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艾山和玉山相對無言,喝著一壺冷透的茶坐到天亮,這間小屋的位置很好,能吹得到海上徐徐而來的涼風,靜謐的夜晚海浪無止境地拍打著山崖海岸,耳邊迴蕩著一聲聲浪潮聲息。
除此之外,便再沒有別的聲音。
玉山喜靜,這樣的環境對他而言很是合適,再怎麼睡不著的夜晚聽著潮聲也能昏沉入眠,困擾他許久的夢魘不藥自癒。
轉眼天光發白,還能聽見不遠處人家院裡雄雞喔喔叫著報曉,一縷縷晨光從窗戶的縫隙裡穿過,艾山站起身,如以往一樣準備從院子後面離開。
「你就不問我為什麼會跟著少教主?」玉山突然說道。
艾山腳步微頓,淡淡道:「總也逃不過那幾條的。」他停了一下,又邁開腳步,「若非如此,我是不會救你的。」
玉天寶拿他脅迫玉山,教主又拿玉山來脅迫他,他們兄弟二人倒是連命都像得很。
秦淮河岸兩人酒足飯飽,又拎了些店家的蝦子帶走,此處離百花樓已經沒剩多少路程,快馬加鞭用不了半日就能到。
花滿樓惦唸著百花樓裡的花,又擔心花夫人經不住貓兒鬧騰把小傢伙送回來,草草買了些糕點路上填肚子,青布馬車就離開了秦淮河畔。
他們二人被一路追殺,百花樓倒是在多方照看下安然無恙,裡頭的花兒開得正好,紅的紅白的白,形形□□綴滿了小小的露台,隔著老遠就能聞到花香氣。
而花滿樓一聞到這個氣息,面上就露出了放鬆溫和的笑意,但是蘇幕遮的臉色卻陰沉了起來。
這並不怪他,任誰看到自家藏下的好酒只剩了空罈子,罪魁禍首還毫無自覺地揮揮手跟他們打招呼的話,都會忍不住手癢癢想要把人揍一頓的。
因此馬車還沒停穩,站在門口滿臉笑容張開雙臂準備擁抱一下自己多災多難的好友的陸小鳳,就被跳下來的蘇幕遮用刀背抽了一頓。
實打實的,一點水分都不帶的,抽了一頓。
陸小鳳疼得齜牙咧嘴,可憐兮兮地趴在桌上控訴道:「下手這麼狠!枉我在這裡幫你們守了那麼多天!」
不是他不想去找花滿樓,實在是兩人的行蹤太過詭異,一路上盡挑些人跡罕至的小路走,前腳消息到他手裡後腳就又沒了蹤影,再加上玉羅剎親自上陣,和宮九兩人組合著給陸小鳳灌迷魂藥,本來就因為薛冰被捕朋友出事心急如焚的陸小鳳,理所當然地被兩個心肝都黑透了的男人忽悠著駐守在了百花樓,替他們省下來不少人手派出去幹正事。
蘇幕遮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來還有筆帳沒問你收。」他滿意地欣賞了一下陸小鳳驚悚的表情,繼續道,「不過看在你我的關係上,我決定給你打個折。」
陸小鳳摸摸鬍子,訕訕道:「所以你把我打了一頓?」
「當然不是。」蘇幕遮對著他勾起一個笑,「你喝掉了我多少酒,就全部折成銀子還給我,我們就一筆勾銷,如何?」
打你是因為你偷喝了我釀了小半年的酒,蘇幕遮可是不會做任何虧本買賣的。
喝掉了多少酒……陸小鳳回憶了一下自己在百花樓裡蹭了幾天,每天要喝掉幾罈酒,每罈酒價值幾何後,咬牙道:「行!銀子一定準時送來!」無論如何,花點銀子總比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喝酒,還得喝一罈脫一件衣服,預定下未來大半年江湖上的談資好。
最起碼酒到了自己的肚子裡,不虧。
蘇幕遮釀了上百罈酒,陸小鳳在這裡住了十幾天就喝掉了三十多壇,這還沒算陸小鳳和往來於此的探子殺手交鋒時不慎毀掉的,全部加起來林林總總少了一大半,就算蘇幕遮價格標得再怎麼便宜,這也是筆不小的數字。
陸小鳳摸摸鬍子,看看天又看看地,夾著尾巴賺銀子還債去了。
花滿樓低笑:「你倒是聰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陸小鳳踐行賭約,還硬舀著藉口把人抽了一頓,抖摟抖摟摸出來筆銀子。
「誰樂意看陸小鳳脫衣服。」蘇幕遮抱著花滿樓哼哼唧唧,眉眼裡儘是溫和。
百花樓裡連日來除了陸小鳳也是有人每天來打掃順便侍弄花草的,要不就陸小鳳那性子花滿樓的那些花兒還不幾天就被禍禍得一乾二淨,連個草梗都留不下來。
