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螽斯(二十四)
季三昧在老朱管家背後跟著, 把吸入的青煙按兩短三長的頻率吐出, 像是小孩兒玩的音節遊戲。
許宅坐北朝南, 陽光充沛, 初夏的陽光曬在皮膚上,容易叫人把「癢」和「熱」這兩種感官混淆起來。季三昧抓一抓被曬得發癢的胳膊,仰頭用目光描摹了一番老朱管家下巴的線條, 笑道:「朱爺爺,您長得跟我很像啊。」
老朱管家一張面皮雖說已經松垮,但骨相是美的, 鼻子挺括,雙唇飽滿,依稀可見年輕時端莊秀氣的模樣。
「少時貂蟬老來猴。」老朱管家歎了一聲。
歲月是個挑剔的手藝人,挑挑揀揀, 把一切能稱之為「美」的東西拿走, 瀝幹了的雜質, 全部都沉積在一雙眼睛裡,讓一雙本來明亮鮮活的眼睛蒙上暗沉沉的醬黃色, 讓一張臉附滿蛛紋的刻痕, 這就是所謂歲月的痕跡。
老朱似有感慨,說:「三昧法師小小年紀就有大能,生得又這般漂亮,我怎敢亂攀附呢?」
季三昧將噙在口中的煙霧吐出,化在空中,口吻輕快又柔和, 嗓音如同一顆顆落下玉盤的走珠似的:「您和我骨相相近,相貌定然也差不離,年輕時定然俊美無雙。」
老朱管家裝作沒聽到那句臭不要臉的自誇,笑道:「真是嘴甜的孩子。」
這句誇讚過後,他卻倉皇地別過了臉去,似乎是不願面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季三昧卻渾然不覺,繼續問:「您從小就進了許家伺候嗎?」
老朱仰頭看著瓦藍瓦藍的天:「可不是,我伺候許老太爺的時候,許老太爺還未婚配;後來許老太爺病逝,我就照顧還是個奶娃娃的許老爺;現在又照顧許小公子。我看著他們家一代傳一代的,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啦。」
季三昧感歎:「謔,三朝元老。」
老朱咧開嘴:「老啦,幹不動啦。」
季三昧在無人處露出了充滿惡意的笑容,兩顆虎牙沾著一點晶瑩的唾液,在陽光下閃過一星微光。
——一條有毒的幼蛇揚起了他牲畜無害的臉,慢條斯理地吐出了蛇信。
季三昧:「那您怕嗎?」
老朱笑:「怕什麼?」
「人在死後,阿鼻地獄的大門會敞開來,迎八方惡人。我一想到地獄,心裡就怕得慌。」季三昧口上說怕,卻走得不緊不慢,步子一收一放,端方雅正,「‘一念心嗔被火燒’,我師父好像是這樣教導我的,我有些忘了,朱爺爺,老話是這樣說的嗎?」
老朱的舌根僵了,向來鮮龍活跳的舌頭在口腔裡掙扎蹦跳,想掙個鬆快,卻仍是一坨僵化的死肉,幾乎要堵塞掉他呼吸的氣管。
季三昧收起了噴吐的蛇信,不僅不再追問,還露出了天真而殘忍的笑容:「朱爺爺人這般好,定不會進地獄。我聽師父說,西方極樂世界……」
他盡情地使用著華彩的辭章描繪著那個世界,好像全然沒注意到老朱的灰白面色。
——他們已經知道了?什麼「被火燒」,什麼阿鼻地獄,難不成是什麼暗示?
——這孩子知道到什麼程度?
