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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殺手的正確馴養方法》第10章
☆、番外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詩人眼裡的豪邁壯闊之景,在戰亂的西域卻是死亡的象徵。

  戰亂的西域是地獄,那麼炊煙升起的地方,就是地獄的最底層。

  那是一片很小的綠洲,幾個戎裝的士兵正在架鍋做飯,鍋上燉著肉湯,很香很香的肉湯,他們大聲交談著,舀起稠厚的湯。

  乳白色的湯汁,灑上些胡椒調味,他們都喝得很香。

  離他們不遠處,有幾個孩子,年齡都不大,蓬頭垢面,餓得面黃肌瘦,嘴唇乾裂出血,地上扔了個干饃饃,但是誰也沒有去撿。

  哪怕他們大多已經餓得兩眼昏黑,也沒有人去撿那個干饃饃。

  上一個撿了地上饃饃的孩子,現在已經化成了鍋裡的爛肉。

  有的孩子捂著嘴,抽噎著喊阿爸阿媽,一雙眼睛裡寫滿驚恐絕望。不久前他們還是父母掌心裡的寶貝,不過是一場該死的戰爭,他們就全部淪落成了等死的兩腳羊。

  和他們隔著一段距離,鎖著另一個孩子,他的雙手被繩索磨出血,滴滴答答沁進沙地裡,頭髮濕淋淋地往下滴水,亂發遮掩下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已經逃跑過好幾次了,所以才會被綁起來,今晚鍋裡的人本應是他,但是當士兵把他洗乾淨之後,他們改主意了。

  污垢灰塵之下是一張漂亮到不可思議的臉蛋,雖然還小,但也能看出未來的貌美。

  他們決定把這個孩子帶回去,進獻給自己的上司。

  大將軍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瘦弱嬌小,長得漂亮的小男孩。

  男孩很安靜地蜷縮著,雙腳光裸衣不蔽體,露出的雙腿上遍佈傷痕,接連幾次的逃跑失敗似乎已經讓他失去了鬥志。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個機會。

  這一等就到了月上中天,黑暗裡一堆篝火忽明忽暗,士兵們裹著被子呼呼大睡,輪流守夜。

  午夜時分的沙漠冷得可怕,男孩覺得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其餘孩子蜷在一起取暖,他卻被單獨系在一根木樁上,手腳緊綁,脖子上掛了根繩子。

  就像個牲口一般。

  未乾的頭髮在腦袋上結了冰,一動就能聽見冰碴子碎裂的聲響,他靠坐在木樁旁邊,頭埋在膝間,從碎髮的縫隙裡觀察士兵的動靜。

  守夜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他始終維持著相同的動作,相同的呼吸頻率,直到一個鬍子拉碴的大漢罵罵咧咧地坐在火堆前面。

  男孩瞳孔一縮,手猛地收緊,知道自己等待許久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開始從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嗚咽聲,身體發抖,聲音不大,卻足夠吸引守夜人的注意力。

  這個男人和大將軍一樣,他也很喜歡嬌小漂亮的男孩,輪到他守夜的時候,他往往更樂意從那群小羊裡挑出自己最喜歡的一個,帶到大沙漠裡去做些什麼他喜歡的事情。

  男孩知道這一點,他也聰明的利用了這一點,他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哪裡,這張臉有時候也是會給他帶來一些好處的。

