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螽斯(二十)
沈伐石:「嗯。」
季三昧樂了, 對他來說,得沈伐石一「嗯」字足矣, 管他背後含義幾何, 季三昧能拿這個字做出一晚的好夢來。
季三昧摟著沈伐石睡了, 有一兩個時辰他覺得身下特別硌,不過硌著硌著也就習慣了。
真正把他吵醒的, 是從外面傳來的鬼車夜泣聲,聲聲慢,句句長,一個哭腔拖得千轉百回, 像是把小刀貼肉刮著人的皮膚,挖空了心思也要把人的雞皮疙瘩一層層地削下來。
季三昧翻身坐起, 發現沈伐石仍被自己困在雙臂中, 他正一手捂著自己的耳朵, 一手動作緩慢地把自己從他身上剝下。
發現自己醒了,他也不再顧忌, 問:「留下, 還是出去?」
季三昧伸了個懶腰:「許員外花五千兩買的可是我,當然要物有所值才好。」
沈伐石明白他所指何意, 把他抱下了床,季三昧將衣裳簡單一攏, 便徑直出了門去。
這次只來了一隻鬼車,她學乖了,不再選擇榕樹棲息, 而是圍繞著許宅盤旋,撲棱撲棱地在許宅上空織了一張腥臭難當的大網,哭泣,鳴叫,尖銳的女音恨不得化作一雙手,穿牆破壁的把那孩子抓出來。
但比較令人糟心的是,季三昧和沈伐石一出門,那鳥聲便止息了,空留下兩三根漆黑的鳥毛。
連續兩次無功而返,許泰的面色已經不大好了。
偏偏此時,許宅的大門被人從外敲響了。
進門來的是一個身著紅袍,腰配金鈴的道家術士,生得頗有幾分好顏色,四十歲左右的年紀仍然身姿雋逸,細腰下是一雙流紈長腿,和同齡的許泰相比,就像一棵水嫩的青蔥和一隻土豆,他的錦衣被撕裂了一角,疑似是鳥喙啄咬所致。
老朱管家將他迎進來時,腿肚子還在轉著筋,是故沒有看到他右手掐拖著的一個覆蓋著黑布的人狀怪物。
到了主院之中,恰逢許泰踏出門來,來人一拱手,不待許泰招呼,便將黑布一把揭下,一具鮮血淋漓的女人軀殼就光裸地袒/露在了月色下,關鍵部位生長著鱗狀的灰青色銳甲,一片片倒鉤刺得人眼睛生疼。
許泰驚呼一聲,既懼且喜:「龍法師!您……」
「我去了一趟沂州城。」龍飛安神色平淡道,「誰曉得今日回北郊,竟恰好撞上這等事情。我打死了一隻捉來,還請員外安心。」
許泰雖說不敢靠近那氣味**的鬼車,但這話說得又漂亮又俐落,效率之高,更是把這幾天無所事事的一對師徒給比了下去。
許泰請了一盅茶來,說是恭謝龍法師路過相助,龍飛安推拒再三,這才接了。
等再看到沈伐石和季三昧時,許泰雖說依舊客客氣氣,目光中卻難掩失落和懷疑:「三昧法師,沈法師。」
聽到「三昧」二字,龍飛安端茶的手頓了一頓,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季三昧立在廊下,掐著煙槍,打量著龍飛安。
在沂水亭中被他套話的小女孩龍芸和他的面相有三分相似。
據許家奶娘說,龍芸和龍英的長相幾乎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但龍芸卻從不知自己曾有個姐姐,只知道母親懷她時,憂思傷懷、身體虛弱,娩下她便燈枯油盡,撒手人寰。
她被父親一手帶大,言談中滿是孺慕情懷,三句話必不離「父親」。
季三昧把龍飛安掃了個夠,咬著煙槍輕輕一哂。
沈伐石夾了夾腿,聲音清冷:「他有什麼好看的嗎?」
季三昧筆直吐出了一口青煙,同沈伐石咬耳朵:「人家是有備而來,要唱一場戲,自然好看。」
龍飛安飲下半盞茶,才扭過頭來,仿佛是剛剛注意到季沈二人:「這二位是許員外的親戚?」
他的目光卻著重放在了季三昧身上。
季三昧絲毫不怯,邁步迎上,拱手一禮:「見過前輩。在下沈三昧,請多指教。」
和沈伐石一樣,龍飛安也是座冷面冰石,唇角往下一撇,算是回禮。
季三昧湊唇銜住煙槍,啜了一口煙:「前輩今日辛苦。」
他這話說得輕浮,所有的字句都融在一口輕描淡寫的淡青煙霧中,龍飛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尖:「你們二位便是許員外請來的驅鬼法師?」
季三昧笑:「龍法師去沂州城內多日不回,倒是對許員外請人一事瞭若指掌。」
許員外面露尷尬。
許員外這樣的情緒也不難理解,龍法師是當地的捉妖師,又久久趕不走鬼車,許員外只能趁龍法師前往沂州城內除妖的空檔才去了覺迷寺請沈伐石出山,按他本意,其實並不想讓這兩撥人碰面。一來顯得他不信任龍飛安,二來也會使季三昧一行人尷尬。
龍飛安不想一個黃口小兒能生出這一副尖牙利齒來,但態度依舊冷傲:「前些時日,沂州城內傳得沸沸揚揚,說北郊許員外家被大批妖邪侵擾,我那時脫不開身,只等許員外來請。久候許員外不至,我便猜想是許員外請了旁人來襄助,我也不必操這份心了。」
季三昧:「錯了。」
龍飛安:「哪裡錯?」
季三昧:「全錯。」