老朱對三年前那個夏日記憶猶新。許老爺在家點了一壺糜子黃酒,指明要他心愛的女人為他送來。
而自己則趁她離開綺春閣後,在夜深人靜中,將另一壇酒液均勻地潑灑到了綺春閣周圍。
他用火摺子劃著了火,沒有經歷什麼心理鬥爭,就將一簇火花擲在酒水中,隨即撒腿就跑。
跑出了十幾米開外,他才想起要回頭看上一眼。
……火已經撲到了一人高的位置,一隻赤色的怪獸正繞著一條木柱盤旋而走,纏綿地啃噬著眼前的食物,煌煌的金光將周圍的酒映成了猩紅色,像是一灘融化了的人的血肉。
此時,那只火做的怪物以怪異的姿勢扭過頭來,高昂的腦袋微微垂下,打量著這個親手締造了它的老人。
老朱撒腿跑開了,跑出了一褲襠的尿和滿臉的淚。
他一路都念叨著:有怪莫怪,老頭子什麼都不懂,老爺讓我做,我便做了,老爺是我從小看大的孩子呀,他說的話,我得聽呀。
不得不說,老人活了幾十年,早積攢下了豐富的「忘卻」經驗,忘卻會讓日子好過些。
因此,這三年間,惡事一次都沒有入夢來,老朱以為自己已經淡忘了它。
現在,他眼前突兀地燃起了一團火。火扭曲成一個站立的人形,它們腹部鼓隆高挺,內裡孕育著一個小小的怪獸,默默地注視著他。
關於三年前的舊事,它們似有無數話語要說。
老朱渾身僵直,往前邁步時,模樣有如行屍。
季小蛇心滿意足地又亮過自己的獠牙,就恢復了乖巧的模樣。
二人行到了哭聲震天的小祖宗房門口,季三昧轉頭,對老朱慘綠的面色視若無睹:「朱爺爺,奶娘呢?」
老朱昏頭暈腦地推開了門,顫著一條發沙的嗓子道:「她家中有事,老爺讓她回家去了。三昧法師,快進去吧。」
季三昧邁步跨進,老朱隨後跟進,關門時,他手背上松垮的青筋條條飽漲起來,蚯蚓似的發著抖。
門軸發出細碎的呻/吟聲,緩緩閉死了。
季三昧走到小小的床鋪前,彎腰準備抱起那只又軟又嫩的小傢伙,一道刀影卻陡然從一側橫劈而來。
季三昧驚惶失措,躲閃不及,泛著一層骯髒油光的刀身便輕而易舉地撕咬開一層皮膚,沒入了季三昧的臟腑之中。
刀足有半尺之長,將季三昧前胸後背地穿了個透。
持刀的許泰猶嫌不滿足,握緊刀柄,狠狠轉動著,把內裡的臟器攪碎。
季三昧的唇角淌下了絲絲縷縷的稠血,血裡泛著黑氣,濺到了嬰孩身上。
小孩子懵然無知地抬起緊握的小拳頭,看著一縷小黑蛇似的血線沿著他抬起胳膊彎曲的弧度緩緩流入自己的衣服中。
血液溫熱,黏在皮膚上的感覺有點癢,於是小傢伙止住了哭聲,咯咯地笑起來。
許泰眼裡含著淚:「抱歉!實在抱歉!」
他不甚嫺熟地轉動著刀柄,攪碎著那具軀殼裡本就不多的生機,他聲淚俱下,涕泣如雨,傷心得幾乎要把肺臟嘔出:「我妻子需要一具身體……她需要你的身體,我會把你的身體好好養大……不管生前死後,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愛她啊!」
季三昧的喉嚨間發出了瀕死的響痰聲,越來越多的血湧出,打濕了他的衣裳前襟。
他想回過身來,但被利刃鉗制,根本無法做到這個簡單的動作。
許泰真情實意地淌下了淚來,這淚的成分毋庸置疑,是激動的淚水。
他等了這許久,盼了這許久,終於等到一具完美的軀殼了。
龍飛安告知他只能將妻子的魂魄鎖在她日趨腐爛的身體內時,他心疼欲死,流著眼淚向龍飛安祈求,如有能讓妻子起死回生的辦法,他願以許家的半副產業交換,剩下半副,他要留給妻子,任她花銷,彌補她這些時日受的苦楚。
他沉浸在自己為自己編織的愛網中,醉生夢死,痛不欲生。
而在一月之前,一直不肯鬆口的龍飛安突然告訴他,機會來了。
一個覺迷寺中的小法師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軀體,此軀體轉世時受天道庇佑,乃天生的異靈根,可容天下萬魂,若是能將他弄來,必能讓女人轉生復活。
