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回國

　　宋楌是11月25號的晚上，來到醫院的。

　　於是那個夜晚，許多護士都看到了這麼個男人：他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純色毛衣外套，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雖然五官看起來俊美溫潤，但那雙深黑的眼眸掩藏了所有的情緒。

　　任何人，只要看過一眼，就不會忘記他身上那種冷峻唯美的氣質。

　　甚至有小護士，情不自禁隨著這個英俊非凡的男人而去，直到帥哥消失在四樓的住院部。

　　重症觀察室的大門，正對著病區的服務台。這裡到處漫溢著消毒水的味道。

　　宋楌停在了重症觀察室的外面。攔住他的人是江曉：“……宋楌，你先不要進去。阮阮她還沒醒過來，任何人都不能進去打擾她……”

　　“讓開。”他冷冷低吼了一句。

　　小護士也走了過來：“先生……病人現在的情況還不穩定……您最好在外面耐心等待……”

　　但話沒說完，護士自己先退縮了三分：這個男人的表情那麼猙獰，容不得誰再多嘴一句。

　　“江曉，我叫你讓開，你耳朵聾了嗎？！”宋楌已經不耐煩了，直接把江曉推了開來。

　　但江曉死死守住了門邊：“宋楌！你冷靜一點！”

　　冷靜？！他怎麼冷靜得下來？！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冒著大雪，從費城開向了華盛頓，然後連夜趕回了國。這一路上，從內到外都在煎熬，甚至開始後悔——後悔留阮阮一個人在國內！

　　再一次推開了江曉，他終於走進了病房。

　　只見他的姑娘安安靜靜躺在那兒，除了心電圖彰顯著心跳以外，全身上下再無聲息。

　　這一瞬間，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心力。只是小心翼翼撫摸上她的臉頰，觸手所及，滿滿都是冷意。

　　心尖尖上的愛人，明明甜美溫婉地沉睡著，可是和記憶中那般活潑的模樣，已經大相徑庭……

　　還記得臨走前的那個晚上，阮阮靠在他的肩膀上，撒著嬌兒：“宋楌啊，聽說外國的男人思想都很開放的，一人就有七八個性伴侶，你千萬別跟他們學。如果有生理需求了，要麼你右手解決，要麼你買個飛機杯……你別笑，我說的是真的。你當自己真的能坐懷不亂呢？”

　　“阮阮，別把我形容得跟種豬一樣。”他摟著老婆，把玩著她的長髮。

　　“種豬？你還真當自己很有能耐啊，我告訴你，一頭種豬一生可以為幾百頭母豬服務……”

　　某人無語，道：“你的腦子裡怎麼盡是想這些東西？”

　　“因為你是我的男人呀，我知道你的魅力有多大……”她又在哄他開心了。

　　而現在……

　　一句“阮阮。”聲音中也輕顫著害怕。

　　門外，金雪寧正在責備江曉：“你怎麼不攔著他？！小唐現在沒醒過來，怎麼能讓他進去？！”

　　她只是離開一會兒的功夫，去門口把楊曼曼接過來，結果，江曉就把宋楌給放了進去！現在小唐醒不過來，情況不穩定，怎麼能讓宋楌這時候進去看她？！

　　楊曼曼卻拉了拉她的袖子道：“那我也能不能進去看看小唐？！”

　　“不行，你們都在外面等著。我進去把宋楌喊出來！”金雪寧推開了眾人，然後就走了進來。

　　進來的第一眼，她沒看到宋楌，走到了病床邊上，才發覺走廊上有個人影。

　　再靠近那玻璃窗一些，她看到宋楌死死地盯在了某一處高樓上，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傷痛難忍，還儘量保持著平靜。

　　金雪寧歎了一口氣，就是這個男人，兩年前來找過自己。那會兒，她和小唐剛剛進入國浩，宋楌就和她交易了一個條件，當時，她就感慨于這個男人的情深義重。

　　“……你是說，讓我保護好小唐？”

　　“不錯。”

　　她就樂呵了：“宋楌，你這個人很有意思，就因為保護女朋友這種小事，所以你就答應替我搞定康子奕的前妻？那可是個落馬貪官的女兒，胃口大的很。我如果收了你的這一份人情，那以後，豈不是要聽唐釋心唯命是從了？”

