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山間小城民風淳樸又輕易不與外界聯絡,山清水秀掩著的桃花源一樣的地方,城西搬來的兩位俊秀公子也不過是街坊鄰里口中又一份談資。
鄰家的小姑娘絲毫不懼蘇幕遮的冷臉,鍥而不捨地往他身上蹭,奶聲奶氣喊著哥哥,兩歲大的孩子一張嘴滴得蘇幕遮衣襟上滿是口水,把自己藏著的桂花糖白糖糕一股腦往人身上塞,一張圓臉笑得像朵花,讓蘇幕遮只能僵著身子抱著她。
花滿樓在一邊笑得喘不過氣,半分來解救他的意思都沒有。
在這種地方住久了,真的是不願意離去的。
蘇幕遮和花滿樓租住的院子裡小池清淺,從山上引下來的溪水冷冽,時不時能看見幾尾小魚順著水流游進小池,銀色的尾鰭在陽光下劃開波光粼粼,一甩彷彿就過了無數歲月。
花滿樓喜歡靠在池邊葡萄架下乘涼,蘇幕遮坐在他身邊,端著本志怪遊俠的話本讀給他聽,兩人還學著鄰居的樣子在井裡吊上一個西瓜,到了晚上拿出來切開,湊在一起冰冰涼涼吃個痛快。
山中無日月,若非看見了千里迢迢趕來的玉山,只怕蘇幕遮都要忘記自己並不是住在山裡的鄉野村夫,在這裡住著也不是為了隱居。
「參見左護法。」玉山單膝跪地,肅眉斂目,本就稍顯嚴厲的面容現在更多了三分冷酷和血腥氣。
「事情辦完了?」蘇幕遮問道,眼睛一錯不錯看著站在院中的身影,他並不介意讓花滿樓聽到某些事情,不過花滿樓素來體貼,也清楚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玉山一來他就轉身避到了院子中。
「昨日教主密令,長老一派已盡數伏誅。」玉山恭敬道。
「那艾山呢?」蘇幕遮問。
「兄長……」玉山一頓,接著道,「艾山已死,屍身按照教規處置,清理得很乾淨。」他的語氣很淡漠,就像說得不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孿生兄弟,而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一樣。
「你我是放心的。」蘇幕遮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畢竟來日方長,要用到你的地方還有很多。」
「謝左護法器重。」玉山面無表情地躬身,也沒有等蘇幕遮說話就站起了身,「教主那邊催得急,屬下先行告退。」
「去吧。」蘇幕遮道,「下次痣還是要點在下面一點的地方為好,玉山可不會點得那麼高。」
離開的身影一滯,「屬下記住了。」
花滿樓聽著人遠去的腳步,挑眉道:「他是玉山?」
「他是玉山。」蘇幕遮從花滿樓手裡捏了幾粒魚食丟進池裡,冷眼看著魚兒躍起爭搶,「也只能是玉山。」
而艾山,應當已經死在熊熊烈火之中,屍骨化為灰燼撒於江水,再尋不到蹤跡。
花滿樓沒再說話,只是幽幽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此處雖好,卻終究不是能夠久居之地,而且他也有些惦念百花樓中託人照料的花,還有送回桃花堡裡的貓兒。
「隨時可以啟程。」蘇幕遮倒是無所謂,低頭輕吻花滿樓的長發,漫不經心道,「就是路上免不了有點顛簸,你知道的,打死了老虎也總會有幾隻蒼蠅在周圍晃悠。」
