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宴上左輕侯喝了很多酒,尤其是提起來自己的女兒之後,他喝得就更多了,抱著酒罈子大有一醉解千愁的架勢,一時大嘆自己沒教好女兒,一時又憤憤叫囂著要去薛家莊找個公道,桌上整套的青瓷酒杯,被他喝一杯摔一杯砸得一地。
幾人在一旁聽著他斷斷續續地描述,心裡也多少估摸出些故事的脈絡,楚留香嘆息道:「這人世間情情愛愛之事,你情我願的本不該多加置喙,只不過這左小姐做的事情,實在是太……」他沒再說下去,左明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楚留香終究還是沒忍心說出什麼刻薄的評價。
「溺於情愛,不顧孝義。」李尋歡搖頭,「左二爺還真是白養了她這麼多年啊……為了情郎連家都不要了……」
「什麼鍋配什麼蓋,咎由自取而已。」蘇幕遮冷笑,「要是薛斌是個好東西,又怎麼會有人願意出錢閹了他?」
左輕侯聽見薛斌的名字,本來昏昏沉沉的腦袋一下就清醒了一點,咬牙切齒拍桌子:「老子宰了他!一個沒了根的廢人明珠哭著喊著要嫁,我就不信一個死人她還能哭著喊著要嫁!」吼完這一句,他就像沒力氣一樣趴在桌上,呼哧呼哧打起了呼嚕。
楚留香挑眉,「雖說是不怎麼上檯面的事情,不過左小姐倒當真算是用情至深了。」他頓了頓,接著道,「畢竟這世上,男人要是沒了手沒了腿,只要他有權有勢,總有女子願意跟著他,但要是他沒了那禍根……」
「那大概只有這世上最愛他的女人還願意同他來往了。」李尋歡接口道,「如果我攤上這種女兒的話,說不定早就一怒之下把她給嫁出去了,哪還有耐心像左二爺這樣把人軟禁著天天對著磨。」
「她想嫁,也得對家願意娶才行啊。」蘇幕遮說道,「她再怎麼情深似海,可也沒法給薛家生個孩子出來。」
「那你說說,誰能生出來?」一直沉默地坐在一邊聽著的花滿樓忽然開口問道,一般來說這種一群無聊的男人湊在一起聊東加長西家短,各種江湖軼事奇聞怪談的時候,他都是不怎麼說話安靜聽著,左耳進右耳出,即便聽見了別人的秘密笑笑也就忘了,從不外傳,這估計也就是為何陸小鳳這種消息靈通的人老是要跑來找他絮絮叨叨的主要原因。
不過蘇幕遮說話的時候語氣太過神秘兮兮,如同全身上下都在拚命散發著問我啊問我啊快來問我啊我就是知道內情快來問我啊這樣的氣息,還專門對著花滿樓發。花滿樓也就順著問了一句,伸手摸摸蘇幕遮的頭髮,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能在他頭頂上摸到一對毛茸茸的耳朵。
事實上當然是不可能摸到的,但是蘇幕遮被摸得很爽就是了,他壓低身子湊到花滿樓旁邊,小聲說:「回去我單獨告訴你。」
在場的誰不是五感靈敏的,蘇幕遮聲音壓低跟沒壓低一樣,都叫楚留香和李尋歡聽得一清二楚。
「嘖嘖嘖。」楚留香咂嘴嘆氣,「你們倆這吃獨食的架勢可是太明顯了啊。」
「是也是也。」李尋歡笑,拍開一罈酒,「不多灌你們幾斤可是說不過去的。」
花滿樓道:「你要灌酒我是奉陪到底,就怕你明天醉得爬不起來還要來埋怨我。」
「放心,我就是醉死在這裡也不來找你。」李尋歡說道,「而且我和楚香帥要是灌不倒你們兩個,我就在京城最好的五味居請你們喝三天三夜的酒,如何?」
「居然連我也拉下水。」楚留香摸摸鼻子,說道,「如果我先倒了,接下來三個月我滴酒不沾,怎麼樣?」
「我看不行。」花滿樓滿臉促狹,「李大哥家資頗豐,莫說是三天,就是三年也是請得起的,香帥酒量好但不嗜酒,你倆聯合起來誆我,我要是應了不就虧大了?」
