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從南王府後門駛了出去,門房就像瞎子一樣低頭看地,像什麼都沒看見。
公孫大娘坐在車裡,說道:「你有心了。」她的傷不宜移動,能想到給她準備馬車,更讓她能感覺到金九齡的溫柔周到。
「您謬讚。」金九齡一邊駕著車一邊答道,眼神專注地看著前面,心裡不停地計算著時間,陸小鳳應當已經收到自己的暗號跟上來了,花大人那裡大概也已經開始調動人馬,只等自己的信號立刻就能包圍南王府。
他唯一擔心的不確定因素,就是留在南王府裡優哉游哉的蘇幕遮二人了——倒不是擔心他們倆會幹出什麼來,畢竟大家都是聰明人,但是近些日子城裡暗潮洶湧的魔教暗樁他又不是沒看到,對於那群相當沒有自知之明的魔教長老,他一點也不放心。
事實上魔教的長老們也一點都沒有辜負他的期望,馬車還沒有駛出城,魔教的暗樁裡就有許多黑色的身影悄悄潛伏而出,如同一道道幽魂,無聲無息溶進了無邊夜色之中。
南王還在與來客宴飲,今日金九齡請來的皆是他的至交心腹,內外守著的也全是府內最忠心的下人,舞姬在堂下翩然起舞,堂上一群人舉杯暢飲,七嘴八舌幻想著大業得成後的未來,渾然沒有察覺危險的靠近。
南王世子不在席上,他只露了一面,就推說身體不適早早離去,因著他的面容實在蒼白,也沒人懷疑他是在裝病,此時他坐在屋中,慢悠悠地自斟自飲,聽著門外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臉上漸漸閃現出幾分笑意。
「我不會讓你好過的。」他喃喃道,也不知是在對誰說,看神情竟像是有些痴了。
過了南王世子的院子,院後就是一大片桃花林,此時桃花早已謝光,地上零零散散還有些干枯的花瓣,桃林裡有好幾條鵝卵石鑲起來的路,無論哪一條都是通往桃林中央。
桃林中央放著石桌石凳等物,春日裡在此喝上杯酒,賞滿眼桃花最是享受不過,不過蘇幕遮跑到這裡來,卻是為了別的事情。
花滿樓站在一邊,聽著蘇幕遮那邊的各種動靜,好一會才聽到蘇幕遮說:「好了,給我吧。」,他笑笑,把懷裡抱著的酒罈遞給蘇幕遮,剛封好的酒澀得很,半點也想不到埋上三個月後會有那般脫胎換骨的變化。
蘇幕遮把酒罈放在自己挖出來的坑裡,正正好好卡在桃樹的老根之間,然後小心把土填回去,踩實,又撒了些碎草乾花掩飾。
花滿樓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幹出這種事情來,大半夜的偷偷在別人家的樹林裡埋上一罈酒,還計畫著幾個月後再來一趟偷偷挖出來喝,大概是因為蘇幕遮說這個計畫的時候太過理所當然的態度迷惑了他,等他意識到自己究竟幹了點什麼的時候已經連土都填好了。
他還能怎麼辦?把酒再挖出來嗎?花滿樓無奈地笑了笑,說道:「酒也埋了,你總該願意回去休息了吧。」
「恐怕還不能。」蘇幕遮豎著耳朵聽著風裡的動靜,語氣裡多了點歉意,「我還得招待幾個客人。」
「應該不止幾個吧。」花滿樓也凝神聽了聽樹叢裡的動靜,說道。
「大概……」蘇幕遮想了想,道,「大概整個五羊城的都來了吧。」
這麼說著,他已經一刀揮出,只見刀光閃爍,身後的桃樹搖晃,濺了一地鮮紅。
「隱匿的功夫練得不錯,可惜挑錯了對手。」蘇幕遮閃身擋在花滿樓面前,緩緩抽出另一把彎刀,兩柄彎刀如兩彎新月,在夜色下折射出格外耀眼的光輝。
在他面前,漸漸閃現出一道道黑影,手上握著細而窄的長劍,而樹叢裡,不知道還隱藏著多少個一樣的黑衣殺手。
「來者不善啊。」花滿樓仍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笑眯眯地拍拍蘇幕遮的肩膀,「看起來這一次不動手事情是沒法善了了。」
「……抱歉。」蘇幕遮動動嘴唇,小聲說道,花滿樓從不殺人,甚至連動手傷人的時候都很少,但是眼下這般境況,除了殺出去之外再沒有別的法子。
「為何要道歉?」花滿樓笑,「我雖然是個好人,但我不是傻子。」他一邊說著,一邊猛然轉身,袖袍翻飛間一掌擊在了背後執劍準備偷襲的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身形一僵,喉嚨裡咯咯兩聲,倒了下去。
「我不殺人,卻不代表我會坐以待斃啊。」花滿樓嘆息道,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還有氣息,卻已沒了再站起來的力氣。
花滿樓從很早以前就清楚必然有這麼一天,他可以選擇手上沾不沾血,並不代表每個人都可以選擇,如蘇幕遮這般,很多時候命運逼得他們不得不動手,而手上一旦沾上了血,就再也停不下來。
對此他無權干涉,也沒有能力干涉,承認對蘇幕遮動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因為以那人的身份,不可能永遠金盆洗手再不沾江湖事蘇幕遮被花滿樓的動作一驚,先是詫異,再是喜悅,他深吸口氣,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著站在了花滿樓身後,背靠著背,舉起了手中的彎刀,「你們再不動手,可就來不及了。」他的語調變成了花滿樓所不熟悉的冷酷嘲諷,周身縈繞的殺氣瀰漫在空氣裡,讓人後背發涼。
他殺氣湧動的時候,容貌會變得極豔,豔極生出清極,刀光如驚虹劃過,霎時眼睛裡只看得到大片大片的銀白,黑衣殺手很多時候甚至沒有看清楚到底是什麼,就已經眼前一黑再無任何意識。
