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螽斯(二十一)
上次遭遇鬼車, 沈伐石一顆心牽絆著黑暗中亂跑的季三昧,毫無戰意。
現在季三昧能從他飛揚的僧綃袂角中讀出嗜血的氣息。
……這不大像他。
沈家三郎從來不是見不得血的嬌郎, 昔日, 他率部欲攻打一支一百余人的妖道流匪, 孫家卻把一個酒囊飯袋的表親塞入其門下做先鋒官。這人膽薄皮厚,才剛一瞅見妖道的蹤影就拖甲曳兵而走, 且忘記了用靈石通報這一情況,使得妖道們逃入深山之中,設下伏擊,另一支修士隊伍死傷過半, 青年修士們滿身汙血地躺在帳前,一字排開, 內丹碎裂, 死不瞑目。
孫大少不僅不惶不急, 坦然回營,還對當時剛剛年滿十八的沈伐石大放厥詞:「總督, 我雖縱走了那些妖道, 可為您保全了一百名修士的性命。」
坐在案後的沈伐石微彈眼皮,停墨擱筆:「你保全了一百名修士, 又為何要帶回多餘的一百零一人?」
孫大少沒能嚼出話裡的味道,卻先被沈伐石的眼神逼得不能呼吸, 那雙眼眼底透著深不見底的黑,在虹膜裡橫平豎直地劃著一道血氣森森的深淵。
沈伐石的話等同於軍令,但是沒人妄動。
這位孫大少靠著姓氏, 就算落在妖道們手裡也能保一條命。
但有人不怕。
王傳燈肩扛火鐮,走上前,扯著人的後領就往外扯:「孫大少,一會兒見到黑白無常的時候,希望你跑得和剛才一樣利索。」
孫大少張口結舌地尿了一路,到了帳門口才想起來掙扎:「姓沈的,你無權處置我!我伯父是孫無量!」
沈伐石淡淡的:「那你記住,我是沈伐石,如果死後化魂,就來找我,我讓你再死一次。」
他又說:「傳燈,一會兒去門口的苞米地裡砍十株紫玉苞米帶回來。」
王傳燈用鐮刃挑開帳幕,自然道:「是,總督。」
一刻鐘後,王傳燈提著沾著苞米穗兒的火鐮、一顆人頭以及十株苞米踏入營帳。
季三昧聽到幾個同去捉妖歷練的狐朋狗友講起這件事的時候,正在炭火中翻烤著幾隻苞米。
他心中並無半分訝異。
沈伐石從小體氣兼修,為的可不是逍遙於塵世之外。
世上妖孽橫行,他的雙手不可能不沾血。
只是,時隔幾年,再面臨殺伐關頭,季三昧卻發現,沈伐石周身翻騰著一種叫做「同歸於盡」的澎湃煞氣,甚至讓季三昧都覺得有些冷。
……活像是一隻護崽炸毛的老母雞。
季三昧被自己的想像逗笑了。
他知道,幾隻鬼車還不至於難為住他未來的男人,所以他放心地貼在昏厥倒地的女人耳邊,喁喁細言,如情人耳語。
聽著他柔和的話語,女人身上的鱗甲動了動,泛著銳光的尖端竟然慢慢合攏起來,折成一個安全的鈍面,季三昧把手撫在那片鱗甲之上,眼中繾綣情柔,在沈伐石禪杖盈空的沸反聲中,溫柔低語聲仍然準確地一字字傳入女人耳中。
女人額上貼著降妖符,半分也動不得,只能溫柔地從喉底擠出細碎的嗚咽,甚至操縱著鱗甲起伏,按摩著季三昧的掌心。
突然,女人身上的鱗甲炸了開來,片片向月,鉤堅鋒銳,在季三昧掌心刺下一排蜂巢似的孔洞。
許泰伸手便將季三昧拉了起來,看到他掌心的傷,甚是痛惜:「三昧法師!少與這妖物磨纏!」
季三昧嘴角噙笑。
剛才女人身體上豎起的最大一片鱗甲精光瓦亮,他看得分明,他身後的許泰,手裡有一把刀。
若不是他在覺迷寺時掛靠著沈伐石的本事,拉起虎皮做了好大一面旗,這兩人心裡有所忌憚,恐怕早就下手了。
許泰一手將刀鋒藏在背後,一手拉著他噓寒問暖,季三昧甚是佩服他這副雙皮面具,戴得真穩。
他也不掙開許泰的手,肆無忌憚地轉向龍飛安,道:「多謝龍法師,活捉了一隻鬼車,這樣我與師父便能多一分助力。天色已晚,龍法師如此勞碌,不如早些回去安置了。」
這就是不要臉的搶功了,意思分明:多謝助力,你好滾了。
在外面挨了半宿蚊子叮的龍法師居然沒有上來掄圓膀子給季三昧一巴掌,可見其修養奇高:「沈法師威名遠播,我只不過是窮鄉僻壤的一名小小法師,能助沈法師一臂之力,是我的榮幸。只是,三昧法師,我有一問,你可認識一名姓季的法師?」
季三昧從腰間取出煙槍,緩緩抽了一口。
龍許二人自從相見後,除了寒暄外,全程有意避免著視線的接觸,季三昧看在眼裡,心中就有了數。
這兩人既然勾搭成奸,龍飛安不會不曉得自己的真名。
今夜龍飛安突然跑來請功,恐怕也不是什麼巧合,無非是想讓他拿著鬼車的屍首做投名狀,好叫他順其自然地加入捉拿鬼車的隊伍之中。
龍飛安的動機很好理解,八年前,失去女兒的仇,可不是斬掉一條臂膀就能了結的。如今聽說來了個和季三昧同名同姓的法師,他自然會起疑心,想來探一探究竟。
而許泰又是什麼目的呢?