「不愧是花三的兄弟,看看這精明的架勢。」李尋歡撫掌,「那你說說應當如何?」
花滿樓作勢想了想,說道:「那便要李大哥三個月滴酒不沾,楚香帥三個月不近女色可好?」
「你這可真是太狠了。」李尋歡感慨道,「若是這般,那要是你們先倒了,七童未來三個月對著花三都要喊我大哥如何?」
他叫著狠,自己嘴裡說出來的要求也不怎麼好心,明知花滿庭最討厭的就是花滿樓喊別人哥哥,而且這事是花滿樓自己打賭輸掉的,花滿庭就是再怎麼不甘心也只能咬牙吃了這個啞巴虧。
怎麼說呢,能見著花滿庭那張狐狸笑臉變色,李尋歡就一點都不在乎即將從他口袋裡飛走的俸祿了。
「只要李大哥你不心疼你的俸祿,我自無異議。」花滿樓說完,扭頭拍拍蘇幕遮,「阿蘇,討價還價的事情我幹完了,接下來可就靠你了。」
「放心。」蘇幕遮眯起眼,拎起一罈酒,「酒杯麻煩,不如就這樣請吧。」
「果然爽快!」楚留香大笑,也抱起一罈酒直接往嘴裡倒去。
這一場酒,就這麼一直喝到了夜色闌珊,天際發白。
蘇幕遮當真一口酒都沒讓花滿樓喝,一壇一壇又一壇,酒罈碎了滿地,李尋歡抱著酒罈睡倒在地上,壇中沒喝完的酒流了滿地,楚留香趴在桌上,他是最早倒下去的。
最後一壇的最後一口,蘇幕遮喝得不快,場中只剩了他還站著,兩頰沾著霞色,眼神迷濛眼底清明,他嘆了口氣,把酒罈放好,側著腦袋去看花滿樓:「我贏了。」
很平實的敘述句,但是分明能從中聽出一點邀功的小小得意,花滿樓扯住他的衣袖,輕輕抱了抱他:「恭喜。」
蘇幕遮蹭蹭他的臉頰,小聲道:「好暈……」
嘟嘟囔囔的樣子,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嬌,花滿樓溫聲道:「你喝了那麼多酒,怕是有些醉了。」
「悶……」蘇幕遮像是完全沒聽到,變本加厲整個人壓在了他身上,哼哼唧唧蹭在他耳朵邊說話,「好熱……」
「爐子燒得太旺,難怪你受不住。」花滿樓應道,「我帶你出去走走。」說著他攜帶著一個大號行李,艱難地推開了門。
門外冷得很,寒風瑟瑟呼嘯而過,瞬間就把蘇幕遮昏昏沉沉的腦袋給吹清醒了。
「花滿樓,你可真討厭。」蘇幕遮懶洋洋地眯起眼,倦倦打了個呵欠,「難得大醉一場,還被你給攪黃了。」
「你要是把你留在裡面睡,你不也一樣要埋怨我。」花滿樓回身,笑得眉眼彎彎,「既是困了不如回去好好休息?」
「不要……」蘇幕遮哼了一聲,一把攬住花滿樓,把他帶上了屋頂,「這裡看過去,很漂亮。」
「我看不見。」花滿樓溫和道,沒什麼惱怒不滿的情緒,就是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我知道……」蘇幕遮抿唇,和花滿樓並排坐著,「但我想給你看。」
他就像個興沖沖獻寶的小孩子,一盆冷水澆得他蔫巴巴不開心。
「一定很好看的。」花滿樓側過臉,兩眼沒有任何神采,但是蘇幕遮就是覺得,他在看著自己,一時禁不住有些耳根發熱,掩飾道:「是很好看……」
停了一會,他又道:「花滿樓,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接那單生意嗎?」
花滿樓沒說話,蘇幕遮也並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顧自地就講了下去:「因為我這輩子最怕的,一是女人在我面前哭啊哭,二是……二是母親,其實我挺害怕你娘的,真的。」
花滿樓瞭然,明白了為何在桃花堡時面對娘親蘇幕遮總是有幾分不自然。
