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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28章
  ☆、第28章 螽斯(十七)

 李環的汗和著淚劈啪落地, 細碎的聲響像是一柄柄鉛錘,敲打著, 嘯叫著, 咆哮得她昏眩發狂:「我沒有想要害你!是你先害了我姐姐!」

 季三昧聽著她蒼白的辯駁, 反唇相譏:「你親眼所見嗎?」

 李環額間暴起了青筋:「有人看到了,小龍英就是在你那裡消失的, 不是你又會是誰?!你害我姐姐癡戀于你,你勾了她的魂魄,你偷了小龍英的軀殼,你捉妖也是為了取它們的妖核!你就是個偽善的小人!」

 季三昧嗤笑一聲。

 「你笑什麼?」現在季三昧做出的任何表情, 都能夠刺激起李環的怒火和懼怕,她腮上的咬肌繃起警惕的肉棱, 恨不得把季三昧咬碎, 同時也竭盡全力地把恐懼的呻/吟封存在喉腔裡。

 季三昧說:「你該感謝我。」

 李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

 季三昧說:「若我一心要做偽善之人, 我絕不會讓愚蠢如你的人對我產生半分敵意,你們會把我當菩薩供起來, 會對我頂禮膜拜。」

 季三昧繼續說:「若我要做人體活祭, 我會造出一個與龍英一模一樣的傀儡,漸漸替代她的一切, 任何人都不會發現真正的龍英消失了,就連她的父親也是一樣;我會讓你的姐姐在某次妖物入侵時被殺死, 在她瀕死之際趕到,殺死妖物,抱住她在她的唇上親上一口——我會讓她心甘情願地把一顆癡心交在我這個兇手手上。」

 這話中字字透露著的人渣氣息讓李環猛然暴起, 舉起手掌朝著季三昧臉上狠狠摑下:「你混蛋!」

 可她的手生生停頓在了半空,再也無法下降分毫。

 季三昧盯著她發抖的手掌,左眼裡彌漫的烈烈紅光輕巧一閃:「我父母早亡,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再沒有人有資格打我。」

 話音剛落,啪的一聲,李環掄圓了的巴掌竟徑直落回到了她自己臉上。

 李環傻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紅腫起來的手心,嘴唇痛得發抖,半張臉更是麻木得動彈不得。

 ……為什麼?為什麼要動手打自己?

 是妖術?!季三昧的妖術!!

 季三昧太清楚她心裡在想什麼了,他盤腿坐在地上,再度收斂了法力,將一碗蓮子緩緩剝開,剔出其中的蓮心,唇角翹著若有若無的諷意:「羅夫人,你這凡事都要賴在別人身上的毛病,也該改一改了。」

 他抬起頭來直視著李環呆滯的雙眼,口吻一轉,含滿了真摯而溫和的同情:「你這八年也恨得糊裡糊塗吧,當年之事,害你失去了最親近的姐姐,衛汀也沒能留下。你沒了親人,沒了愛人,所以你想,沒有人去愛,好歹要有個人去恨吧?可你又能去恨誰呢?恨你姐姐,恨衛汀,你能做得到嗎?後來,你再一想,季三昧倒是個不錯的人選。你雖然從未親眼看到他勾去你姐姐的魂魄,可是大家都說龍英是在他那裡失蹤的,所以他必須是害你姐姐的人,所以他必須是做生人活祭的妖道,因為大家都這麼說。只缺少一個人去作證,把他的罪名坐實,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恨他了。」

 李環滿額都懸著蒼白的冷汗,一綹綹頭髮被汗水聚攏起來:「我不是……我沒有……」

 季三昧:「……所以你勇敢地站了出來,你指證一切都是他做的。你們是季三昧的救命恩人,沒有村民會懷疑你們說的話。但是衛汀卻一直護著他,你沒有辦法,在那種情況下,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你若是反口,不僅說服不了村民,平不了眾怒,衛汀也會對你生出厭惡,所以,你只好把你能想到的髒水全部往季三昧身上潑了過去。」

