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螽斯(二十三)
大家討論完了, 許泰也來了。
他依舊是一副謙謙有為的君子相, 先是客氣客氣「這些日子麻煩幾位法師了」, 再跟上一句「誰曉得那些鬼車有沒有除盡」, 最後懇求三昧師父一定要「除惡務盡」。
季三昧抽著煙槍,心裡想,這個院裡最大的惡就在眼前, 除還是不除,是個問題。
但他口上卻答應得很漂亮:「真是叨擾許員外了。」
許泰得到了季三昧暫時不會離開的保證,心滿意足地走了, 帶走了一股嗆得人迎風流淚的人渣味兒。
院門一合,在場的幾個人臉色都不大好看,王傳燈對著許泰的背影進行了禮節性問候:「□□大爺。」
沈伐石往長安的方向斜了一眼:「你說話注意點。」
幾個人裡唯一的未成年人長安小朋友正納罕地盯著王傳燈看,王傳燈露出了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樣, 對自己的言辭進行了及時的修正:「操您大爺。」
沈伐石決定不讓他在這個屋子裡繼續待下去:「你去把許宅外頭的草割了。」
王傳燈倒是很淡然, 扛著把鐮刀就出了門去。
吸了幾口含滿許泰味道的渣氣, 並不會對季三昧產生太嚴重的生理影響,畢竟他活過兩世, 見多識廣, 渣滓有的是。
他照常出門摘蓮蓬,打瞌睡,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他身尾碼著個三歲的八尺大漢。
覺迷寺小禪院的池塘裡沒有蓮蓬,長安對這種沒見過的植物充滿了好奇心,伏在田田蓮葉中嘮嘮叨叨了半天, 無奈此地蓮花不通靈,長安最終放棄了尋找同伴的打算,乖乖地縮在了狹小的沂水亭裡,蹲在季三昧身旁。
季三昧再次好好審視了一番長安。
除了部□□體細節外,他完美地繼承了自己的皮囊。
季三昧只是在初見長安時稍稍驚訝了一把,現在再看,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如果要季三昧現在談談對這副皮囊的看法,季三昧會說,自己上輩子長得真他媽好。
不過季三昧並不覺得有多麼嫉妒或是惋惜,因為這輩子的自己長得也不錯。
他對著銅鏡、水面以及沈伐石的眼睛仔細研究過自己的臉,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好看,想日。
季三昧連著兩世都是生而有臉之人,所以對一張好臉的重要性知之甚多,並能夠熟練運用,克敵制勝。
然而,剝個蓮蓬都是一臉「哇小師弟好厲害」表情的長安,總讓季三昧有點無力。
這孩子就像是捏著寶庫鑰匙的守門人,日日盡職把守,從無使用的打算。
季三昧正琢磨著要怎麼說才能讓長安明白他這張臉的利用價值,龍芸便來了。
小女孩頭髮沒梳,長至肩部的烏髮柔順地披在肩上,散發著淡淡的柚子水香味,一進亭子就問沈伐石在哪裡。
季三昧剛想說沒來,長安就實誠道:「師父就在那棵大柳樹後。」
龍芸燃起了希望,提著裙擺噠噠噠跑過去,又是一臉失望地跑回來:「你騙人。」
長安很無辜:「師父一直在,他從許宅一直跟我們出來的。」
龍芸瞪了瞪眼:「可是他不在樹後頭。」
長安認真臉:「你把師父嚇跑了。」
季三昧端著煙槍,嘴角的笑容曖昧又撩人。
這幾日,他在亭中呆了多久,沈伐石就在那棵大柳樹後藏了多久。
季三昧知道,但是不想說,他享受這種被偷窺的感覺,因為他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當年自廢靈根,著實讓他元氣大傷,臥床不起許久,沈伐石亦不常來,坐坐便走,看樣子是還在氣他的荒唐無稽。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山不過來,我就過去。
季三昧半夜悄悄離開了季宅,繞著沈宅轉了一圈,想遞牌子從正門進去,卻又覺得沈伐石現在正值氣頭,自己湊上去討不得什麼好,索性就在沈家後門席地而坐,放肆想像著沈伐石睡覺的模樣,並私自在腦中給沈伐石寬了衣解了帶。
在幻想鄉里,自己和沈伐石喝了濃稠的交杯酒,數量很多,大概有幾大桶。
隨後,季三昧意識到,瞎幾把想也是會傷身的,更何況他剛作過一場大死,身子虛薄,體力不足,經歷過一場酣暢淋漓的幻想後,他靠著門板朦朧睡去。
大概是因為幻想太過,傷了腦子,即使在夢中季三昧也不安穩得很。
他覺得有人在吃自己。
這個「吃」是字面意義上的,疼得很,霸道,野蠻,充滿佔有和懲罰的意味。
他疼得厲害,出聲叫沈兄,對方反倒啃得越發張狂。
……他覺得那一定是一條瘋狗。
醒來後,季三昧已經躺在了沈伐石的床上,他繃著一張臉坐在床側:「半夜三更不在家好好呆著,更深露重的,傷了身體怎麼辦?」
季三昧嘗試著爬起來,卻因為身子虛透,就連指骨都透著酸軟,他索性不起來了,四平八穩地躺在沈伐石的床上,問出的問題則是一如既往地直切肯綮:「半夜三更,沈兄怎知我不在家中?」