所以現在這幢小樓裡纖塵不染,甚至茶杯茶壺裡也是沒有一絲多餘的灰塵,就好像主人家從來沒有離開過,午後日頭沒有那麼烈,淺淺在地上鋪開一層暖黃,簷角遮開一大片陰涼,花滿樓能聽見鳥兒躲在眼下嘰嘰喳喳叫喚不停,蘇幕遮也能看得到幾隻雀兒築在簷下格外精巧的巢。
莫名的,一種溫暖湧上心頭。
花滿樓去露台上看顧他的花,蘇幕遮檢視一圈屋子裡的情況後,便拿了些銀錢出門了。
——屋子乾淨是干淨的但是這沒柴沒米又沒菜的狀況,再不出門補充他們晚上就要喝西北風去了。
按照現在的風向,也許是東南風也說不定。
百花樓下頭就是一條熱鬧的街市,小吃雜貨擺得滿滿噹噹,但是想要買菜,還得跑得再遠一些。
城西頭的大片空地上,才是那些一大早進城的菜農們聚集之處。
賣菜的大娘們好些日子沒見過蘇幕遮了,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們輕易認出這個「花公子家的西域漂亮小夥子」,並且格外熱情地招呼蘇幕遮。
東邊送一把小蔥,西邊加一塊豬肉,蘇幕遮走不了幾步手裡頭就塞得滿滿噹噹,並且他沒有任何羞恥感的維持著這個奇妙的造型在酒樓裡見了一面玉羅剎。
天知道掌櫃的見著他滿手的菜臉都綠了,畢竟真真假假聽了好些年左護法的凶殘傳聞,一朝得見居然是如此賢惠的造型,沒當場暈過去都是不錯的。
就連玉羅剎見著他,也是一口氣沒上來憋著氣咳了好幾下才把嗆進去的茶葉梗咳出來。
蘇幕遮淡定地點點頭:「教主。」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桌子上,扭頭吩咐店小二加一份桃花酥帶走,帳全部記在玉羅剎的名下。
玉羅剎也不在意這一分兩釐的蠅頭小利,調整了一下語氣表情道:「你這是……定下了?」他也不等蘇幕遮答話,自顧自笑起來,「我當初跟花滿樓說,你是條好用的狗,倒是真沒想到養著養著能養到床上去!」
蘇幕遮給自己倒了杯茶潤潤嗓子,道:「別說得那麼齷齪。」
「情之所至水乳。交融不是世間常理嗎?」玉羅剎摸摸下巴,「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純,要不給你留幾本你好生學學?」
「時機未到你急什麼?」蘇幕遮道,「而且沒事跑過來,不止是來跟我講這種無聊事的吧。」
玉羅剎笑:「我來討你的翡翠,你這甩手掌櫃是舒服了,倒叫我多了不知多少麻煩。」大沙漠是西域通往中原的必經之路,沒有蘇幕遮手底下的狼群駱駝引路,走在裡頭起碼要多死三成人,「不過我也不白拿,這個給你不算虧,拿來當個聘禮也不丟人。」他丟給蘇幕遮一塊白玉,和當初宮九交易的那一塊一模一樣,拿著這塊玉,七海之上暢通無阻。
蘇幕遮瞥了他一眼,把東西塞好,拎起店小二送來的食盒還有大包小包的菜轉身離開,短時間內他還不想思考如何擺平花家那幾個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男人。
此刻百花樓裡,花滿樓已經點上檀香裊裊,泡好一壺茶,水是山上的冷泉水,茶是江南新產的明前貢茶,聽到腳步匆匆走上樓梯的熟悉聲響,他微微勾起個笑,輕聲道:「回來了?」
「我回來了。」蘇幕遮笑著走過去親住他,暖陽之下那人眼眸溫存,勾得人心頭悸動不已,像是缺了一塊,又像是多了一塊,叫他心裡癢得不行,哪怕是再深刻的唇舌糾纏也好像查了一層,抬眼快速掃了一眼佈局,他開始不著痕跡地把花滿樓往暗門的方向引。
過了那道暗門,就是花滿樓的臥房,整整齊齊疊放的淺青色絲綢被縟,叫人看了就禁不住升騰起一種渴望。
想要把它弄得亂七八糟的渴望。
「天色還早……」蘇幕遮的嗓音裡浸染上一層色氣的瘖啞,手掌緩緩沿著花滿樓的腰線下滑,滿滿都是隱晦卻呼之慾出的暗示意味。
花滿樓急促地喘著氣,手抵在蘇幕遮的胸口既好像在推拒又如同在迎合,喉頭微微抖動,最後還是默許一般偏過頭去,慢慢地嘆了口氣。
於是蘇幕遮很高興地笑起來,小心地把人推倒在了床上。
離天黑還有好幾個時辰,足夠他們胡鬧一會再爬起來操心晚飯了。
陽光照在床邊,透過落下的床帳映出交纏的兩道剪影,十指緊緊交扣在一起,不願放開,也不敢放開。
足足追尋這麼多年的溫暖,終於被緊緊握在了手心裡,再也不會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