 季三昧不去看頹然的李環,自顧自轉變了話題:「這些年,夫人帶著失魂了的家姐,恐怕也不好過吧?若有男子要娶你,就必然要養著你的姐姐。」

 季三昧:「你以處子之身嫁給了年逾花甲的羅員外,到底有幾分是出於真心呢?」

 季三昧的話音溫和,蠱惑的味道卻愈來愈重:「李環,你可有憎恨過你的姐姐?她要不是所戀非人,也不會拖累你嫁給一個老頭,讓你蹉跎了青春年少……」

 李環猛然抬起頭來,驚慌地看向了季三昧。

 季三昧仿佛是一副循循善誘的模樣,慢條斯理地撕開了她所有的太平粉飾,把她曇花一現的醜惡念頭全部放大了:「沒錯,你恨透了季三昧的偽善,可你又何嘗不偽善呢?」

 這句話的話音還在亭內迴響時,那層遮罩著沂水亭與外界的朱砂色結界又再度出現,但是,這次季三昧給李環留下了一個逃離的出口。

 通往沂水的那一面亭子暢通無阻地敞開著,河水湍急,捲動著細碎的浪花汩汩向下游流淌而去。

 伴隨著水聲,季三昧真誠地做出了總結陳詞:「夫人,你真可憐啊。」

 李環再也聽不下去了,她顫抖著從地上爬起,青白著一張臉,奔逃進了河水之中。

 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在這裡多呆下去!

 她是偽善嗎?她真的是她最痛恨的那種人嗎?

 河底的水草扯住了她的腳踝,當她溺入水中時,她卻一點都不覺得恐懼。

 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而在季三昧的提醒下,那層歲月積澱上去的謊言和陰翳被強行剮去。

 有些事情,怕是連季三昧自己都不知道。

 當年,季三昧和衛汀在她家住下。李環起初對季三昧沒有多麼關注,但那個名叫衛汀的少年卻在和她第一次見面,就輕易地奪去了她全部的目光。

 他的溫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只需看一眼,萬千柔情就能從人的心底裡緩緩爬出。他不大會和女孩說話,尤其是在面對自己的時候,總是羞怯得抬不起頭來。

 但是在提起那個人的時候,他的眼睛永遠亮著一抹星子般的微光。

 「我給三昧抓藥去。」

 「三昧他昨天又發燒了。」

 「放舟……三昧他去嗎?他去我便去。」

 衛汀是個斷袖,李環從他看季三昧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來。

 但是季三昧本人是看不到的,即使在發燒虛弱的時候,他也只會念著他的沈兄。

 李環覺得衛汀是瞎子聾子,竟然看不出季三昧早就心有所屬,但誰讓他就是喜歡季三昧,仿佛這種喜歡只需要他一個人就能永遠支撐下去,不需要征得季三昧的同意。

 李環被這樣的他迷惑,索性把自己也當做了瞎子聾子。

 直到那天,村民們憤怒的火把燒到了季三昧家門口,衛汀對此突變始料未及,急得跪地央求:「三昧他沒有做這樣的事情!我一直在他身邊守著,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然而沒有用。

 季三昧的力量,在有用的時候,大家會趨之若鶩,奉之敬之。

 但在這種力量有可能威脅到自身性命時,大家亦然會趨之若鶩,群起攻之。

 衛汀被村長一腳踹開,隨後,他終於得以在人群中看到了面目麻木的李環。

 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膝行著幾步上前,拜在了李環腳下:「李姑娘!三昧在你們家休養,你見過他殺妖驅邪,何曾見過他私藏妖核?他沒有人扶,連出門都做不到的!」

 李環在層層的火把光環下,低頭看向衛汀。

 一瞬間的惡意扭住了她的舌頭,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一字字地厲聲說道:「我見到過!他殺了那些妖之後,半夜偷偷出了門,誰知道他做什麼去了!」