至於他們來之前定下的主要進攻對象,蘇幕遮的軟肋花滿樓,更是打得他們想要弄死那個收集情報的人,的確,這一位不殺人,武藝也不及蘇幕遮高強,但是架不住他只守不攻,把蘇幕遮背後守得滴水不漏,而且還能完全跟上蘇幕遮的攻擊節奏,柔軟的袖袍在他身上就變成了最好的武器,細窄的長劍還未能近他的身就被一卷一拋斷成幾截,失了兵器再對上蘇幕遮,真的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蘇幕遮沒有戀戰,他很清楚自己的首要義務是什麼,手上刀光不停,如同一把切進豆腐裡的尖刀,沒有任何阻塞地在黑衣人的包圍圈裡殺出一條通往外界的血路。
他的攻勢太猛,再多的黑衣殺手也經不住他這麼殺的,到了後半段已經沒有人再敢於對他動手,蘇幕遮可以聽到樹叢裡深沉急促的呼吸聲,可也只是呼吸聲,他們就連上前的勇氣都沒有。
「走!」蘇幕遮心知南王府已經不安全,不,甚至整個五羊城都已經不安全,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此時留在這裡的危險,他扯了一下花滿樓的衣袖,花滿樓心領神會,沒有任何猶豫地跟住蘇幕遮,腳下一點從桃花林飛躍出去,輕盈地翻過南王府高高的院牆,不知往何方去了。
「不用追了!」黑衣人的頭領喘著粗氣,還活著的人逐漸聚集到了他身邊,「把屍身處理了,回去如果有人問就照實了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反正上頭幾派再怎麼打,他們也只是奉命辦事,但願大清洗結束之後,他身邊這群臭小子們能多剩下幾個。
花滿樓已經辨不清方向了,起初他還能跟得上蘇幕遮的步伐,但是前一番打鬥已耗了他不少氣力,跑了一陣子之後他就開始覺得後繼無力,到了後半程,完全是蘇幕遮在拖著他跑,兩隻手交握,掌心相對,一股股澎湃溫暖的內力從另一隻手上傳遞過來,支撐著花滿樓一口氣不散,他們現在還不能停下。
蘇幕遮沒有猜錯,現在整個五羊城都不安全,離了南王府出城的路上,他們又遇到了好幾撥殺手,看武功路子有的是魔教內部派過來的,有的是外面花錢請過來的,看樣子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留在五羊城。
只可惜蘇幕遮從來不樂意順著他們的意思走,他手上只有一把彎刀,另一隻手牢牢牽住花滿樓,身形閃爍,靈活地在堵在眼前的殺手之間穿行,他輸給花滿樓的內力早就足夠讓一個一流高手力竭,但是他的步伐非但沒有慢下來,甚至比之前又快了幾分。
江湖上的高手最是吝嗇不過,他們對於內力的把握細緻到每一分每一毫,多一分力也不願出,蘇幕遮更是其中的翹楚,他的刀鋒只會在經過殺手時略微抬起抖動一下,每一下都能在殺手喉間劃開一個細小卻狹深的傷痕,讓他們在發出聲音之前就倒在了地上。
花滿樓記不住他們跑了多久,也記不住他們跑到了哪裡,這是他第一次辨不清方向,筋疲力盡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撐著一口氣拚命地跟住蘇幕遮往前跑,他隱約記得他被蘇幕遮抱住飛過了五羊城高高的城牆,一路上的血腥氣一點一點被草木的清涼氣息所替代,耳邊呼呼的風聲和心跳的聒噪越來越響,響得把他的理智都震到了九天之外。
以至於突然停住腳步之時,他的靈魂還遠遠掛在後頭沒有回來,整個人暈暈乎乎猶在夢中,勉強笑了笑張嘴還沒等說話,才發現喉嚨裡滿是血腥氣,一動就疼得要命。
「不用跑了?」他問道,嗓子啞得不成樣子,用袖子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感覺腿軟得都不想自己的了。
「嗯。」蘇幕遮悶悶地應了一聲,牽著花滿樓慢慢走著調整呼吸,他顯得很沉默,垂頭喪氣顯出幾分可憐相。
就像是只做了壞事被發現的小奶狗。花滿樓眨眨眼問道,「怎麼這麼安靜?」
蘇幕遮腳步一頓,低聲道:「抱歉……」他承認長老一派在五羊城的異動他早已察覺,對其目的也有一定的推測,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思,才會裝聾作啞放過他們。
也許……是因為他心裡最深處,還是希望能夠被花滿樓全部接納吧……
但是啊,為什麼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答案,短暫的喜悅之後瀰漫在心裡的只有歉意和苦澀,恨不得時光倒流把之前那個游移不定的自己弄死。
蘇幕遮背對著花滿樓,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腕,「對不起……」他喃喃道,抱歉,把你牽扯進來;抱歉,毀掉了你原本愜意安閒的生活。
抱歉……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打算放手。
何等的卑劣……
蘇幕遮垂下眼眸,他早就說過,自己是條養不熟的狗啊。
花滿樓一愣,片刻之後卻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咳嗽,笑得連氣都喘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