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螽斯(十六)
對季三昧講明往事, 李環自認為是交了一份投名狀。
這孩子不怯生,卻又足夠乖巧, 如果能從他這裡打聽出季三昧的真正去向, 說不定就能找到那個人……
思及此, 李環急急追問道:「你可曾聽你師父……或是那個叫‘長安’的提及過此事嗎?」
季三昧並不急於回答,先側過身去, 分開兩頁荷葉,露出一隻在水面上漂浮的小木桶,木桶裡竟藏有數塊鑿松的碎冰。
季三昧俯身下去,打桶裡取出一壺酒和兩隻杯子來:「夫人, 飲酒嗎?」
李環詫異:「你是從何處……」
季三昧頑皮一笑:「想弄就能弄到了。」
不等李環說話,他就自顧自倒了一杯兒遞與李環, 澄澈的酒液緊貼杯子內壁緩緩下流, 一線注入, 輕無聲息:「說了這麼多話,夫人定然渴了, 飲杯酒潤潤喉罷。」
李環端著酒杯, 一時恍惚,有些分不清眼前的小孩究竟是乖巧懂事, 還是真正的小人精。
季三昧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與李環碰杯後, 痛快地一飲而盡:「藏酒在荷葉之下,酒染荷香,荷濡酒味, 兩者相融,的確是相得益彰。」
李環一怔,眼前孩子說話的情狀,竟與八年前的季三昧有幾分相似。
為了消弭掉心尖上一絲兒滋生的惶遽,李環端杯,學著季三昧的樣子一飲而盡,可直到酒至深喉,李環才覺察到不對。
一股尖銳的腥辣酒氣活似一把匕首,直挺挺戳進了她的肺管,又挾裹著清冽的荷香,混入血液,嗡地一聲反向撞入李環的腦袋中。
這是上等的烈酒!
然而木已成舟,李環已咽下了大半口烈酒,雖說嗆出了小半口,卻也無濟於事,她眼淚直湧了出來,捂住嘴咳嗽不已,一隻手趁勢溫柔地撫上了她的後背,撫慰著她,口吻溫柔得像是從夢境中傳來。
他問:「沒事吧?」
李環心下一陣悲涼和歡喜,昏頭昏腦間,竟然以為是故人到來,不管不顧地回身擒住了那只拍撫她後背的手掌:「我沒事。我……」
她頓住了。
眼前是季三昧,她的手心中合握著的是季三昧的小小手掌。
李環大窘,想撤回手來,季三昧另一隻手卻緊緊扣了上來,將李環的指掌合在了自己手中。
季三昧的嗓音平靜又安寧,還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純善:「夫人說了個好故事。有頭有尾,前後自洽。關於季三昧的去向,我或許還真能幫到夫人……」
李環本因這孩子的莽撞失禮而心中不快,正欲抽手,但聽他提起季三昧,她的神色驟然染上了一抹喜色,連抽手都要忘記了:「你……」
季三昧靜靜發問:「但我有一問。您為何說我師父和季三昧沆瀣一氣呢?」
「季三昧一發燒難受,我便隨姐姐去照料他。」李環信了季三昧的說辭,對他言無不盡,「他很少說話,但是一開口必提一個叫做‘沈兄’的人。你師父姓沈,身側又跟著個和季三昧生得一模一樣的人,天下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情,他必就是那位‘沈兄’!」
「可據夫人所說,您對季三昧心存忌憚,不喜其作為,但您又為何會來照料他呢?」
季三昧態度溫和,很難讓人覺察到他話語下埋藏的銳鉤。
李環的意識還在和那一口沖得她頭暈眼花的烈酒搏鬥:「那是因為……」
季三昧突然打斷了她,一直緊繃著的、平滑柔和的唇角弧線終於得以解放,無所顧忌地綻放出一個妖氣十足的笑顏:「是因為,夫人喜歡那個衛汀吧?」
李環一顫,目光震驚地看向了季三昧:「你……」