  守夜人猙獰地笑起來,他站起身,解開了男孩身上的繩子,拎著他走向了沙漠。

  走到大將軍那裡還要好些天,在此之前不如先叫他爽爽。

  男孩漂亮得銷魂蝕骨,掌心下的身體微微顫慄,被迫仰著頭親吻他。

  守夜人半眯著眼,哼唱著荒腔走板的調子,那是他們軍隊裡進攻前的戰歌。

  音越來越高亢,此處離著綠洲很遠,他唱得再怎麼大聲也不擔心吵醒同伴。

  ——同樣的,慘叫的再大聲也不會引來任何人。

  男孩面無表情地擦擦臉上的血,偏頭吐出一塊肉,低頭看著地上抽搐的男人。

  男人捂著喉嚨,嘴裡發出呵呵的聲響,血源源不斷地從他的指縫漏下來。

  反覆乖順的討好親吻,不過是為了確認血管的位置,然後一口下去,準確無誤的咬下了男人的主脈,順口撕爛了氣管。

  嘴裡的味道腥甜粘膩,男孩呸呸吐了幾口唾沫,高大的男人癱在地上,像是鍋裡的一灘爛肉。血液滲進沙地,蔓延到男孩腳下。

  天際線上緩緩升起一抹曙光,映在地上黑紅的血跡上,男孩直勾勾看了許久,裂開嘴笑起來。

  啊,真是好看。

  江南花家,暮春三月,草長鶯飛,小橋流水潺潺而過,張燈結綵,賓客盈門,花如令一張臉笑成了菊花。

  今天是他末子抓周的日子,小小的孩童粉雕玉琢,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乾淨明亮,兩頰上肉鼓鼓,一笑就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花家七童,花滿樓。

  奶娘小心地把他放在桌案上,一桌上放滿了筆墨紙硯等物,花如令放上了他年輕時用的寶劍——雖然連著六次他兒子都第一個把它踢開,其餘的什麼玉啊,算盤啊,胭脂啊,看得人眼花繚亂。

  花滿樓揪著自己五福貢緞的衣角,迷茫地看了大半晌,搖搖晃晃地爬了幾步,抱住了不知誰丟上去的一盆牡丹,咧開嘴笑起來。

  這個,漂亮。

  時光荏苒,轉眼幼兒長做孩童,仍是粉雕玉琢的模樣,只是臉上少了些肉,笑起來也見不著那兩個深深的酒窩。

  他眼睛上裹著厚厚的白布,摸索著在房間裡行走。

  今天沒有人來看他,這多少讓他鬆了口氣。

  ——母親一見他,話還沒說就要先哭一回,父親對著他總是滿懷愧疚,長吁短嘆,幾個兄長這些日子更是謹言慎行,話都不敢同他多說兩句,生怕戳了他的痛處。

  親人如此行事,只讓他感覺疲憊。

  心裡雜七雜八地想著,他腳步一亂直直往地上栽去。

  失去了眼睛,就連最簡單的行走都變成了需要反覆練習的困難任務。花滿樓緊閉雙眼,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疼痛。

  但是他被及時接住了,腦袋被溫柔地敲了敲,來人溫和地訓斥道:「不是說了叫你別隨便亂動嗎?要是傷了娘親還不得哭死?」

  花滿樓放鬆下來,來的是三哥花滿庭,受傷後他也就和三哥相處時能自如些,嘴角挑起微笑,他和聲應道:「我以後會注意的。」

  花滿庭也並非當真想要訓他,不過是提點幾句,轉而道:「爹已將鐵鞋大盜誅於劍下,你且放寬心,眼睛的事情,總會有辦法的。」

  「沒關係的。」花滿樓笑道,「就算是看不見,我還可以聽,春日裡花開的聲音,冬日雪花落在屋簷的響動,鳥鳴葉落,比看到的還要精彩。」

  「你能想得開就好。」花滿庭揉揉花滿樓紮著兩個小角的腦袋,心裡思忖著父親請來開解七童的大師們還算有點用處,就不用趕出去了。

  遠遠天空劃過一隻飛鳥,延綿的黑影連向大漠。

  暴戾的鳴叫聲中,白色斗篷的人影仰頭望去,可見無邊的黃沙裡朦朧駛出一艘巨艦,天邊十幾隻雄鷹高飛,拖動著巨艦前行。

  男孩早已長成少年,一張臉隨著歲月逐漸長開,逐漸混上了散不去的戾氣狷狂,左眼角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平添了幾分昳麗溫柔之色。