　　宋楌就淡淡道：“你自己考慮做不做這一筆交易。”

　　做，她當然做。一個康子奕的前妻，換保護一個毫無威脅的唐釋心，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很划算。

　　臨走之前，宋楌還囑咐道：“這件事不要告訴她。”

　　“為什麼？這不是你跟唐釋心邀功的大好機會嗎？”

　　“她不喜歡我見任何陌生的女人。”

　　……

　　就這樣，那天，宋楌和她達成了交易。要不然，她不可能把唐釋心引為知己，也不可能選擇保護唐釋心。只是，這種雙方私底下的交易，她一直隱瞞著小唐。日子久了，和唐釋心倒是真的相交莫逆了。也逐漸喜歡上她身上善良，誠實的閃光點。

　　而現在……

　　“宋楌。”金雪寧打開了走廊的門：“你出來吧，小唐現在需要安靜。你就算陪著她也於事無補。”

　　宋楌問道：“撞了她的那個周倩，現在在警察局嗎？”

　　“在，不過周倩有身孕，按照中國的法律，孕婦擁有多項赦免權……可能追究不了她的刑事責任。”頓了頓，金雪寧道：“這個事情，我也打算跟你商量商量的。不過你現在的情緒不穩定……我看，咱們還是改日再聊……”

　　“不，馬上我們聊聊。”宋楌沉默片刻，淡淡道：“顧文軒不是死了嗎？那麼就是殺人已遂。”

　　聽到這話，金雪寧的心中咯噔一聲，好冷的嗓音，好一個憤怒的男人……

　　就這樣，唐釋心的昏迷還在繼續。依舊沒有蘇醒的徵兆，只是門外等候的人多了一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等了七天之後，事情就顯得有些反常了。醫院方面，給出的期限已到，但是唐釋心依舊沒有蘇醒。宋楌就和醫院方面談妥，將她轉運去北京治療。在那裡，他聯繫上了中國最好的腦科專家……

　　雖然，醫院的醫生一再擔保，他們已經查過了，唐釋心顱內的損傷不大…… 可是她的長眠沉睡，顯然已經不是正常系列。

　　然而就在啟程的那天早上，唐釋心忽然蘇醒了過來，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話語……

　　只有她一個人的戰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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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擁有兩世的回憶……那是怎樣的一種混沌呢……

　　如果丟失了其中的一段，是不是連靈魂都變得殘缺不全了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還有白色的架子上掛著許多乳黃色的藥水袋。袋子上用紅色的醒目字體寫滿了日文，英文，還有德文……

　　忽然一陣鑽心的疼侵襲了五臟六腑，但是無法發出聲來。

　　這時候，她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蒼白的手背上面紮滿了針管。密密麻麻的都斜斜刺進了血管裡，看了都令人頭皮發麻。

　　……但這些都不重要。

　　她的頭疼欲裂，而且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容易使人陷入自我情緒中不可自拔。

　　回憶一下吧……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己怎麼在醫院裡呢？

　　她還記得，自己是一個律師，叫唐釋心，好像身上的毛病很多。數一數，有肥胖，有交替性厭食暴食症，有抑鬱症，還有最要命的乳腺癌晚期……就在一周前，好像是吧，醫生宣告了她的癌細胞已經侵入了五臟六腑，也就是說，自己根本活不長了……

　　後來呢？後來還有什麼呢……

　　她想不起來了。

　　只記得一年前，父親唐尊偉的生意垮了，又吸她這個女兒的血，逼著她給弟妹交高額的私立學校學費，逼得她的抑鬱症加深了，變成了一個具有自殺傾向的人。

　　然而，半年前的自殺沒有成功。反而那一瓶安眠藥，讓她的情緒更加混沌了。常常思想僵掉，發呆發一上午，忘了自己是誰，自己為什麼看著天空都是灰色的……

　　所以，三個月前被確診癌症的那一刻，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情緒。之後呢……就是有關等待死亡的回憶了。

　　問題是，她還沒有死，還在醫院裡……

　　想不明白的這會兒，忽然間，病房的大門打開了。走進來一個男人，算是她見過的最美的男人，只是過於英俊卻也過於冷冽的氣質，讓人感覺不太容易靠近。

　　現在，這個男人很專注地盯著她看，目光很安靜也很認真。引得她的心臟不禁怦然一動，還來不及問他有什麼事嗎，結果這人就走了過來，喊了她的小名：“阮阮。”

