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螽斯(十一)
季三昧脫口大罵了一句, 甫一轉頭就發現許泰已經被這遮天蔽日的鬼車陣嚇得背過了氣,老管家托了老眼昏花的福, 竭盡全力也看不清那漫天的綠眼睛究竟是哪家放出的孔明燈, 只抱著許泰, 惶惶不解地左右張望。
鳥羽迅速織成了一塊浮凸不平的天幕,將一切光源隔絕在外, 挾裹著濃重的腥氣,聒噪地直撲而下,刺耳的神號鬼泣形成了螺旋狀,硬挺挺地往人的腦子裡鑽, 誓要將人鑽出一個貫穿的洞眼,好從中榨出新鮮的腦漿來。
在此起彼伏的嘶喊和悲鳴中, 許家的那位香餑餑反倒不哭了。
他被鎮住了。
王傳燈的丈八火鐮早就從掌心印中脫胎而出, 他四周金氣漫溢, 騰騰而起,火氣暴漲, 紅星大盛, 鐮刃上一道火舌舔過,在空氣中留下澄金色的殘影。王傳燈讓火鐮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半弧圈, 正欲乘氣而上,一樣東西突然從他頭頂墜落, 恰好砸在他腳邊。
異物砸落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音,就像是裝滿隔夜菜湯的透明袋子炸了開來。
地上的東西,赫然是一隻腐爛的人臂!
人臂跌摔成了一片肉醬, 骨是骨肉是肉地分散開來,外帶摔出一股埋藏日久的發酵臭味,老管家也終於在這惡臭的刺激下,一口痰咯在喉頭,厥了過去。
這根人臂仿佛是投入平靜水潭的一顆小石子,很快,伴隨著漫天肆虐的羽翅撲棱聲,異物的下墜聲紛至遝來,惡臭圍繞著整個許宅炸了開來。
季三昧被味道熏得踉蹌幾步,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他根本看不清沈伐石在哪裡,只記得自己抬頭看到姑獲鳥陣時,沈伐石在自己身前不遠處。
……到底是怎麼回事?
據季三昧所知,鬼車從不結伴行動,從沒有出現過這樣幾十隻鬼車抓捕同一個物件的情況。
他白天特意去抱了那孩子,已經確定他和自己不同,絕非什麼特異靈根的持有者。
除了體寒得有點瘮人外,他和一般的孩子似乎沒什麼不……
思及此,季三昧的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了沙沙的怪音,像是蜈蚣一類的肢節動物用足肢摩擦地面時的響動。
這種噁心感不亞於從腳背上爬過一條蛇,令季三昧的後頸炸開了一片雞皮疙瘩。他對於危險向來敏感,一個翻身挪離原位,再一回頭,一雙綠燈籠就從自己剛才站立的地方橫掠而過,尖銳的鉤喙把空氣從中解剖開來,發出一陣可怖的切割聲。
——如果自己剛才杵在原地,恐怕現在已經被攔腰叨成兩截了。
他驚魂未定,正欲起身,突然聽得從背後傳來一陣幽幽的歎息。
一個尖細的聲音說:「三昧,來娘親這裡。」
季三昧僵住了,緩緩回過了頭去。
一隻生著女人面的姑獲鳥蹲在自己身後,距離自己不過半尺之遙。她渾濁的眼角緩緩一擠,流出了不明的物質,濃密羽毛覆蓋下的人臉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嘗試把五官進行一次複雜的移位洗牌。
季三昧看不清她的臉,便朝前邁了一步。
尖細的女聲帶著逼人的熱腥氣席捲而來,熾熱地舔上了他的臉頰:「我兒乖乖,我兒乖乖——」
季三昧愣住了。
他聽得出來,女人在唱歌。
