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沙漠的盡頭是一片岩石,大大小小,各色各樣,千奇百怪,大的如石峰排雲,直插雲霄,小的也有幾十丈,仰頭看,晴朗的天空到了此處也渲染上陰暗可怖的黑色,烏雲滾滾似是隨時能落下道驚雷。
此處不但已經像是到了大沙漠的盡頭,簡直像是到了天地的盡頭,再往前走,便要跌進深不見底的深淵去。
兩頭駱駝,幾十頭巨狼在這奇景面前,渺小的如同一顆沙粒。
石觀音的根據地,就在此處了。
蘇幕遮並不知道如何去找她,但是他也不需要知道,不過是在石峰外頭站了須臾,便見一艘大船自石峰間駛出,恍若幽魂。
在貧瘠的大沙漠裡,這艘船卻裝點得華麗異常,長而狹的船體雕著美輪美奐的圖案,船頭飾著寶石,船艙上懸著珠簾,輕紗籠著朱欄,甲板上站著一個少女,一身漂亮的紅色衣裳,梳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鵝蛋臉杏仁眼,未語三分笑。
「不知您來,未曾遠迎,還請恕罪。」她盈盈福身,言辭婉轉,嗓音嬌媚如出谷黃鶯。
這艘船極大,氣勢磅礴,蘇幕遮眯起眼,拍拍身邊巨狼的脊背,飛身而起,少女只覺眼前閃過白光,甲板上已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襲雪白的斗篷,陽光下都帶著凜然寒氣,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上半張臉,只能從陰影中模糊辨出薄薄的唇,和一道延伸至下頜的傷疤。
「帶我去見石觀音。」蘇幕遮淡淡道,負手站在船頭,看也未看那少女。
「娘娘出門未歸,您是否……」那姑娘嬌笑著說道,語氣當真動人。
她本就是個極動人的少女,身子窈窕,明眸善睞,恰是青春年少,自如春花初綻,一笑便是爛漫春光,無論是誰,面對這樣的少女,總會不自覺軟和一些。
蘇幕遮眼光自她身上掃過,神情漠然,「那就讓她回來。」
他的語氣冷,眼神更冷,紅衣少女一僵,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刀刮下一層皮,渾身上下都是火辣辣的痛,腦中憶起這人的赫赫凶名,她心知這不是自己往日應付的那些庸碌之輩,趕緊低眉斂目,強笑道:「我這就給娘娘傳訊,您是否要進來歇息……」
「不必。」蘇幕遮自船頭一躍而下,斗篷在空中揚起,金線繡得狼頭被陽光照的發亮,「我自會再來,叫她等著。」
白色的駱駝歡快地馱著主人一路小跑,巨狼跟在後面,幾息時間就如潮水般退去看不見蹤影,風一吹沙地裡連腳印都看不真切。紅衣少女雙腿一軟,癱坐在甲板上,大熱天裡冷得打哆嗦。
那人的氣勢著實太過駭人,短短幾句話的交談,他嘴裡吐出的每個字都堪比泰山壓頂,一字一字烙進心裡,聽著那聲音都像是能看得到屍山血海,嗅得到空氣裡蔓延的絕望,內臟翻攪做一團,迫不及待地想從她的喉嚨裡跳出去。勉強招來幾個屬下傳遞消息,她呼吸滯澀眼前昏黑,一口黑血噴出,竟是當場暈厥過去。
白駱駝跑得快,卻不甚穩當,時不時尥蹶子撒個歡,若非蘇幕遮騎術好怕是早就被甩下來了,土黃色的駱駝負著水袋,跟在後頭跑,駝鈴聲陣陣,叮鈴叮鈴清脆悅耳。
「你居然連那個都給它了。」蘇幕遮拉低兜帽,似是埋怨又似是高興。
白駱駝叫了兩聲,大有幾分你不樂意也沒招的得意。
「行行行,都聽你的。」蘇幕遮輕聲哄著,才沒讓白駱駝把他丟下去,「我們找個綠洲休息一下可好,我也給你洗洗乾淨。」他家的小姑娘最愛乾淨,這麼跑了好幾天沒洗澡估計早就受不了了。
白駱駝抖抖耳朵,低頭在沙地裡嗅嗅,換了個方向前行。