 衛汀猛然抬頭,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環。

 李環避開他的視線,卻不期又撞上了另一道目光。

 季三昧倚靠在茅屋門口,空洞的眼眸裡倒映著玻璃珠似的彩色光暈,村民們一時間停止了囂叫,盯緊了季三昧。

 領頭的年輕人大喊:「殺人償命!」

 有人領頭,大家正欲跟其一道振臂高呼,卻在開口前就被堵了個死緊。

 季三昧披著衣服,冷聲道:「閉嘴。」

 於是,在場沒一個人再能開口言聲。

 隨即他淺淺一笑,對李環輕聲道:「多謝李姑娘救命大恩。今日季某算是還清了。……季某人性情古怪,睚眥必報,但願李姑娘日後別再與我相見。」

 他信手一揚,那些含著村民們無盡恐懼的火炬紛紛脫手而出,繞著季三昧盤飛旋轉,火星燎燎,四散飄飛,宛如鬼火。

 季三昧在衛汀的攙扶下,緩慢地踱出重圍。

 當時,李環並不知道失去女兒的龍法師是何時潛伏在房屋四周的,她只記得耳邊傳來了一柄銳利的桃木劍迎風劈入血肉的聲音,繼而,李環的目光中染上了一片可怖的血色。

 隨之而來的是衛汀的慘叫。

 「三昧不要!」

 季三昧的餘力只夠把龍飛安拍暈在房屋外壁上,在做完這個動作後,他趴在了衛汀懷裡,連捂住殘臂的力氣都耗盡了:「走。」

 衛汀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的手!……」

 季三昧:「不要了。」

 這是衛汀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從那之後,李環就再未見過他。

 他甚至沒有再看李環一眼,只抱著季三昧倉皇逃去。

 李環的軀殼在沂水裡浮沉,恍惚間,她以為自己已經死去了。

 當年之事過後,她不是沒有愧悔,但她反復告誡自己,自己說的不是假話。

 即使她清楚季三昧沒有半夜偷偷去挖什麼妖核,但他若是想做什麼,不是躺在屋子裡動動嘴皮子就可以了嗎?

 大家不是在他的房裡搜出了龍英的鞋子嗎?

 退一萬步說,他引得姐姐為他傾心,害得姐姐被有心之人抽去了魂魄,也不是全然無辜啊。

 經年累月的謊言,讓她再次見到肢體完整的「季三昧」時,又憤怒又兢懼。

 他為什麼要回來?他竟然還敢回來?

 他……他回來要做什麼?

 憤怒讓她兜頭潑了「季三昧」一桶水。

 可她的良心又在模模糊糊地提醒她,當年的事情根本沒有實在的證據,她理不直,氣不壯,她根本做不出更加過激的事情。

 現在,她的報應終於上門來了。

 李環覺得自己已經被溺死,殊不知,在剛把自己的腦袋溺入河水中時,季三昧就在她身後含笑道:「李姑娘,別鬧了。你還有姐姐,你不捨得死。」

 她是在沂水畔長大的姑娘,熟識水性。於是,被控制的李環又掙扎著爬上了岸來,**地倒在了沂水亭中央,卻仍呈溺水狀,痛苦掙扎。

 季三昧不意去打擾她的臆想和幻象,口中噙著煙槍,將碗裡白生生的飽滿蓮子一一剝開,將綠色的蓮芯取下,露出一個個空虛無比的內心。

 把一碗蓮子剝完,季三昧才站起身來,晃晃悠悠地往亭外走去。

 晚風乍起,他的一縷髮絲被吹到了額前,他信步走到亭口,張口一吹,髮絲又悠悠地飄回了原處。

 季三昧轉頭望向了河邊的一棵古柳,凝視片刻後,眼睛彎起一牙上弦月:「師父,天黑了,回家吧。」

 沈伐石自樹後走出。

 季三昧問:「師父什麼時候來的?」

 沈伐石:「她沒有來的時候。」

 季三昧心下一突,面上卻絲毫不顯。他將一碗剝好的蓮子遞到沈伐石面前,言笑晏晏:「我好看嗎,值得師父這樣偷看?」

 沈伐石心說,你好看與否,我都願意看你。

 但這話他只在心裡轉了一圈,他將目光投向了亭中的羅夫人。

 季三昧舉起手來,替自己澄清道:「我沒想逼死她。我只想讓她自己心甘情願地下一趟水。」

 沈伐石仍是閉口不言。

 季三昧性格本就如此,小肚雞腸,睚眥必報,幾日前李環潑了他一桶水,他怕也是記到了現在,並叫她連本帶利地還了回來。

 他彎下腰來,把小傢伙沉默地攬入自己懷中,攔腰抱起:「回家。」

 季三昧對這樣優厚的待遇很是詫異:「師父,我剛才可是說了不少混帳話。你都聽到了嗎?」

 沈伐石點點頭,反問道:「說了那麼多話,渴嗎?」

 沈伐石太清楚眼前這個人,他是天生的商人,會為了利益不擇手段,他可以單靠舌頭逼死一個人。

 然而季三昧唯一的好處,是對作奸犯科沒有太大的興趣。

 不管如何,沈伐石就是愛這樣的季三昧,不管是好的,還是惡的,都是季三昧。

 季三昧不想沈伐石會對自己如此縱容,心下一喜,就把臉堂而皇之地埋入他的胸中:「不渴。」

 他正在醞釀著一句骯髒的調戲之語,就聽自己頭頂上傳來了一句淡淡的問詢。

 「……既然不渴,那我問你,衛汀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三妹:你不怪我?

 法師:你對我說了多少混帳話,我聽習慣了,不會怪你。

 三妹:那就好。

 法師:反正將來你會哭著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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