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這一覺睡得很長,長得摸不著邊際,蘇幕遮一時看到了十幾年前的大漠,漫天的黃沙,他還單純的可笑,傻乎乎地踮著腳尖去摸白駱駝的頭,白駱駝一身毛皮沾滿鮮血,粘連成縷,滴滴猩紅落在沙裡,蔓延洇開,擴散著和他腳下的紅色連在一起。
風裡可以嗅到硝煙的味道。
煙火啊,似又見到了秦淮的畫舫,幾十盞宮燈照得亮如白晝,燈花噼啪作響,就能聞到煙火的氣息,掩在衝天酒氣之後,細微的煙火氣。
他覺得很冷,從最深處緩緩流淌出的冷,眼前是水,夜半秦淮的冰冷河水,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入侵,把所有的溫暖驅逐離開這具軀殼,就連血液,都好像被替換成了河水。
身上沒什麼力氣,疲憊不堪地縮起來,放縱了水的侵入,放縱了意識的遠去,任由著記憶抽離,只剩了這麼具空蕩蕩的殼子飄著。
若是可以,連他的性命一起隨波濤流去,那該有多好。
是了,他不過是順水推舟,踩進了陷阱,不過是佯裝自己一無所知,渴盼著葬送掉自己的一切。
活著,有時總是一件太過苦痛的任務。
他的一生好像都是冷的,同河水一般無二的冰冷。一個孤兒要在戰亂的西域生存,許是注定了留不下天真的。所以才會拚命虛構出乾淨溫柔的自己,自欺欺人那是他曾有過的過去。所以才會那樣依賴石觀音賜下來虛假的愛意溫存,直到再也無法欺騙自己,直到鮮血和烈酒打破了自己卑劣的幻想。
從一開始就是髒的,從一開始就是冷的,會寫字前先學會了握刀,灌進喉中的酒遠比水多,僅有的幸運便是生了這麼張臉,卻躲過了那些齷齪的交易。
赤著腳踩在沙地上,每日僅有幾滴水,果腹永遠是奢望,充作過兩腳羊,差一步就成了鍋裡一堆爛肉,做過先頭兵,穿著不合身的盔甲去送死。對他來說,殺人不是樂趣,而是技能,一種不掌握就會死的技能,所以那場戰爭,先鋒軍只他一個人活了下來,逃進了沙漠,逃進了狼群,行將就木的老人教了他兩個月武藝,日日和狼群廝混在大沙漠。
大多數時候,比起是個人,他更感覺自己像只畸形的野獸,錯誤的生了人的模樣,才會活得那麼辛苦。
沉進水裡的感覺是幸福的,這水就像他的人生,骯髒的,醜陋的,暗沉沉拚命遮掩住下面積澱的鮮血,撒著滿河燈火酒香粉飾太平。
閉上眼睛,他從黑暗中來,走到了盡頭,仍是黑暗。
飄飄蕩蕩,隨波逐流,也許某一日誰會發現他腐臭發爛的軀體,混在這河水裡,難捨難分。
冷到了極致,竟也能觸到些許暖意。
他從未想過,醒來時會是那樣的溫暖,他還記得河岸腥潮的泥土,大半張臉埋在泥裡,大半個身子浸在水裡,卻能聞到很淡很淡的檀香氣,指尖劃過布料的柔軟,有人在問著他什麼,焦急而又關切。
嗓音如此清朗柔和的人,心也一定是暖的吧。
腦袋裡一片空白,找不見過去,尋不到未來,他就像於黑暗中經歷了一場長途跋涉,筋疲力盡彈盡糧絕,終於有一束光施捨著照耀下來,第一次觸及溫暖的指尖顫抖著,恐懼又不忍放棄。
他掙紮著眼睛睜開一道縫,窺到了明亮的光輝。
太陽的顏色。
「花……滿樓……」蘇幕遮滯澀地唸著那人的名字,朦朧恍惚中看見了大片光點交錯流動,失落的過去,全部回到了腦袋裡。