她的聲音雖然尖而幹,但極力保持著柔暖與輕和,她望著季三昧的目光裡帶有著無限的癡愛,不知道是出於母愛,還是出於食欲,亦或是兩者皆有。
季三昧試探著問:「你是我的母親嗎?」
鳥羽窸窸窣窣地從怪物身上褪下,幻化成纖細動人的女子形體。然而天色如墨,光源稀薄,季三昧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能感覺到她的眼神充滿鼓勵和溫柔的光芒,像是一穹漂亮的水草,讓人往裡踏一步就要溺進去。
季三昧的語氣有了動搖,他追問:「……母親,你愛我嗎?」
面前的女人向他溫柔地展開了雙臂,指尖上還沾著腐壞的肉膾。
季三昧伸出一隻手,緩步向她走去。
即使他的手掌被女人尖銳的指甲刺了個對穿時,他亦是無知無覺,仿佛陶醉在一場充滿溫情的迷夢中。
女人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慈祥的面紗,但是片刻過後,這張面紗便發生了奇異的形變,咯咯的痰響從女人的檀口中爭先恐後地擠出,她皮膚下的關節更是發了瘋似的痙/攣抽搐起來。
季三昧抬起頭來,一片燃燒著的繁複咒紋在他左眼眼珠裡熊熊燃燒。
他問:「母親,你究竟是愛我,還是愛我的血肉呢。」
孩子依戀的不是母親,他們更多依戀的是一種脈脈的溫情,而「母親」這個角色,恰好是無盡溫情的源頭。
這只鬼車大概是在剛才自己同沈伐石說話時,偷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趁機跳出來,想要迷惑自己,將自己拐走。
很可惜,季三昧的這根關於母愛的弦天生就是失敏的。
妄圖冒充他母親的鬼車在他腳下瘋狂地打滾、呻/吟、嘶鳴,季三昧的血美味且有毒,加諸在他血液中的咒印,正在這女人體內興風作浪。
季三昧的掌心汩汩向外冒著血,他也不甚在乎,把手掌在衣襟上隨意抹了抹。
他說:「對不起,我的母親從來沒有叫過我三昧。」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也沒有給我唱過歌。」
在季三昧的記憶裡,母親江瓷人如其名,是一具美麗且冰冷的瓷器,在她自盡前,豳岐第一美人的稱號是屬於她的。
不管是才還是貌,這個稱號她都當之無愧。
偏偏她嫁給了父親季長典,一個除了容貌和家世外沒有哪裡能和她相配的人。父親嗜酒,膽小,敏感,不理俗事,花錢如流水,腦中永遠混沌,一本糊塗賬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裡,等著母親去把其中的千頭萬緒整理清楚。
即使豳岐是個蕞爾小國,身為國主的父親要處理的雜務也絕不會少,這些事情從大到小,均由母親代勞。
父親從來不知道何謂責任感,而母親又太有責任感。
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從小季三昧就不清楚父親是什麼,母親是什麼。
這是兩個叫人疑惑的稱謂,和阿貓阿狗沒有任何區別。
母親沒有為他唱過一首歌,沒有喂他吃過一口飯,小時候,他只會安安靜靜地趴伏在母親的桌案前,翻著那些繁縟難懂的文字,為母親把各類條陳分門別類。到現在他仍能清楚地記得宮室裡冷涎香的味道,卻不記得母親曾對他說過的任何一句話。
在季三昧四歲時,母親在批閱條陳的條案上娩出了弟弟季六塵,彼時,父親從肉朋酒友那裡得來了一壇名酒「劉伶醉」,狂飲濫觴,臥床大醉。
……什麼是家人呢?什麼是懷抱呢?什麼是溫暖呢?
