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龍嘯雲和楚留香,還是有幾分交情的,畢竟林詩音昔年同擲杯山莊的左明珠稱得上閨中密友,婚後亦是時常往來,楚留香拜訪擲杯山莊十次,就得有個三兩次看得著龍嘯雲坐在外廳裡喝茶等林詩音。
而他對龍小雲的印象,尚且停留在大半年前那個裹得圓滾滾胖嘟嘟,躲在林詩音身後甜甜笑著喊他楚叔叔的小糰子,因此當他看到面色緋紅被個男人抱著,一隻手還藏在人家衣襟裡捨不得往外拿,視線黏在人臉上的龍小雲時,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同時也開始猶豫當初自己贊成把龍小雲托給李尋歡教導,是不是個錯誤的選擇。
巧的是,抱著龍小雲的那人,他也認識。
「這位兄台,大漠一別,許久未見了。」楚留香笑著抱拳招呼道。
蘇幕遮顛顛手裡份量不輕的糰子,叫他把手從自己衣服裡抽出來,淡定地點點頭:「許久未見……楚留香。」
你那個停頓絕對是因為沒記住楚留香的名字吧。龍小雲腹誹,戀戀不捨地最後摸了一把,老實把手抽了出來,扭過頭笑眯眯地喊道:「楚叔叔!」他叫得親熱,圓圓的小臉粉雕玉琢,完美繼承了母親的容貌,乾淨到讓人覺得任何多餘的猜測都極富罪惡感。
就連楚留香,對上這眼神都不禁乾咳兩聲,移開自己盯著龍小雲的視線,轉而問道:「你可知左二哥現在何……」
「這邊。」蘇幕遮說道,抱著龍小雲向著小廳走去。
龍小雲趴在他肩膀上,手又忍不住蠢蠢欲動想往蘇幕遮懷裡塞,「小色鬼。」蘇幕遮哼笑一聲,龍小雲聞言無辜地眨眨眼,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食色,性也。」
楚留香摸摸鼻子,尷尬地跟在後頭,心裡盤算著有時間還是提醒一下李尋歡注意注意龍小雲平日裡讀的書吧。
蘇幕遮的腳步快,但楚留香跟得也不太費力,還有餘力邊走邊攀談道:「今日一見,閣下風采更勝往日。」這句話他是真沒有說謊,大漠裡見面的時候,蘇幕遮雖說長得好看,但也遠不到現在這種驚豔的地步,甚至有時你會無意識的忽略掉他的存在。
「怎麼?」蘇幕遮腳步一頓,回眸睨了他一眼,「你也想摸摸不成?」
「咳咳。」楚留香一口唾沫嗆在喉嚨裡,咳了好一會才無奈地嘆氣,「閣下莫要取笑我了。」
蘇幕遮也沒多說什麼,只嘲諷似的勾了勾唇角,楚留香苦笑,一段時間沒見,蘇幕遮變化最大的就是那一身氣勢,上次見面他更像是個沒了魂的玩偶,美則美矣,少了幾分神韻,因而看著看著你就會忽略他,現在再去看他,甚至你沒有看他,也會不自覺被那懾人的氣勢所惑,把視線釘在他的身上。
楚留香跟在蘇幕遮身後,眼睛恰能看見蘇幕遮寬大鬥篷上的狼頭紋,在大沙漠裡被科普了好些次的他,這一次總算能深刻瞭解它所代表的含義。
小廳裡此時火爐燒得正旺,一開門就能聞見酒香繚繞,一尾鱸魚已經放在桌上,細鱗巨口,肉色嫩白,佐以細縷金橙,少許紫桂姜,勾得人口舌生津,不過因著主人家尚未上桌,因而無人動筷。
龍小雲一進了這屋子就徹底老實了,兩隻手乖乖抓著自己的衣角,眼睛也不再往蘇幕遮臉上瞟,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低落的樣子。
蘇幕遮挑挑眉,隨手把龍小雲丟進李尋歡懷裡,坐在了花滿樓邊上,花滿樓杯中的酒已經沒有了,讓他輕哼道:「那麼差的酒你都喝的進去。」
花滿樓權當沒聽見他說的話,起身對著楚留香笑道:「楚香帥,許久不見了。」
蘇幕遮半眯起眼睛,手動了動,看在花滿樓笑得還算高興的份上,放棄了抽刀把楚留香揍一頓的計畫。
改天再揍也一樣。
「花公子,幸會!」楚留香笑,「看來我今天的運氣可真不錯,想去見的朋友都湊在了一起。」
「楚留香的好運氣要是敢稱第二,還真沒人敢稱第一了。」左輕侯拎著兩個酒罈走進來,邊走邊說道,「我還想著你今年什麼時候來呢,你倒好,掐著點到了!」
李尋歡把龍小雲放在椅子上,起身笑著說道:「我也合該換個日子來才是,平白叫你少跑了幾千里,還真是可惜。」
龍小雲仰起腦袋,只能看見李尋歡的側臉,顯然他的注意力完全沒有在自己身上,禁不住癟癟嘴,眼睛裡飛速閃過一道陰霾,轉眼又被他及時掩飾過去,轉身端端正正做出虛心悔過的可憐模樣來。
楚留香搖頭嘆氣,「看看,看看,這一個兩個的嘴上都不饒人,早知道你們這般對我,我就該留在船上和陸小雞喝酒。」
「他竟是跑到了你那裡去,難怪我好些日子沒見著他。」花滿樓倒了滿杯酒遞過去,「請吧。」
「這還沒開宴就一杯酒下肚,我今天是得醉死在這裡了。」楚留香笑,接過酒杯喝得爽氣,喝完自找了個位置坐下,提起筷子,「這主家還不上桌,莫不是想叫我們饞死在這裡不成?」
左輕侯大笑:「要是把你們饞死在了這裡,這全天下的女子不得找我拚命。」說著他打開兩罈酒,舉筷夾了一小塊魚肉,「你們嘗嘗,今年的鱸魚比往年長得好,味道也要勝上一籌。」
「你這麼說,我還真得好好吃個夠本。」楚留香也笑,手下一動從李尋歡手底下截了一筷子肉下來。