許泰心焦,問道:「他怎會願意來?」
龍飛安說:「當年雲羊城綺春閣大火,燒死了不少孕女,如今成了妖,正四處遊蕩呢,我設法將這些東西招來。她們便是你成事的法寶。」
許泰得了這訊息,甚至來不及問他是從何處打聽來這樣的消息,在鬼車到來後,他忙不迭地捧著萬兩銀票踏入了覺迷寺。
許泰從季三昧的體內抽出了刀來,滿面喜悅已是難以掩飾,他捧著沾滿汙血的刀沖入了屏風後,對坐鎮其後的龍飛安揮動著雙手,面部的橫肉將他的面容扭曲得模糊起來。
「我做到了!」他攤開手,把刀呈在龍飛安面前,「我殺了他了!快,快快!你帶她回來,把她的魂引進季三昧的身體裡!我要見她!」
龍飛安接過了那柄刀,形狀優美的唇向兩側一挑,抬手一刀,白光掠過了許泰的咽喉,剖出了紅的血。
血液飛散開來的樣子很好看,像是秋日的落花。
許泰的喜悅還停留在臉上,因而死相看起來很幸福。
龍飛安用袖子印去刀刃上的鮮血,將一道繪有繁複花紋的黃符貼在了許泰的額頭上:「你去見她吧。季三昧是我的。」
他興奮得微微發抖。
湊齊了,時隔這麼多年,他終於湊齊了。
——七顆妖核,他費盡心思地湊來了。
——一顆癡心人的魂魄,許泰的恰好就能取用。
——還有一個幼童,妻子因長女的死亡纏綿病榻,好在在她死前,她再度為自己娩下了一個可以使用的容器。
生人活祭,再加上異靈根的催化,自己的法力會得到怎樣的提升呢?
那人告訴自己,會提升很大,大到可以統領整個雲羊大陸。
但是龍飛安認為自己不貪心,他只希望自己在沂州城中得到最高的尊崇,他痛恨有人來爭搶他的一席之地。
八年前的季三昧就犯了這個忌諱,所以他傾盡全力也要殺了他,誰想也只是趕走了他。
……異靈根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
所謂的「受天道庇護」的軀殼,又是多麼完美呢?
懷著滿心的欣喜,龍飛安挑簾而出,手持定魂符,想趁著季三昧屍身未涼,封住他的魂魄,慢慢研究。
但是,地上沒有他想要的人,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老頭子,吐出的血裡有幾塊內臟碎片,看上去令人作嘔。
龍飛安以為季三昧被他壓在了身下,搶上前去,把那逐漸變冷的屍體翻了個身。
……底下空空如也。
龍飛安憤怒了,他提著腰間的桃木劍,縱身躍出門外,左右四顧,卻尋不到半個人影,他的喉結在皮膚下瘋狂地滾動了數下,隨即發出了一聲非人的、恨怒至極的嚎叫。
沂水亭中的長安耳朵一動。
修士的聽覺向來敏感,長安又是樹,對聲音的感知相當敏銳,而他對面的龍芸,正耐心地和幾根狗尾巴草較勁,想把它們編成草冠,一派純潔天真,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長安扭過頭去,向身後的季三昧求證:「小師弟,你聽到什麼了嗎?」
坐在他身後閉目養神的季三昧,口中噙著金玉煙槍,聞言才緩緩睜開眼睛來,嘴角翹起的弧度風情四射:「什麼?我沒有聽到。」
季三昧面對孩子,著實是容易心軟,但在自己的小命問題上,他算計得比最精明的商販還仔細。
季三昧什麼也沒做,要算起來,也只說了幾句話而已。
第一句話,是在面對來尋他進許宅的老朱管家時說:「我們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說出這句話時,他動用了靈力,老朱管家便以為自己帶上了季三昧,轉身便走。
在「季三昧」離開時,長安完全沒有注意到,因為在他看來,老朱管家分明是一人轉回了許宅。
第二句話,是讓那個存在於虛幻中的「季三昧」,對老朱管家說:「……朱爺爺,您長得跟我很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