這一跑就是小半天,天色發暗之時,遠遠能看見小片綠洲的影子,還有營帳之中散出的熒熒燈火,歡歌笑語零零碎碎順著風聲傳來,夾帶著烤羊肉的香氣。
為首的巨狼腳步一頓,仰天長嘯,淒厲的狼嚎響徹天際,這一聲之後,所有的狼都停了下來,此起彼伏地高聲嚎叫起來。
「連你們都湊熱鬧……」蘇幕遮揉揉衣襟裡鑽出來的小腦袋,幾隻虎頭虎腦的狼崽子懵懵懂懂,學著父母親族的樣子,奶聲奶氣地對著天空叫著,張牙舞爪歡騰地險些掉出去。
綠洲已近在眼前,紮營於此的人已迎了出來,幾個西域打扮的人連看都不敢抬頭多看,恭恭敬敬叩伏於地,中原人打扮的幾個在後面站著,皆是一副大敵當前的模樣。
蘇幕遮看著那幾張熟悉的臉孔,沒想到又碰上了楚留香三人。
「小王乃龜茲國國王,受叛臣所害流落於此地,您有何吩咐。」龜茲國王跪在最前面,向著蘇幕遮行了個大禮,冷汗從他頭上溪水樣的往下流。
被幾十頭狼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一個沒武功的普通人能表現成這樣已是難得,楚留香挑挑眉,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湖和肉,我要了。」蘇幕遮連駱駝都未下,任著他的小姑娘叫了一聲,一路衝進營帳前的大湖裡,濺了他一身水,巨狼衝進營地,咬著烤好的羊肉和大塊大塊的生肉拖到湖邊的林地裡,大快朵頤。
他的行徑端的是不客氣,站在後面的人面上顯出不滿的神情,伏在地上的人卻都大鬆一口氣,神情極高興的站起來,招呼著人收拾營帳,還拿出不少美酒送過去。
「不知這人是何等來頭,竟能讓一國國王敬畏至此。」楚留香感慨道。
「我雖不知他是什麼人,但與我們卻是熟人。」姬冰雁道。
那頭土黃色的駱駝,不正是他換了三袋水的那一頭。
楚留香一挑眉,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一個聲音傳來:「你們認識他?!」回頭一看,正是龜茲國王最愛的女兒琵琶公主,她的神情又是羨慕,又是訝異,還帶著些許恐懼。
「的確曾經見過一面。」胡鐵花搶著答道,緊接著他又問,「這人是個什麼來歷,你們緣何對他這麼恭敬?」
「他……」琵琶公主悄悄向著湖邊看了一眼,見蘇幕遮正靠在巨狼身上用餐,並未注意他們這裡,才壓低聲音小聲道:「他是這大沙漠的神。」
「哦?」楚留香奇道,「我知曉札木合有那沙漠之王的稱號,卻從未聽過關於這人的事蹟。」
姬冰雁卻倒抽了一口冷氣,嘶聲驚道:「是他?!」
琵琶公主被他嚇了一跳,煞白著臉衝上來捂他的嘴,「你說的這般大聲作甚,是要害死我們嗎?」
幾人都未曾想到她的反應如此激烈,胡鐵花道:「你這是作甚,難道他還說不得不成?」
「這的確是說不得的人啊。」姬冰雁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輕喘幾下調勻呼吸,轉向琵琶公主,「此人不是幾十年前就已銷聲匿跡了嗎?」
琵琶公主道:「人是會死的,精神卻是不滅的。」
姬冰雁嘆道:「他竟是有傳承留下!」
「等等等等!」胡鐵花插話進來,一頭霧水,「你們這打啞謎似得說個不停,先給我和老臭蟲說清楚這人到底是誰行不行?!」
姬冰雁道:「幾十年前大沙漠有一個傳奇人物,相傳他騎著象徵祥瑞的雙峰白駱駝,統領著整個沙漠的狼群,不分晝夜在沙漠中巡視,若是遇上飢渴的旅人便會送上一袋清水,若是撞上為非作歹的沙盜就讓狼群將其吞吃殆盡,神出鬼沒行蹤難測,乃是沙漠中牧人的保護神。」
楚留香道:「這般看來他不是個大大的好人嗎?你們緣何這般害怕?」
琵琶公主嘆道:「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他並不是貪名嗜利之人,也向來不屑與人打交道,二十餘年前就再無蹤影,應當是收了弟子退隱了。後來他弟子出山時大漠早就有了新的秩序,而正是這新的秩序,把原本的好人變作了惡魔。」