「楚香帥這可就不地道了啊。」李尋歡說道。
「某本就非君子。」楚留香搖頭晃腦,一甩手又抵住了蘇幕遮的筷子,「難得同閣下一見,當浮一大白!」
這一整桌皆是相熟的舊友,唯獨蘇幕遮一個是新鮮面孔,這灌酒之事,當然也就是少不了的。
說實話,看見左輕侯拎來的兩大罈酒,蘇幕遮就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只是他沒想到第一杯,倒給他的竟然是花滿樓。
抬眼看看花滿樓同平日裡一般無二的微笑,蘇幕遮不知怎麼就有一種預感,今天要是不把他灌到花滿樓高興,這事情就沒頭了。
理虧的是自己,還能怎麼辦,老實喝唄。蘇幕遮拿起酒杯,夾著尾巴喝光了杯中的酒。
這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和蘇幕遮最熟的花滿樓開了頭,其餘的人也就一個個舉起了酒杯,不過蘇幕遮喝一杯,他們至少也得意思意思喝上半杯,一時間場中觥籌交錯,你方勸罷我登場,硬是沒讓蘇幕遮的酒杯空下來過半刻,倒是桌上的鱸魚膾少人問津,除了最開始被人夾了幾筷子之外,也就龍小雲艱難地夾在幾個大人中間往自己碗裡偷渡幾塊了、鱸魚小小的眼睛瞪著天空,頗有幾分幽怨的味道。
幸好蘇幕遮對鱸魚留下的印象本就不怎麼樣,瞧著沒人讓自己吃,心下還有點逃過一劫的放鬆——他可沒忘記,幾個月前在松江府吃到的鱸魚那銷魂的味道。
花滿樓品著一杯清茶,不動聲色穩坐釣魚台,除了最開始喝了兩杯之外,他的酒杯就再沒舉起來過,只微笑著坐在一邊任憑蘇幕遮被勸下去少說三四壇烈酒。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花滿樓一舉杯子他們就知道他是鐵了心要把蘇幕遮灌倒,人總是得分個遠近親疏,認識沒幾天的蘇幕遮和相交莫逆的花滿樓,幾個人心裡轉了一圈就一個個熱情殷切地舉起酒杯,代替酒量一般的花滿樓接手了這項工作。
雖然說他們並不太清楚為啥花滿樓要這麼幹。
不過看蘇幕遮那樣子十有八。九是什麼讓他心虛的事情。
那就更得把人給灌暈了!
酒過三巡,地上大大小小散落了好幾個酒罈子,在座的即便都稱得上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喝了這麼多也多少有些昏沉,眼看蘇幕遮仍舊眼神清明一臉淡定,他們紛紛表示我們先休戰,休息一會再繼續。
桌上的菜大多已經冷了,左輕侯叫來婢女換了一桌菜,被酒灌了個半飽的幾人也就挑著吃了一些,閒談幾句散散酒氣。
龍小雲早早填飽了肚子,跑了出去,也不知是去了哪裡玩耍。
李尋歡嘆了口氣,說道:「要是他什麼時候能老實坐著,我也就不用這麼操心了。」
「行了行了!」左輕侯擺擺手,說道,「小雲那樣就挺好的了,我跟你說,有時候這孩子太乖也不是什麼好事!」他喝得臉通紅,眼睛也有些迷濛,這人啊,一喝醉,什麼話都能說得出口了,「你看我家明珠……」他話沒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麼惱怒的事情,先拍著桌子咬牙把杯子砸了,「我要打死薛家那臭小子!」
蘇幕遮塞了一筷子醃肉火腿進嘴裡,安靜低頭喝了一口花滿樓遞過來的茶,滿臉事不關己的神情。
李尋歡笑道:「你說的是薛家莊的薛少爺?」天底下姓薛的多,能和左輕侯結下仇怨的卻少,思來想去也就只有薛衣人的兒子,薛家莊的少爺符合他嘴裡的臭小子了。想到近些日子甚囂塵上的一個流言,他嘆道,「薛少爺已經夠慘的了,便是天大的仇怨,都落到了這般地步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哦?」楚留香深感興趣,開口問道,「薛衣人昔年稱得上天下第一的劍客,他兒子就算是虎父犬子,有這麼個老子,難道還有誰敢動他?」
「怎麼不敢?」李尋歡道,「不知是誰花大價錢請了天下第一的殺手來……」
花滿樓只聽了前半句就已經被嘴裡的茶嗆得咳嗽起來,捂著嘴好一會才緩過來,詫異地問李尋歡:「你是說,那薛家少爺是被天下第一殺手給……了的?!」
難得見花滿樓這般失態,李尋歡有些納罕:「傳言確實如此,據說下單的人花了十幾倍的價錢,就是為了要那殺手破了自己的規矩,不殺人,而要斷了他的子孫根。」這麼說完,他似乎也有幾分感同身受地打了個寒顫,深覺□□發涼。
「唉,看來這年頭殺手也不好做啊。」楚留香感慨道,「對男人來說,閹了他可比殺了他還要痛苦。」
花滿樓神色詭異地碰了碰蘇幕遮的手,聲音像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我從未想過,原來他也會接這種生意。」
蘇幕遮默默地,默默地埋下了頭。
太丟人了……
以後都沒臉見人了……
早知道,死也不會接那單生意的……
雖然……本來就是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