  他雪白的袍角,沾著幾滴血漬,抬眼看看越來越近的巨艦,他沉默著把斗篷脫掉,丟進沙裡。

  女人看著他極是高興,笑容溫婉攬著他的臂膀,招呼著美酒好菜,身體柔若無骨一般軟在他懷裡,儼然是個賢惠的妻子模樣。

  少年剛剛替她剷除了一顆眼中釘肉中刺,從此沙漠東部皆是她的勢力範疇,她自然樂得做出些樣子哄哄少年開心。

  「從此以後,東部就是你的了。」少年喝掉她送上的葡萄酒,神情淺淡。

  「不,是我們的。」女人握住他的手,在心裡微微皺眉。少年的手是握刀的手,骨節分明傷痕無數,掌心處結著繭,完全不同於她所喜歡的模樣。

  「我替你平了四十個馬幫,十五個部落,三十八處沙盜窩點。」少年說道,嗓音清亮柔和,像是春風吹皺的綠水,「做牛做馬八年,對你俯首帖耳惟命是從。」他抬眸,對上女人詫異的眼神,小小地勾起一個微笑,「我該走了。」

  女人是第一次面對少年的刀,那把破爛的就同從鐵匠鋪子撿回來的垃圾一樣的彎刀,斬下的刀光陽光下亮得睜不開眼,每一招每一式,比毒蛇還刁鑽,直直往著要害衝去。

  船上的打鬥聲從日中響到日落,少年拖著一身傷痕,踉蹌著離開巨艦,殘陽似血,染下一條長長的殘影。

  他的左臉盤踞著兩道扭曲的傷痕,整張臉隱在陰影下,猙獰如惡鬼。

  再後來,江南立起一幢小樓,開著滿樓繁花,春天一到便是滿樓芬芳,自樓下經過,有時能看見一個溫潤如玉的公子給花澆水。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城裡的姑娘,總是走著走著走到了小樓下面,仰著頭滿臉緋紅,捻著手絹輕聲念叨。

  此生若能得花家七童一顧,便是死了也甘願。

  再後來,西方魔教多了一位殺伐果決手腕狠辣的左護法,披著雪白的斗篷,金線繡著咆哮的巨狼,下半張臉永遠覆著銀質面具,兩把彎刀被鮮血洗煉得寒光四溢,身邊坐擁著數不清的巨狼,騎著白駱駝縱橫沙漠。

  惡鬼一樣的左護法,僕從們寧願去掃豬圈也不願多靠近半分。

  總覺得哪怕多靠近一點點,都會被沾染上那可怕的陰冷氣息,徹底拽進地獄去。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青年飲盡樽中烈酒,叮叮噹噹的駝鈴聲響,狼群嚎叫著奔騰,琉璃玉盞被扔進沙地,幾滴余酒流淌著滲進沙中,恍惚間可見當年鮮血滿地。

  「真漂亮……」青年眼神一如少時明亮,似醉非醉笑得溫柔繾綣,漫不經心舔去唇角酒漬。

  殘陽透過指尖,只覺得寒涼透骨。

  也許他這輩子,注定觸不到溫暖的太陽。

  然後,歲月流轉,終有一日,秦淮河畔沖上一個傷痕纍纍的青年,每道傷痕都被河水泡得發白,渾身都帶著酒臭氣。

  行人掩鼻而過,猜測著大抵又是個付不起錢從畫舫裡被丟下來的落魄鬼,誰也不樂意靠近半分。

  回家路過的花滿樓走下河濱,俯身問道:「閣下可還安好?」

  青年無力地動動手指,微睜的眼睛毫無聚焦,只看得見大片大片絢爛的光暈。

  那是……太陽的光輝。

  溫暖的……不可思議……

  命運的齒輪,從此刻開始,嘎吱嘎吱開始運轉。

  一路走向……不可預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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