「我在。」響在耳邊的聲音同記憶裡一樣的柔和,蘇幕遮怔楞地睜著眼,夢境與現實交疊重合,第一次,虛幻的光輝照進了他貧瘠單薄的現實。
花滿樓溫和地笑著,擦乾蘇幕遮額上的汗,觸手的溫度讓他鬆了口氣,「已經不發熱了,接下來的日子只要好好將養著即可。」
蘇幕遮眨眨眼,還未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身體遲鈍的很,抬抬指尖都要耗掉他全身的力氣,但是很暖,冷意不知何時已經退去,從內到外透著暖洋洋的倦意。
「我沒事。」他開口說道,喉嚨異常的疼痛,每個字都啞得不成樣子。
花滿樓伸手把人摁在床上,大病未癒的男人虛軟無力,他沒花太多力氣就化解了蘇幕遮輕到幾乎沒有的掙扎,「全身上下都是暗傷,三天三夜意識不清,不好好養著都活不過四十,你這叫做沒事?」
身體能差到這種地步,實乃他生平僅見。
蘇幕遮看著花滿樓,輕聲問道:「我死不死,與你何關?」
他說得波瀾不驚,滿是無所謂的樣子,手卻在床單上勾起小小的褶皺。
「我救不救,又與你何關?」花滿樓用布巾擦乾蘇幕遮額際的汗水,開始梳理他亂糟糟的長發。
又是那股微不可查的檀香氣,清清淡淡讓人不由自主就放鬆下來,蘇幕遮眯起眼,語氣篤定:「玉羅剎來找過你。」
如果不是玉羅剎做過些什麼,誰又會願意救他。
花滿樓並不意外他猜到這件事,「沒錯,他很是擔憂你。」
蘇幕遮嗤笑:「他那不是擔憂我,是怕我死了給他添麻煩。」他頓了頓,接著道,「他還給了你什麼東西對吧。」
「嗯。」花滿樓自袖中取出玉牌,放在蘇幕遮手中,「他將此物交予我,不過我想還是由你自己做主為好。」
瑩潤的玉牌,在手中一轉,蘇幕遮又把它塞回花滿樓手裡,「本就是我輸給他的,自然由他處置。」
花滿樓笑道:「那我把這個還給你,便是我的處置了。」
蘇幕遮道:「你救我兩趟,不過一件事罷了。」他這麼說著,緊攥著床單的手慢慢鬆開。
還是這樣等價交換的狀態他比較適應,世間哪裡會有無條件施以援手的人,有些事情一日不還,他心裡就一日不安。
他得到過的每一絲溫存,都可以清晰地回憶起是用了什麼樣的代價才換到的。
「就是一條狗倒在我面前,我也是會救的。」花滿樓替他拉好被子,把玉牌放在他枕邊,「不過舉手之勞,若是受了這份禮,我反而要於心不安了。」
「但是……」蘇幕遮的分辯沒說下去,花滿樓覆著他的眼睛,語調像是在哄個任性的孩子,「你身體還未好,好生休息,其餘的事情我們押後再談。」
睫毛被掌心壓著的感覺很奇妙,蘇幕遮閉著眼睛眨動幾下,熱意透過眼皮擴散,陌生的觸感讓他手足無措,嘴上胡亂應著,想著讓花滿樓快些把手拿開。
很燙,人身上的溫度原來是能熱到這種地步的嗎……他思忖著,碰觸過他的只有石觀音一人,強烈的依戀克服了身體本能的攻擊慾望,可是那種觸碰並不舒適,女人的身體滑膩冰冷,抱著像在碰一條嘶嘶吐信的美人蛇,每每教他渾身發冷,雞皮疙瘩一身久久退不掉,但每一次他老老實實按石觀音說的做之後,她會誇獎自己,說他是個好孩子,說他做得很好,說她……愛他。
為了那麼一句話能做到那種地步,如今想想竟是有些可怕。