　　他的手就墊在了她的後腦勺後面，胳膊也匡住了她虛弱的身體。輕而易舉地一拉，自己就落入了他的懷抱。

　　“……”

　　她承認，三十年的人生，從未被男人這麼擁抱過，還是這麼帥氣的男人。

　　可問題是！她為什麼記不起來這個男人是誰？！

　　對，她想不起來了。倒是想起之前確診乳腺癌的時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東亭”是她的一個網友，喜歡在博客上分享各種照片，為人長得高大帥氣，還是混血兒。兩年前，她認識他的時候，就在暗戀著他。許多個夢裡，都在暢想著和東亭約會一場。

　　後來，癌症確診了，她就跟男神告了白，問可不可以見個面——

　　“我快要死了，你能不能幫我完成一個心願？”

　　三十歲的生日那天，她希望和男神約會。只是面對面吃飯，不需要接吻和牽手，就這麼簡單。

　　東亭答應了，說，你在我的博客下面點贊點了兩年，現在你要得了絕症，我肯定會幫你的。小唐。

　　那天她很感動，三十歲的人了，感情方面卻單純如紙，把自己打扮得跟少女一樣。穿了錯誤的衣服，化了錯誤的妝容，結果卻是……去見了錯誤的人。

　　雖然來之前，跟東亭反復強調：“我長得很胖，你千萬不要嫌棄我。”

　　結果，一見面的時候，東亭就轉過身去，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家酒店，剩下她一個人吃生日蛋糕。

　　就這麼度過了自己的三十歲生日，一個男人都沒有的三十歲老女人，還是個超級胖的老女人……

　　而現在……天上掉陷阱似的，掉下來一個比東亭俊美好幾倍的男人，居然這麼抱著自己！這是絕症病人可以享受到的優惠嗎？！

　　於是，稍稍開了口：“帥哥，你是誰？”

　　一瞬間，男人那含情脈脈的眸子裡，就出現了破綻般的疑惑，他撫摸上她的臉龐，好似在確定什麼。與此同時，嘴唇也略過了她的臉龐……唐釋心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個陌生男人占了便宜，現在，他又吻自己的臉……

　　她忽然叫了起來： “你別碰我！”

　　身體那麼虛弱，聲音那麼細微，推搡的動作也十分沒力道。

　　幸好，帥哥放開了她，轉身出去了。透過門縫，她可以看到他正在和醫生交談著什麼。然後醫生點了點頭，走了進來，又把她從裡到外檢查了一遍。弄得她有些不耐煩了，都快要死的人了，這些醫生還瞎折騰個什麼勁兒啊——

　　“我的乳腺癌晚期不是上周就宣告不治了嗎？你們還要查什麼？”她問道。

　　一瞬間，整個病房裡都十分的安靜。那老醫生也有點反應不過來，道：“唐小姐，你是說，你自己有乳腺癌，還已經確診了？！”

　　“對啊。”莫名其妙的，她三個月前就來到了醫院裡接受治療，難道醫生們連這個都搞不清楚嗎？

　　這時候，她發現醫生背後的那個大帥哥，面色顯得格外的蒼白。

　　可醫生推了推眼鏡：“唐小姐，你在哪家醫院確診了乳腺癌的？我們調過你之前的病歷檔案，你並沒有患過乳腺癌的記錄。”

　　更驚訝的人是她： “什麼？那我為什麼住在了醫院？”

　　“你一周前出了車禍，被人撞了……”老醫生咳嗽了一聲：“現在你可能……記憶是混亂的，不過不要緊，注意休息，以後會慢慢變好的……”

　　“哦，我出了車禍？”

　　她仔細想了想，難道乳腺癌晚期的自己，還跑出去被車給撞了嗎？！不知怎麼回事，這個說法，顯得十分的可信……該死，她想不起來車禍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了，分明思維這麼清晰，可是一點想起來的徵兆都沒有……

　　這時候，醫生和那個帥哥一起走了，她能聽到他們在外面的對話——

　　“唐小姐出了車禍以後，顱內受損，還有淤血……現在看來，她的記憶受到了一定的影響。還不能確定是由於大腦損傷引起的，還是心理方面引起的……不過看她剛才的樣子，智力和邏輯並沒有受影響，有可能是選擇性失憶……”