「那就明天吧。」花滿樓想了想,下了決定,「此處百姓待我們甚是友善,若是牽連了無辜未免不美。」
蘇幕遮點點頭,站直身子伸了個懶腰,環顧院子裡開始思考有哪些東西是要帶著一起上路的。
因著這一路定然是太平不了,所以還是輕裝簡行最好,套在後院的馬車略加打掃就能使用,馬匹經過修整也可隨時上路,蘇幕遮收拾出幾件衣服,又從廚房裡取出一些干糧,分門別類地捲成包裹,再用一個大一些的油布包裹好,放進馬車裡。
花滿樓在處理院裡的藥材,山間的夏日茂盛生長著不少藥材,雖都是些金銀花一類清熱解毒的尋常藥物,他偶爾上山時也采了不少回來,既然明天要走,沒曬完的就留給鄰居曬著泡水喝,曬完的簡單處理一下放好帶走。
他們這麼忙忙碌碌動靜不小,鄰居們也就都知道兩人要走了,山裡人淳樸熱情,置辦了好酒好菜的給他們踐行,鄰居家的小丫頭拽著蘇幕遮的衣角眼淚汪汪,死活把手裡攥著的竹編蜻蜓塞給了蘇幕遮。
第二天一早就要上路,誰也沒有喝很多酒,也沒有折騰到很晚,天色剛剛擦黑小院裡就恢復了寂靜,蟬鳴陣陣,時而有林間雀鳥飛過樹梢帶動樹葉沙沙作響,兩人並肩躺在床上,床頭放著竹編的蜻蜓。
「沾花惹草。」花滿樓笑了蘇幕遮一句。
蘇幕遮道:「不過是個孩子。」說著他翻身去看花滿樓的表情,「醋了?」
「我何苦去吃個小姑娘的醋。」花滿樓笑,「況且沒了你,我還能鬆快些。」
蘇幕遮大笑,湊過去吻住花滿樓。
這輩子你都別想擺脫我了。
回江南的路不出意料的不怎麼太平,蘇幕遮坐在車轅上有一搭沒一搭甩著鞭子吆喝,馬兒跑得不緊不慢,他一襲白袍纖塵不染,眉眼慵懶打著呵欠。
若不看沿著馬韁滴落的鮮血,這就像一場隨性而為的野遊。
他挑的都是較為艱險亦少有人至的小路,以免層出不窮的殺手殃及池魚,同時也少了不少麻煩。
——最起碼一路上還沒有哪家山賊有膽子截他們的道,全都被馬車上沾染的斑駁鮮血嚇得不輕。
花滿樓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昨夜殺手來了兩批,叫他連個安穩覺也沒能睡成,困到馬車上顛顛簸簸竟也滋生出了微妙的睏意,馬車頂上掛著竹編蜻蜓,隨著顛簸翅膀輕顫,在空氣裡發出輕微的聲響,花滿樓聽著聽著晃晃悠悠就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這也正和蘇幕遮的意,慢悠悠放緩馬車抽刀出鞘,花滿樓昏昏沉沉自然也沒能察覺到馬車外堪稱一面倒的屠殺。
斬草不除根這種蠢事情,蘇幕遮可不會沒腦子到那種地步。
長老一脈陸續伏誅,手底下能用的人也越來越少,等馬車不緊不慢跑到十里秦淮,馬車周圍已經再沒有窺探的眼神了。
白日裡秦淮河安安靜靜,畫舫遊船皆是清清白白,就連裡面侍奉的,也大多是手腳麻利的小廝之流,幾乎見不著姑娘的影子。
畢竟沒入夜的秦淮遊人稀少,河上也僅有屈指可數的幾條畫舫晃蕩著。
花滿樓笑道:「故地重遊的感覺如何?」
「稱不上好。」蘇幕遮讓馬車停下,拽著花滿樓沿河岸走著,盛夏楊柳拂堤的秦淮別具風情,河堤茂盛長著青草,踩在上面會柔軟地往下陷——青草之下是被河水沖擊而上的淤泥。
不過若非是滿地青草,只怕一踩上去就得是滿腳泥了。
此處想到這種事情,著實煞風景。蘇幕遮想著想著,低低笑出了聲。
「在想什麼?」花滿樓問道。