「此話怎講?」楚留香問道。
「白駱駝,狼,無不是大沙漠中的瑰寶,他一出現就被各方勢力盯上了。」琵琶公主道,「那群蠢貨不知道做了什麼激怒了他,他的狼群將幾十個勢力夷為平地,直到鮮血將黃沙浸透,才平息了他的怒火。」
姬冰雁也道:「相傳他武功極高,在這沙漠中猶如鬼魅,行蹤不定,自十年前的那場大戰後變得喜怒無常,再無任何勢力敢惹,就連石觀音……只怕也是要對他俯首稱臣的。」
不過寥寥數語,聽的人都已在腦海中勾勒出了具體的形象,楚留香不禁嘆道:「這般人物,我倒是當真想和他交個朋友。」
「要去你自己去。」姬冰雁轉身走回帳篷,「我的日子還過得有滋味的很,這般送死的事情我敬謝不敏。」
龜茲王此時也派人來叫琵琶公主和胡鐵花回營帳,今日本就是胡鐵花訂婚的大喜日子,縱然是有了些許小插曲,也影響不了事情的進程。
「你不去嗎?」琵琶公主見楚留香還在原地站著,忍不住問道。
楚留香笑道:「此處風景甚好,待我賞夠了風景,再去討杯酒喝。」
胡鐵花大笑:「你要是來,我鐵定把你灌到爬不起來!」
「誰爬不起來還不一定呢!」楚留香衝他擺手,「哪次喝酒你贏過我?」
「今時不同往日啊。」胡鐵花搖頭晃腦往營帳裡走,「怕就怕有人是舉杯澆愁愁更愁,酒不醉人人自醉。」
琵琶公主盯著楚留香看個不停,一雙美眸既嗔且喜,又含著綿綿情意,「你這呆子……」她小聲說著,伸手要去拉楚留香。
「公主。」楚留香側過身,低聲道,「夜晚風大,還請先回去吧。」
「你生我氣了是不是?」琵琶公主問道,楚留香沉默著沒說話,她跺跺腳,板著張俏臉回了營帳。
於是,就只剩楚留香還在這裡站著,天上只得一輪殘月,白光幽幽看不見星子,身後是熱鬧的宴席,人聲鼎沸,他在此刻卻感覺到了落寞,就彷彿這世上僅剩了他一個人,再無人傾聽他的心跡,再無人記掛著他的冷熱,一陣風吹過,寒氣從皮膚直直透進了心底。
朋友遍天下的楚留香也會寂寞,豈非天下最大的笑話,但是他卻一點也笑不出。
鬱鬱地嘆了口氣,這般冷的夜晚裡,他呼出的氣體凝做白霧,在風裡翻捲,擴散,如雲如煙融進了空氣裡。
空氣裡都帶上了三分寂寥。
突然,羊皮的水袋破空而來,楚留香悚然一驚,下意識身形一縮,抬手接住,眉眼一轉就看見湖對面,披著白斗篷的男人對他遙遙舉起手上的酒杯,一小截肌肉緊實的小臂沐浴在月光下,說不出的迤邐張狂。
楚留香笑了,踩著湖面輕點,片片漣漪碎了一湖寂靜,月色闌珊,碎成片,融成水,重又化成個尖尖的銀鉤。
湖那邊是燈火通明,歌舞不斷,美酒滿樽,湖這邊是安靜無聲,月色淒迷,一人坐,一人站,相對無言。
唯有酒香四溢,繚繞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有小天使反映男主的外號太過羞恥,做了一些修改……蠢作者以後有不足的地方也希望小天使可以指出,我會虛心接受的【鞠躬希望能在接下來三章內解決掉這個副本【趴
石觀音遲遲不出場我好捉急
牧人的守護神屬於男主自帶稱號,天天騎著駱駝到處跑總得幹點活不是……
我計算了一下,石觀音再怎麼厲害,得到個龜茲國都要百般算計,相對而言玉羅剎的勢力好像要大一些,也更厲害一些,畢竟是干翻了西域,涉足到中原的人物【笑所以石觀音對蘇幕遮應該也會是比較客氣的
明天開學蠢作者已經驚慌透頂QAQ,因此今天沒有小劇場不想開學,不想離開家,心裡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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