沈伐石的耳尖火紅,別過臉去:「我去看過你,你不在。」
季三昧挑了挑眉:「我在家等你那麼久你都不來。……看來以後要多多跑來才是。」
沈伐石不滿地瞥著季三昧:「不准。……還有,我問你,你這兩日又吸了多少煙?」
季三昧面不改色:「我沒吸。」
沈伐石:「你吸了。」
來之前喝過十來盞濃茶壓住口中煙味的季三昧表示無所畏懼。
他扯過沈伐石的領子,用鼻尖輕輕抵住沈伐石的,微微張開了口:「……不信你聞。」
沈伐石的雙腿不自覺地絞了絞,深吸一口氣,隨即愈加篤定道:「你吸了。」
季三昧:「……」
算了,這人簡直長了個狗鼻子。
他悻悻地撒開了手:「這都要怪狗兄,送我那麼好的煙槍,我多吸兩口又能怎樣。」
沈伐石一語切中要害:「你現在的身體,多吸會死。」
季三昧:「……」
他的偷窺行動算是中途流產,而且還被偷窺的人抓了個正著,可以說相當失敗且羞恥。
不過,次日偷偷返回季宅時,季六塵的一席話倒讓季三昧安心了不少。
季六塵說:「兄長,昨天那姓沈的突然來了,說你不在家裡,問我你去哪兒了。我怕吵到你休息,就把他趕走了,他也不知道發了哪門子瘋,硬說你不在,一家家酒肆瓦舍找過去,鬧得人家不得安寧。」
季三昧臉不紅,心先跳。
昨天他在床上放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傀儡在床上,又隨手附了一縷生魂在上頭,為的就是瞞住六塵、出去浪蕩,等他回來後,就把這只李代桃僵的傀儡換掉,自己躺回床上。
……所以,沈兄是怎麼確認自己不在家的?
一點隱秘的喜悅生長、破殼,發出一股煙草味的甜味兒,讓一塊燒紅了的石頭變成了兔子,在季三昧的胸腔裡掙扎蹦跳起來,頂著季三昧的喉嚨口,癢癢的。
季三昧邊想著邊脫去睡袍,想去外頭的鯉魚池旁坐一會兒,可是換衣服的時候,不知道是擦到了哪裡,他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季六塵在外間收拾,聽聲音不對,就進了門來。
他驚得叫出了聲:「哥哥,你脖子怎麼啦?」
一面銅鏡如實地映照出了季三昧的身體,他皎白的後頸上多了一道鮮紅,紅得觸目驚心,就像是有人把燒紅的烙鐵壓在上面似的。
季三昧捂著那處傷口,細細摸索著它的形狀,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季六塵心疼得緊,趕緊取了藥來搽,隨口感歎了一句:「怎麼像是被狗咬的。」
於是季三昧就想到了昨晚那個不大愉快的夢,卻不知為何從中品嘗出了一絲清淡的甜味。
現在想起這件事情,季三昧仍然覺得胸口裡那顆石頭蠢蠢欲動。
不過……當初是誰給自己造的那只傀儡來著?
季三昧煩惱地搔一搔頭發。
那個熟悉的、填不滿的空洞再次出現了。
他的記憶裡處處塌方,溝壑叢生,經常會記不起一些細節來,而比較糟心的是,季三昧已經開始慢慢習慣這種感覺了。
在他出神的這段時間,龍芸已經把禿頭也依舊俊美不減的沈伐石拋在了腦後,和長安玩得很好,兩個人的關係迅速升溫,以至於到了要結髮的地步。
一個小孩子,一個大孩子,各自抓著自己裁下來的一撮毛,考慮著要怎麼纏在一起才美觀。
長安抓抓腦袋,呼叫季三昧:「小師弟,你也來呀。」
季三昧抽了一口煙,樂呵呵道:「你們玩,我不來。」他想結髮的那個人現在無發可結,想想也是可樂。
季三昧就以大家長的慈愛表情看著他們扮家家酒,叼著煙槍在一旁圍觀。
沒想到不久之後,老朱管家就來攪局了。
他一腦門子的汗亮晶晶的,沖季三昧弓腰的時候,兩三顆汗珠劈啪著直墜地面,把鬆軟的土地打出了幾個小坑:「三昧法師,您快去看看吧,小少爺哭得停不下來了。奶娘怎麼哄也不濟事。」
季三昧皺眉:「你家老爺呢。」
老朱管家用袖子拭汗:「老爺出門了,說是去尋龍法師,有要事商議。」
季三昧是常哄那孩子的,也是奇了,只要季三昧一抱,那哭得恨不得背過氣去的小東西不消一時三刻就會老實下來,嗍著手指頭好奇地看著季三昧。
在這場鬼車之禍中,孩子最是無辜,他是肉身凡胎,只不過出自於亡人之腹,體溫比一般孩子低一些,也容易害病,小小的一隻跟小貓崽似的,好不招人。
大概是因為季六塵的緣故,季三昧對孩子總是格外心軟和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他站起身來,隨老朱管家去了,長安沉醉在從未玩過的家家酒遊戲中,甚至沒能注意到季三昧的離去。
在季三昧踏入許宅大門後,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轟然關閉,門上貼著一道金光璀璨的封印符咒。
封印之咒,人不得入,人不得出,封於其中,插翅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