季三昧長於見人言人,見鬼談鬼,他很曉得分寸,卻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張揚。
自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小卒,不用費心巴力地去賺什麼名頭,但覺迷寺沈法師的面子絕不能被一個小地方的法師駁倒,不然此事若是傳開,沈伐石的名譽會受損,並且會直接影響到家庭收入,後果不能說不嚴重。
況且,眼前的人看似溫和知禮,實則做的是送臉上門讓人抽的蠢事。
季三昧抿著煙槍,從頭至尾將龍飛安再打量一遍,隨即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裸/身女子:「……您說您一直留在沂州城內處理事務,今日方歸。」
龍飛安:「不錯。」
季三昧踱到了鬼車身側,笑道:「她額上的降妖符,朱砂新鮮,尚未乾涸,且無半分疊痕,敢問您是在看到鬼車後拿出朱砂黃紙,現畫現趕的,還是早有預備,在附近蹲守呢?」
龍飛安額角一抽。
季三昧隨即繞到了龍飛安身後,蹲下身來,從地上撚起一星泥土,一邊嗅著一邊轉回了龍飛安身前:「您鞋底的濕泥帶有荷香,應該是剛從河邊來的。沂州境內也只沂水一條河流,您既是打沂州城中來,應該是從官道走,恰好經過許宅,何故又要繞道沂水邊呢?」
龍飛安的表情不大好看了:「我繞道,那又如何?今日月色正佳,吾妻也是在這樣一個月圓之夜去世,我和她是在河邊放河燈時相識,懷念她,難道有錯?」
……搬出去世之人,佔據道德優勢,高招。
既然如此,季三昧也無需給龍飛安留臉了:「可我同龍芸交談時,她說您兩日前就回了北郊家中。」
龍飛安猛地嗆咳了一聲。
許泰並非癡愚之人,經季三昧一點撥,也明白了過來。
今日之事,絕不是什麼義士過路、拔刀相助的美事。
和他們一樣,龍飛安一直在等待鬼車造訪。
他拿著繪好的驅妖符在許宅附近等待,只等鬼車的叫聲一響,就迅速出手,將鬼車封印毆死,為的不過是維護住那點地頭蛇的尊嚴,不能叫季三昧和沈伐石搶了風頭去。
而龍家就住在沂水河畔,他是從自己家中出發,蹲守在許宅附近捉妖的。
……這說明,長得好看,和長不長腦子這種事不掛鉤。
季三昧照著龍飛安的臉面輕描淡寫地踩下了最後一隻腳:「看樣子,前輩這兩日都沒睡好吧,真是辛苦。」
龍飛安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臉色從青轉白又轉紅。
季三昧轉過頭,由他變臉去。
沈伐石癡望著季三昧的背影,嘴角不禁柔和了幾分。
他想到了以往二人去酒樓時,季三昧懶得剝蝦蟹,他就耐心剝了蝦殼蟹殼,蘸了醬送到季三昧碗裡,看著他吃東西的時候,心都在隨著他優雅傲慢的咀嚼動作一跳一跳。
季三昧沒感覺到身後視線的滾滾灼熱,他蹲下身來,把手掌捺在了鬼車蓬亂的頭髮頂部,搖了搖頭:「前輩,你也知道,鬼車不止一隻,你打死一隻,既無從得知她們盯上許少爺的緣故,還會招來禍患。」
許泰喉頭一緊:「什麼……」
似乎是應了季三昧的召喚,一群鬼車靜寂無聲地到來了。
它們用茁壯的羽翅掩去了頭頂上皎明的月光,數隻血燈籠牢牢鎖緊了院中的人。
對峙不過片刻,一道黑影就俯身沖掠而下,頭首重重撞在了許宅東南角懸掛的鏡子上!
銅鏡應聲碎裂,散成了一片裂光。
龍飛安失聲:「不可能!」
鬼車極懼鏡面,甚至不敢直視,以銅鏡懸掛在四門之上,鬼車莫不敢侵。
這些妖物難不成都是發瘋了嗎?
季三昧的反應很淡:「她們來救同伴了。」他轉頭去看沈伐石,「……師父。」
沈伐石:「稍等。」
他持禪杖往門口走去,龍飛安從他身上瞧不見任何像樣的法器和符咒。
季三昧還在一邊煽風點火:「前輩蹲守了這些時日,怎麼不去一顯身手?」
龍飛安被季三昧懟得心浮氣躁,脫口道:「沒有降妖符,怎麼捉?誰來捉?」
沈伐石瞟了他一眼:「我來捉。」
季三昧被這語氣平淡的三個字勾得神魂顛倒。
每次沈伐石總能用簡單的幾個字勾得季三昧不行不行,以至於以前每次和沈伐石吃蝦,看到沈伐石剝掉蝦殼,掏出蝦的腦子,再送到季三昧碗裡的時候,他都覺得,這腦內空空的蝦跟面對沈伐石的自己沒什麼兩樣。
季三昧癡望了半晌沈伐石的背影,才埋下身來,跪坐在鬼車身旁,眼中閃過一片紛繁的朱砂色符紋。
他伏下身來,貼在鬼車的耳邊,絮絮地說了些什麼。
——龍飛安的確是成事不足,他甚至沒有檢查過這只鬼車是否死透了,就將她帶進了許宅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不過正好,他有話想問問這只鬼車。
此時,從季三昧身後投來了四道詭譎的目光,悄無聲息地剮過他的後背。
隨後,四道目光在空中交錯糾纏在了一起。
許泰和龍飛安對視了一眼,許泰咧開了憨厚的唇,對龍飛安勾起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