現在的顧文軒，只會讓她更加反感噁心……

　　“你放手！你鬆開我！”唐釋心又惱又愧，恨不得殺了顧文軒才解氣，可背後的男人那麼偉岸，長期爬山的魁梧身材哪裡是她能撼動的……只能被迫聽著他的話——

　　“阮阮，我再說一遍，我喜歡你，喜歡了五年。這五年來，我一直沒有放棄過你……”

　　“夠了！你說的話我不會再相信……”

　　話音剛落，她忽然聽到了一陣怪聲，剛才一直專注于和顧文軒吵架了，沒察覺到身後的異動。等到聽到引擎的轟鳴聲時，那個聲音已經近在咫尺了。瞬間，周圍人的面孔都扭曲了起來，她也順勢轉過身去，發現了一輛對準自己的車頭……

　　於是這一秒好像被無限延長，從一秒變為兩秒，四秒……乃至長長的一生。

　　時間回轉得如此緩慢，卻又如此不可追溯……

　　“砰！——”地一聲轟鳴。

　　引擎聲停止的那一刻，唐釋心發現自己躺在一輛車的底下，地上沒有血跡，只有人們的叫聲不斷傳了過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恐懼。

　　她動了動手，發現手指沒有知覺，而且大腦沒有支配這具身體……只見周圍的影像一層又一層地模糊了起來，好像有人拿著一塊黑布，漸漸地把眼瞼給遮擋住……

　　這一刻，她忽然想念宋楌了——親愛的，真的很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話，沒有照顧好自己……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分鐘裡，她看到一個女人，大著肚子，從車上逃了下來。女人有著很高的個頭，以及美貌逼人的皮囊——是周倩——周倩明明大著肚子，卻逃跑得那麼飛快，好像身後有狼追一樣。但人們看見是個大肚子的女人，連攔都沒法攔。

　　這一刻，她想到了許許多多的往事，好像整個人生都溯洄倒流了一般。

　　遇到周倩的時候，是那個初三畢業的夏天。陳集騎著三輪車載著她去宋楌家，就在那磕磕絆絆的人生十字路上，陳集撞到了一個美麗的少女。

　　那一天，陳集這一撞，認識了他心愛的姑娘。

　　而今天，仿佛因果迴圈一般，周倩這一撞，又撞斷了什麼呢……

　　***

　　“姓名？”

　　“周倩。”

　　“年齡？”

　　“21周歲。”

　　“周小姐你好……你涉嫌無證駕駛，交通肇事，現在，我們依據《公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程式規定》第四十四條第一款之規定，依法口頭傳喚你到派出所來，依法對你進行詢問，你要如實回答我們的詢問……你明白了嗎？”

　　面前沉默的孕婦，木木然地點了點頭。她是投案自首的，就在開車撞人之後不久。

　　其實，這一件事沒什麼好盤問的：顧文軒和唐釋心這一對奸夫淫.婦，害得陳集血本無歸，割腕自殺，她一個小小的弱女子，鬥不過兩個大人物，只能肉體毀滅之了……開車撞人的那一刹那，她念叨的只有一句話：“我絕對不會背叛你的。”

　　是的，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了陳集，唯獨她周倩不會。所以，仇恨就變成了殺人的動機。

　　只可恨，她的駕駛技術不精，偏移了方向，沒有撞死唐釋心……

　　盤問很快就結束了，員警顧忌到她是個孕婦，沒有輕舉妄動將她收押，僅僅是刑事拘留而已。

　　****

　　另一方面，醫院。

　　當醫生通知病人家屬的時候，病人的親友也趕到了。

　　“醫生！醫生！唐釋心她現在怎麼樣了？！”金雪寧的面孔是蒼白的，連聲音都在顫抖。

　　“……病人被撞到了前額，引起了閉合性顱腦損傷，身上還有幾處骨折……沒有生命危險。”

　　金雪寧這才大大松了一口氣，就在剛才，她在辦公室接到了那個電話。醫生告訴她說，小唐車禍撞到了頭，她的魂魄都嚇散了一半。趕過來一問才知道，幸好，小唐只是撞到了頭部的前額。如果是後腦或者太陽穴，那就危險了……

　　不一會兒，這位醫生又告訴她：“和唐小姐在一起的那位先生，剛才已經宣告不治身亡……”

　　先生？！哪個先生？

　　醫生說出了那個名字，那個令人恐懼，卻最後落得如此結局的名字——

　　顧文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