在季六塵出生前,這些東西于季三昧而言還不如白紙黑字來得有趣。
因而,季六塵對季三昧來說意義重大,這只小小的粉嫩肉團子,教會了季三昧什麼是「家人」。他記得自己照顧六塵的每一個細節,換尿布,喂牛乳,洗衣裳,做肚兜,凡此種種,現在還清晰地刻在他腦中。
但是,季三昧卻想不起來豳岐是怎樣被燭陰吞滅的,好像是在轉世的過程中,這段記憶被某只怪物作為代價吞吃掉了。
關於那一日,他只能記得潑天的煌煌光芒交織在豳岐上空,記得澎湃的法力網收緊、壓下,記得豳岐修士們的慘叫,記得父親含著血絲的淚眼,以及母親站在茹水江畔邊,身體前傾,把自己橫著拋入江滔滔水裡的決絕模樣。
母親在季三昧的心裡,從頭到尾都是人如其名,是一件瓷器,美麗而毫無安全感,她從數千度的瓷窯裡被煉出,寧為灰燼,不為塵土,乾脆俐落地把一切塵世的牽絆單方面割斷,不留任何一絲餘地。
季三昧從來不曾痛恨過她,他只願自己不要變成她。
但是人間事往往事與願違,這一點,不管是對自己而言,還是對這些鬼車而言,都是如此。
鬼車,又名姑獲鳥,皆是孕女喪命後所化,滿心愛意在腔子裡膨脹、發酵,最後在一片絕望的黑暗中演變成恨,嫉妒與掠奪。她們喜歡別人的孩子,等處心積慮地搶到手後,又會當做食物吃掉,周而復始。她們愛上的孩子,無一例外會變成她們的盤中餐。
季三昧則相反,他從小不曾被親人善待,所以自然而然地學不會善待自己。想來想去,季三昧不得不承認,他似乎的確越來越像母親。
他搖了搖頭,自嘲地歎了一聲,正欲退開,突然見那女子重新生出了一身鋒利如倒鉤的鳥羽,她俯下身去,用尖喙叼住了吸收了季三昧血肉的一側翅膀,不等季三昧的血徹底匯入她的血脈中,便狠狠將那一面翅膀從自己身體上撕下!
季三昧短暫地愣了愣,毫不耽擱,撒腿就跑。
缺了一面翅膀的鬼車憤怒地仰起長如蛇頸的脖子,面對著天空,發出了一連串意味難辨的嘹亮「咯咯」聲!
季三昧即使不通鳥語,可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話。
剛才他拒絕求援,不過是想額外活捉一隻鬼車,弄清她們一心牽戀許家小兒的緣由,現在的情況可不容他再樂觀下去。
在一片漆黑中,他看到遠方有火鐮的光芒閃耀,那是王傳燈,在他旁邊的應該是長安,他的雙手化為細長的梧桐枝葉,密密織就了一片保護網,牢牢護衛著暈厥過去的老管家和許泰,看情況他們都無法分神來營救自己。
於是他果斷地仰起頭來,大聲喊:「師父!!」
他也不管這一嗓子是否暴露了他的所在,他只站在原地,動也不動,等待著沈伐石到來。
若說他季三昧這輩子最信誰,除了自己,也只剩一個沈伐石了。
喊完一聲,季三昧便雙腿生根地站在原地,閉著眼睛一字字讀秒。
三,五,七,九……
數到第十一下的時候,季三昧的頭頂又傳來了密集的、叫人頭皮發麻的振翅聲,緊接著就是重物下落後沉甸甸地破開空氣的啞響。
那呼嘯的落速之快,只夠讓季三昧判斷出來這絕對不是任何一部分人體器官下墜時能發出的動靜。
她們為了報復季三昧,竟然從附近銜來了幾塊鬥大的巨石,朝著他的腦袋直丟而下!
季三昧一咬牙,腳跟一動,閃身想躲,卻被一片從側邊閃出的陰影猛然撞倒,壓在了身下。
沈伐石的目光在一片黑暗裡生著一層薄火,數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他的後背和橫出的臂膊上,刹那粉碎成塊,灰頭土臉地從他背後滾落下地。
季三昧毫髮無傷地躺在他的身下,用心看著沈伐石的臉。
沈伐石的神色看不出什麼變化,唯獨發抖的唇角將他的內心出賣得徹徹底底:「你跑哪裡去了?」
季三昧仍看著他。
沈伐石:「你不知道情況危險嗎,為什麼還要離開我?」
沈伐石:「今後不准你再亂跑。」
沈伐石:「你要是再敢離開我片刻,我會把你鎖起來。」
聞言,季三昧突地一挺腰,雙腿盤在了他的腰際,腳尖一翹,腳背一勾,膝蓋用力,反把沈伐石壓倒,騎在了他身上。
原本鐵打石鑄似的沈伐石被這人一纏,嚴肅的臉頓時就繃不住了。
他躊躇一番,實在是捨不得把人往下推,生怕季三昧一個心血來潮又拿自己的命來賭,他只能輕輕推了推季三昧的胳膊:「不許混鬧,下去。」
季三昧有恃無恐地用腿夾緊了他的腰身,細白的脖子壓了下來,和沈伐石交了頸。
他聽到這只妖精在自己耳邊呢喃:「師父,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就在這兒,還不快把我鎖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入V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