季三昧的手心發力,扣緊了李環的掌心,雙眸緊緊鎖住她的眼睛,聲調依舊平和堅定,流水似的清亮聲音源源不斷地灌入人的腦中:「夫人在講述之中,似乎一直存在著一個缺位之人。——明明季三昧一開始是有同伴的,你在此後卻絕口不提這個人,為什麼?這個人不重要嗎?季三昧做的壞事裡,沒有他的份嗎?他叫什麼名字?衛汀?是嗎?」
李環在昏昏然中覺得不妙起來:「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季三昧身體前傾,迫近了李環,腔調裡慢慢糅合進了一絲戲謔:「夫人,你討厭季三昧,你覺得他做的事情醃臢,你覺得他勾走了你姐姐的魂魄,但衛汀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你才故意把他摘出你的故事之外,可是這樣?」
一個個問題砸得李環雙眼發暈,她無從招架,心先亂了三分:「衛汀和季三昧沒有關係!他們兩個是完全不同的人……你問這些有什麼用處!衛汀的事情和季三昧沒有任何關係!」
「有。」季三昧貓捉老鼠似的,信手玩弄著李環這只小老鼠,在她試圖逃脫的時候,狠狠壓住了她的尾巴:「……夫人,這說明你在撒謊。」
李環在講述中竭力回避著衛汀的存在,但是,此人又不得不提。
季三昧在姐妹倆面前第一次現身時身體虛弱、雙眼已盲,如果李環說季三昧是自己從田埂裡跳出來求助的,未免牽強,只好避無可避地對衛汀提上一提。
之後,衛汀便在她的敘述中銷聲匿跡。
出現這種情況,一般有兩種可能,一即此人存在薄弱,作用不大,李環壓根兒不把他當根蔥,自然不會費心巴力地去記住他,二即李環心中有鬼,有意避諱。
然而,時隔多年,當季三昧問起那隨從的名姓時,她仍能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證明,衛汀屬於第二種情況。
李環負隅頑抗:「我哪裡撒謊!」
季三昧卻不就這個問題繼續深入,而是另開了話題:「我剛剛也問過夫人,夫人既然如此痛恨季三昧,為何只拿水潑他?」
李環在一杯酒和連番問話的刺激下已經忘記了自己來時的初衷:「我……」
「夫人,如果有人敢害我至愛之人,使得他失魂落魄,成為一具行屍走肉,你猜我會如何?」
季三昧貼近了李環,望著她的眼睛,唇角勾笑:「……我會把那人千刀萬剮,我會把那人捉來,玩夠了,玩膩了,再施以‘檀香刑’。……夫人知道什麼是檀香刑嗎?」
李環喉頭發哽,她木呆呆地注視著季三昧,看著一隻妖魔漸漸褪去了小孩青澀的外殼,對她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但實際上,季三昧現在的面容相當溫和,眉眼間甚至還藏著一點媚人可喜的笑意:「夫人明明和季三昧有如此深仇大恨,卻只潑一桶水,這樣輕輕揭過,不知道夫人究竟是肚量大,還是知曉知道什麼不為人知的□□呢?譬如說……」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道:「譬如說,你其實是知道的,季三昧根本就沒有做下什麼生人活祭的事情。」
李環臉色刹那間變得慘白。
季三昧笑笑。
這張驚惶的臉,已經把她出賣得徹徹底底了。
按理說,季三昧真要做下那等惡事,按心情潑辣的李環的性格,不可能只兜頭潑一盆水了事,但她的確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桶水來,此舉的羞辱性遠高於殺傷力,在她本該潑天的仇恨下,顯得是那麼滑稽可笑。
她想要做的,究竟是羞辱季三昧,還是澆熄那把一直隱藏在自己體內的、恐懼的鬼火?