季三昧咬了咬煙管。
而百米之外的沈伐石動作也只是稍稍地僵硬了一下而已,便迅速回身,將禪杖的佛鈴在鬼車翅膀上打下一浪三疊的脆響。
沈伐石再回來時,手上沒有拎著什麼赤身裸/體的女人,上半身的僧袍解了下來,系在腰間,掩去了血腥氣,還散發著一點點沂水裡獨有的荷香。數塊均勻飽滿的腹肌隨著他的步伐□□地散發著熱騰騰的勾人氣息。
他奪下那根險些讓他分神的煙槍,將季三昧納入懷中:「抱歉,許員外,現在是睡覺時間了。」
許員外不禁急問:「那些妖孽呢?」
沈伐石輕描淡寫:「許員外是讀書人,看不得那些東西。」
許員外咽了口口水,喉嚨裡發出極響亮的一聲。
「多謝龍法師捉了只鬼車來,將她同伴也引來了。」沈伐石口吻平淡,「妖孽已經一網打盡。許員外,我和愛徒叨擾日久,是時候告別了。」
許泰的面色急變,脫口喚道:「沈法師!……」
沈伐石:「怎麼,許員外還有何問題?」
季三昧在此時俯下身來,指向地上被降妖符所困、動彈不得的女人。
只消一個動作,沈伐石便領會了:「這群鬼車行事不同尋常,我帶回去一個活口,也好調查一番。」
許泰收斂起了急躁的表情,眉心扭了幾扭,勉強拼出一個善意坦誠的笑容:「沈法師說的是。辛苦沈法師和三昧法師了。」
沈伐石頷首,將鬼車和季三昧一道運回了二人所居的別院。
龍飛安去院外轉了一圈,回來對許泰道明情況:「沒有一具鬼車屍身,只有血。」
許泰神色多了幾分不定的陰鷙:「他將妖放走了?」
龍飛安搖頭:「我沒有聽到鬼車飛走的聲音。他們可還有什麼助手嗎?」
許泰想起王傳燈和長安,面色愈加沉鬱:「……他們想幹什麼?」
龍飛安:「不管他們想幹什麼,許員外,還是速戰速決吧。您家那位是等不得了。……魂印三年找不到肉身,會慢慢潰散。季三昧的軀殼,乃是世上上佳,得天道庇佑,能容天地萬魂。你能請動他一次,他未必會來第二次。」
許泰的神色漸漸起了變化,固定在「狠戾」二字上,再不肯改,臉上憨厚的肉橫刀立馬,在他肥胖的腮邊鼓起一道道緊繃的肉棱。
除此之外,龍飛安還有沒說出口的半句話。
——不僅是軀殼,季三昧的異靈根也是世間絕無僅有的。
八年前,恰逢亂世,被人鄙視為「旁門左道」的龍飛安好容易在沂水村中混出些名堂來,就遇上了季三昧。
季三昧只靠一張嘴,就能決斷鬼妖生死,他把龍飛安逼得連最後一點立錐之地都要消失了。
龍飛安恨,且怨,可他閱古籍無數,從中,他清楚地知道,季三昧是個寶貝,他的異靈根是千載難遇的奇物。
這異靈根強悍到了什麼地步呢?
即使他動用了生人活祭的禁忌,即使他把這骯髒的罪名移花接木到了季三昧身上,龍飛安傾盡全身之力予以的一擊,卻也只能斬下季三昧的右臂。
現在,他好容易又養大了一個女兒,收集齊了七顆妖核,可以再做一次生人活祭,但沈伐石的實力,經此一役,他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放任季三昧跟隨沈伐石歸山,他就算再來三四次生人活祭,也不可能再得到季三昧。
……錯過了,便再也沒有了。
此時,別院之中,沈伐石與季三昧正相擁而眠。
季三昧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長安把那些鬼車都封住了?」
剛才在沈伐石肆意「屠戮」時,他在血腥味之外聞到了一股蠻濃郁的梧桐枝香。
他回過頭去偷看了一眼,一節小小的梧桐枝正緩緩爬過了院牆,在月光底下,不甚熟練地彎曲枝葉,沖自己比了個小小的心型。
沈伐石頷首,默認了季三昧的話,同時反問道:「你對那只鬼車做了什麼?」
季三昧埋胸道:「我說我是她孩子的轉世,叫了她一聲娘親,她信了。她會告訴我們關於她的一切。」
坑蒙拐騙騙到妖精頭上了,果然符合季三昧的齷齪本性。
季三昧卻笑嘻嘻的,半分不以為恥,還用食指卷了一束頭髮,挑逗著沈伐石胸前的丹砂珠:「師父,你得看緊我,要是我被她偷走了,你得救我回來。」
沈伐石:「嗯。」
季三昧繼續把自己的發現告知沈伐石:「還有許泰跟龍飛安,他們心裡有鬼。」
季三昧說什麼,沈伐石都毫無條件地全盤採信:「嗯。」
季三昧:「狗看肉包子什麼眼神,他們看我什麼眼神。」
沈伐石:「你是肉包子嗎?」
季三昧一想,深覺有理,臭不要臉地改口:「我是明月光。」
沈伐石:「睡吧。沈三昧。」
作者有話要說: 於是沈三昧愉快地捏著受傷的手掌閉上了雙眼,不想讓傷口打擾二人之間的旖旎。
沈伐石低下頭,懷裡的孩子眼型帶笑,唇軟色紅,帶著一層淺淺的水汽,他看著看著就挪開了視線,臉頰飛紅,不捨得多看一眼。
如果季三昧是肉包子的話,沈伐石一定願意做那條幸運的狗。
沈伐石喃喃道:「如果你是明月光的話,我就做你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