「沒什麼。」蘇幕遮攬住他,腳步輕快走過草地,前面小攤不少,隱隱約約傳來各種食物混雜在一起的微妙香氣,只聞著就能在腦子裡浮現出食物的樣子。
一碗一碗湯汁澄清鮮美的小混沌,大鍋裡翻騰的乳白色豆漿,蒸籠裡熱氣騰騰的包子,亦或者是白瓷小碗裡嫩生生的豆花,還未到中午的光景,坐在秦淮河邊一邊賞著兩岸美景一邊熱乎乎地填飽肚子,無疑是一種享受。
特別是對於蘇幕遮和花滿樓這兩個千里迢迢奔波,雖說沒什麼危險卻依舊勞心勞力的人而言,往攤子上一坐吃頓消停飯,才遲遲找回百花樓裡緩慢悠閒的節奏。
胖乎乎的老闆腳步輕快端上兩碗豆花,一碗撒了白糖一碗倒了醬料,兩人對此倒是沒什麼偏愛,乾脆湊在一起用勺子一起混著吃,兩籠還泛著熱氣的小籠包子外皮晶瑩剔透,夾起來還能看見裡面隨著力道流動的鮮美湯汁。
「蝦子是剛來的,鮮的很!」老闆操著一口流利的方言笑呵呵地送了一盤曬乾的蝦子,「南海那邊親戚送來的,大家吃個新鮮!」
蘇幕遮看著蜷成一團的小蝦米,忽地心頭一動,算算日子玉山應該也到地方了吧。
或者說,應該是艾山,孿生兄弟就是這一點好,只需略加修飾就難分彼此,一個悄無聲息變成了另一個也極難發現。
南海邊的小漁村極為荒僻,世代居於此地的漁民對江湖的認識僅限於來往客商的閒談,對於身受重傷從遠方搬過來的客人也沒有任何疑心,從來沒有發現過有人會在夜半時分偷偷和客人見上一面,低聲交談或者爭吵一段時間,在天亮前匆匆離去。
屋子裡不需點燈,艾山推開吱呀作響的的門板,輕聲道:「最近如何?」
「還能如何?」坐在桌前的人冷眼看著他,臉上包裹著厚厚的紗布,嗓音嘶啞,「反正我都已經葬身火海了不是。」
「死掉的是艾山。」艾山也不在意他的態度,俯身查看他傷口癒合的程度,「玉山現在還不能死。」
「玉山當然不能死,畢竟少教主的心腹死了可不好。」那人盯著艾山,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最開始。」艾山嘆氣,「有些事你做得太不小心,留下痕跡也是難免的。」他頓了頓,又道,「我保下你的事情,左護法知道了。」
那人一驚,險些從凳子上跳起來,「你沒事吧?!」
「無事。」艾山像小時候一樣揉揉他的頭髮,「左右你我兄弟只活下一人已是定局,以後你便在此處安心住下,以左護法的性子總不會難為你的。」
「我死了啊。」那人怔忪地呆了許久,終是道,「以後便叫我王虹吧……」王者,玉無一點,艾山玉山在西域語裡,皆是霓虹之意。
而艾山是教主死忠,奉命潛入長老一脈臥底,而玉山卻早早在為玉天寶做事,從艾山手裡挖出來不少機密,任誰都不會對自己的親兄弟設防不是。
他不知道的是,艾山從最開始就看破了他,一直以來逢場作戲想方設法在最後保住了他的性命。
死在大火裡的是另一個叛徒,艾山親自操刀換下了二人的臉,不是易容,而是實打實的換臉,千里迢迢把玉山安置在了閉塞的漁村。他沒想過能瞞過玉羅剎和蘇幕遮,所以交易難以避免,長老一脈覆滅但是玉天寶還要留著,玉山的身份便是絕好的偽裝。
因此死的是艾山,而玉山僥倖活了下來,成了玉天寶最為器重的心腹。
南海邊的小漁村裡,也多了一個內力全無只會些粗淺拳腳功夫的青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