　　選擇性失憶症，這個名詞她聽過，好多韓劇都用這個套路呢——

　　比方說，一個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腦部受到碰撞後，遺忘了一些自己不願意記得的事情。這樣的話，就可以逃避內心的責罰了。

　　比如，某某韓劇中，女主害死了男二號，然後女主遭遇了車禍，就會徹底忘記和男二相處的點點滴滴。就當男二這個人不存在似的。其實，只是女主不願意承擔害死男二的罪名，所以內心選擇了這種遺忘，用來保護自己的三觀。

　　可問題是，她並沒有覺得自己失憶了啊。唐釋心人生的點點滴滴，她全部都記得，到底哪裡容得下失憶的餘地？！

　　過了不久，外面的人談完了，那個超級大帥哥又進來了。

　　只是正視他的容顏，就小鹿亂撞不可自拔。

　　這一次，她直接問他：“你們說，我得了選擇性失憶症。可我很清楚地記得，我叫唐釋心，今年三十歲，我三個月前查出了乳腺癌，一周前轉入了晚期。我下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上有父親母親。我當過律師，也當過雜誌編輯……我到底哪裡失憶症了？”

　　她說得挺活潑的，沒辦法，人都癌症晚期了嘛，總得想開點兒。

　　結果，帥哥愣了愣，用一種很確定的語氣說：“你不是失憶症，你是腦子不清楚了。”

　　“你才腦子不清楚呢！”她的邏輯思維一點都沒受影響：“我承認，我這個樣子，可能是遇到了車禍。而且我的腿和左手抬不起來，應該是骨折了。不過，我也記得很清楚，我在哪兒工作，我在哪兒上過學，我患過什麼病……”

　　最最最重要的一點事：“還有，我們說了這麼多的話，你到底是誰啊？”

　　帥哥回答她:“宋楌。”

　　“宋楌？”咀嚼了這個名字幾遍，忽然，就像是什麼門打開了一扇，一句“阮阮”傳了過來，然後是一些模糊的片段，怎麼都不連貫，她想了又想，就是記不起來在哪兒聽過。卻知道，這個名字對於內心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那宋楌……你是我的什麼人？”她問道。

　　“丈夫。”

　　面前驚為天人的帥哥，這麼回答她的問題。

　　之後好幾天，某唐都覺得，這個世界是錯亂的：她明明就是一個大齡剩女，結果一個絕美無匹的帥哥自稱是她的丈夫。她明明都三十歲了，結果醫生說她今年只有二十一歲。她明明已經乳腺癌晚期了，結果醫生說她沒有乳腺癌，只是被車撞到了大腦，導致了記憶錯亂……

　　但是……這一切是真的嗎？

　　她不清楚，卻有一點可以感覺到：一直陪著她的，這個叫“宋楌”的人，的確是自己非常重要的人，明明想不起來他到底是誰了，卻想要去信任他說的話，也無可奈何地總是想著這個人……

　　腦子裡像是一股拉力賽，一個聲音說不要再想了，你是重度抑鬱症患者，精神不正常者，過去的往事越想越傷心。另一個聲音卻說，你不忍心的，唐釋心，你不忍心真的遺忘掉某個人。因為這個人，你看的比命都重要……

　　就在這樣反反復複的拉力賽裡，醫院確認她沒有患乳腺癌，這個真相，也將她的世界觀再一次毀滅了——他們證明了自己是錯的。所以，他們才是對的……

　　可到底她是誰呢？為什麼會擁有一個唐釋心的兩種記憶？！是車禍引起的記憶丟失，還是說，那個最可怕的抑鬱症復發了，導致了記憶再一次錯亂？

　　她不清楚，卻很清楚一件事——自己現在的精神狀態並不正常，大腦裡留白多於記憶，對絕望的渴望，大於心底留存的希望……

　　就在思想較量的第十天，不知道是不是腦內淤血已清，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她又睡了一覺，然後就全部記起來了……

　　原來，唐釋心本來就是有兩種人生的。

　　而失憶的關鍵，不是因為大腦損傷，不是因為選擇性失憶，也不是因為她內心的愧疚。

　　僅僅是因為，她是唐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