蘇幕遮遲滯地想著,病痛折磨的大腦絲毫沒有考慮到為何習慣了攻擊的身體,可以如此自然的接受花滿樓的觸碰卻不起半點反抗的意識。
「我待會來叫你吃藥。」花滿樓把窗戶掩好,關上房門,濃厚的藥味從門縫裡溜進來,聞著就讓人嘴裡發苦。
方才想要讓花滿樓快點把手拿走,好逃離那灼人的溫度,現在他當真離開了,剎那卻覺得受不住的冷,明明和平時沒什麼區別啊……
蘇幕遮迷茫地想著,忽略了心裡滿滿的悵然若失和一點點悄然滋生的渴盼,用被子把身體裹緊,努力不去在意枕邊躺著的玉牌,在微微的檀香氣裡倦怠地閉起眼睛。
等他把身體養好……報酬的問題必須得跟花滿樓好好討論清楚……
可他好像沒錢……
不知道花滿樓缺不缺勞工……
花滿樓聽著屋裡的呼吸逐漸平和,臉上掛起笑意,不過沒幾秒又添些愁緒,皺起眉頭嘆了口氣。
蘇幕遮的身子看著康健,實則虧空的厲害,常年的拚殺,中毒,心思沉鬱,玉羅剎一掌把他全身上下的暗傷都拍了出來,此起彼伏地鬧騰,雖說借此機會能一舉治癒也是好事一樁,但是其中過程漫長艱辛,怕是得吃上不小的苦頭。
百花樓裡藥味這幾日濃得嚇人,誰走進來估計都得給那味道給熏得吐出來,養在小台上的植物也被藥氣折磨的打蔫,花開的都比往年少了不少。
熬上藥,花滿樓給花澆完水,思量著是否要叫人把花移去郊外的莊子裡,不然再這麼熏幾日,這些嬌貴的小傢伙們定然是要吃不消的。
「玉教主既是這般惦念,何不親自去看一眼?」他放下水壺,開口道。
「還真是敏銳。」玉羅剎從房頂落下,靠在牆邊,仍一副懶散的樣子,「你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就拉出去埋了,有什麼好看的。」他想了想,又道,「沒想到你治得這麼盡心,我本來還以為你挺討厭他的。」
「何以見得?」花滿樓笑著問道。
「他幹的是人命買賣,我以為你討厭這個。」玉羅剎挑眉,撥弄著手上的金質飾物,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花滿樓道:「若我討厭他,閣下就算半夜把他丟進我的臥房,我也會把他丟出來的。」
自第一次見面,他就知道蘇幕遮是做什麼營生的,幹慣人命買賣的人身上總有股洗不去的血腥氣,然而他本能的覺得,蘇幕遮和普通的殺手不一樣,就像沒人會指責狼獵殺兔子以求飽腹,蘇幕遮談論殺人一如狼之於兔子,不為錢財不為樂趣,純粹就是為了存活。
太過單純的動機,單純得讓他興不起什麼反感的念頭。
他很清楚,蘇幕遮看待世界的角度,大抵是和常人不同的。
玉羅剎冷眼看著他表情細微的變化,暢快的笑起來:「你果然看出來了啊,那小子是跟狼群長大的,與其說他是個人,不如說他根本就是頭披了人皮的狼。」
「是麼……」花滿樓嘆息,「閣下又為何要跑來同我講這個?」
要不是關心蘇幕遮,玉羅剎怎麼會沒事跑過來和他唧唧歪歪,不就是擔憂他沒有如預想一樣對蘇幕遮盡心盡力嗎。
花滿樓心裡門清,但是這種事玉羅剎可不會承認,他拍拍花滿樓的肩膀,大笑道:「我是來提醒你,這麼好用的狗,可別浪費了。」
說話間,他已飄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