「那單生意不光要我閹了薛斌,還要我送一個女人去薛家,那個女人挺著大肚子,跪在我面前哭啊哭的,眼淚怎麼都停不下來,所以我就怕了,我把她送去了薛家,她懷著薛斌這輩子唯一的孩子,雖然她可能活不下來,但是那個孩子會過得很好……母親很可怕啊,非常非常的可怕啊……」蘇幕遮神情有些恍惚,他感覺自己腦袋又熱了起來,許是酒勁又上來了,身上沒什麼了力氣,嘴裡開開合合什麼都往外冒,停不下來。
自己在說什麼,聽不真切,自己為什麼要說,也不清楚,那些被自己打了釘板死死鎖住丟進記憶最深處的東西,顛三倒四地從嘴裡往外冒,讓自己一邊覺得害怕,一邊又覺得輕鬆。
「我的母親……是個蠢貨啊……永遠都要被欺負,不會做飯不會洗衣什麼都不會,鎮日裡就會唱啊唱唱個不停,荒腔走板都不知道她在唱些什麼,大多數時間甚至不記得還有我這個兒子,但是她記得的時候,對我很好很好,會抱抱我……」蘇幕遮感覺有點講不下去了,他不想再往下講了,再往下就是烏七八糟的破爛東西,連他自己也極少去回顧。
花滿樓微微皺眉,摸索著握住蘇幕遮的手,非常的冷,冷得讓他打了個寒戰。
「我要保護她……從我記事開始,我就在保護她……可是無論多努力,還是吃不飽飯,錢還是會被搶走,無論我發脾氣還是哭,她都只會給我唱歌,一遍又一遍地唱……」蘇幕遮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吐出,說實話,憶起那段過往他唯一的感覺就是自己能活下來,當真稱得上奇蹟。
「再後來,就開始打仗了,那天是春天,院子裡剛剛種下的桃花開得很好看,我問她是不是以後就有桃子吃了,她一開始還在唱歌,後來士兵在外頭砸門,她就不唱了,把我抱起來藏進水缸裡頭,跟我說不要出來,等到她說可以了再出來,就有桃子可以吃了……」蘇幕遮用力眨眨眼睛,他不想再說,但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我知道她是騙我的,但是我太害怕了,我不敢出去……外面能聽見她一直一直在哭,一邊哭一邊喊疼……後來她太疼了,就開始喊我的名字,敲水缸讓我出來,因為我要保護她啊……然後我就被抓出來了,她最怕疼了……疼了好久好久,哭了好久好久,她就死了。」
蘇幕遮扯開嘴角笑起來:「連我做夢的時候,她都在哭……所以我最怕看到女人哭……看到的時候,會忍不住手腳發軟,拚命地反胃想吐……你看,我沒有保護她,她就死了……」
花滿樓握緊蘇幕遮的手,他可以感受到,蘇幕遮現在的情緒很不對勁,極端的壓抑,極端的悲傷,又帶著一種極端的快樂,「阿蘇……」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蘇幕遮打斷了:「花滿樓,我這種狗,是怎麼養都養不熟的……」
「我知道。」花滿樓輕輕嘆了口氣,勾起唇角笑了,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一樣,溫暖的笑了,「但是養不養得熟,我都想養呢。」
都想……養嗎……
蘇幕遮覺得眼前驟然一亮,亮得他看不清任何東西,斷斷續續從喉嚨裡發出抽抽噎噎的聲響,像在哭,又像在笑。
具體是什麼,他已經察覺不到了。
心裡頭似乎有什麼堅硬污濁的東西悄悄在溫暖中融化流淌而出,他雙手合攏又張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又像是想要拒絕什麼,既恐懼又期待。
遠遠的天邊,一道道暖色的韶光染了大半邊天際。
太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