不等她將自己的手強行抽離開來,季三昧便自行主動撤離了她的身體,提壺斟酒,笑道:「夫人,再來一杯酒壓壓驚如何?」
李環的肩膀都在發抖:「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壓驚!」
季三昧也不欲浪費,替她飲下這杯荷香烈酒:「不需要嗎?那夫人真是幸福。但是我聽了夫人的講述,尚有一點疑惑,還請夫人解答——夫人說過,季三昧那時身體虛弱,纏綿病榻,不能成行,需得有人照料,夫人又對衛汀暗自傾心不已,應該是時時處處都陪伴在季三昧附近。……在人祭之事敗露之際,衛汀由於和季三昧關係親厚,他的證言不足為信,而您的姐姐又是受害人,昏迷不醒。因此季三昧究竟做了什麼,您該是最有力的人證……」
季三昧直直看向了李環:「敢問夫人,當時您當著眾人的面,做了怎樣的證詞?」
李環面白如紙。
她再也無法承受,搖晃著站起身來:「你是什麼人?」
季三昧自言自語道:「你從一開始就不對季三昧抱持有好感,你懷疑他是妖邪,所以後來龍英失蹤後,你第一個懷疑的便是他。」
「你發現姐姐失了魂魄後,便愈加痛恨季三昧——是他害你姐姐變成了癡心之人,被人擄走了魂魄。你想要把他趕走。……你或許還能借機說服衛汀,將你心愛的衛汀留在身邊。所以你對眾人說,你姐姐的魂魄被妖孽季三昧勾走了,說不定你還說過,你看到季三昧將那個叫龍英的孩子帶到了某處,從此之後龍英便消匿了蹤跡。……」
這些話都是季三昧用一碗蓮子,從龍芸口中撬出的往日密辛。
李環激烈地搖頭:「我沒有……」
季三昧繼續追問:「夫人,你對季三昧有愧嗎?」
李環連連退卻,神色慌亂:「你是什麼人?!」
季三昧很平靜:「……如果沒有,你又在怕什麼呢?」
李環再也忍受不住這樣的可怖壓力,站起身來,踉蹌著落荒而逃。
可她卻聽到背後傳來季三昧含笑的聲音:「你逃不掉的。」
話音一落,李環驚懼地發現她竟是寸步難行了。
一隻泛著猩紅色澤的無形鐘罩將整個沂水亭籠罩在內,沂水亭與世界割裂了開來,這裡是一片孤島,唯有季三昧和李環二人。
……逃不掉的。
李環徒勞地拍打著流光的鐘罩,在確信著實無法逃離後,她瑟縮著肩膀轉過了身來——
季三昧的臉頰上流動著殷紅的朱砂符籙光芒,浮波蕩漾,血色咒紋奪去了他面上的一切乖順之色,只剩下一派姹麗的妖豔。
李環見到這再熟悉不過的符籙,再也控制不住,抱著腦袋嘶聲尖叫起來。
季三昧寬鬆的佛家灰衣被風吹起,寬袍大袖被夏風和蟲鳴灌滿,獵獵作響:「李環,你在誣陷我之後,只想這樣一走了之嗎?」
亭旁草叢裡的螽斯突然拖長音調,慘叫一聲,鳴聲尖銳細長,像是從人的皮肉傷切割了過去。
面對著李環的滿面懼色,季三昧收起了面頰上光焰燦爛的符籙,嗓音裡含著一股蠱惑人心的空靈氣息:「這麼多年,夫人對我沒有愧疚嗎?沒有夢到過我回來找你嗎?沒有哪怕一次……想要以死謝罪嗎?」
作者有話要說: 【來自@抱玉在懷的群內小劇場】
多年後。
是夜。
三妹和法師興到濃時,三妹忽然對法師伸出兩根手指。
法師意會:嫌我不夠?
於是愈加賣力地操弄起來。
第二天三妹半死不活地癱在床上,怎麼也想不明白昨夜只不過讓法師把兩根燈芯挑掉一根竟會演變成這樣慘烈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