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1章 五通神(三)
吃過一頓令季三昧心塞的雞屁股宴, 一行人直奔燭陰城而去。
第二日上午,燭陰城已近在眼前, 屆時季三昧已經在季六塵懷裡睡過一覺了, 淩晨時醒了一次, 隨後主動要求轉換戰場,去沈伐石懷裡睡回籠覺。
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嫖客, 一夜間嫖遍燭陰城內兩大名花, 中途還能換人, 感覺相當良好。
燭陰城歷史淵遠, 滿城自帶一股鑠古泥金的古樸味道, 令人安心的黃泥香讓季三昧徹底清醒了過來。他抽抽鼻子,仿佛在空氣中嗅到了融化的硬糖味道。
季三昧看了看幾人前進的方向:「師父, 你不回家嗎?」
在場的除了長安沒有人不知道季三昧的身份, 是以季三昧懶得再表演出對燭陰城的陌生感。
沈伐石答:「先去你家。」
季三昧環著沈伐石的脖子, 穩穩坐在他懷中,心中萬分遺憾:沈伐石太老實,這個時候都不摸一下自己的屁股, 給便宜都不占, 簡直過分。
一行人路過了「一川風」門口。
在門口迎客的媽媽桑還是那個媽媽桑, 但已老了許多, 只能靠稍厚的粉和大紅的唇妝來掩蓋形容的疲憊。
熟識的花樓姑娘們都老了, 季三昧還在努力長大,想一想也是悲哀。
王傳燈自昨日幾人重逢起就格外安靜,他望著沿街的店鋪, 一間間數過去,神情難得平靜柔和,預習著沿街新商鋪的名號。
他們進城不出一炷□□夫,季三昧就又埋下頭來跟沈伐石咬耳朵:「有人跟著咱們。」
沈伐石頭也不回:「是跟著長安。」
那是個著皂青色華服的公子,注意到季三昧打量自己的眼神,這兄台索性放棄了跟蹤,挨近了拍拍長安的肩膀:「季三昧?」
長安扭過頭去,客客氣氣的:「您是?」
那人被唬了一大跳:「季季季季三昧你沒死?!」
長安好脾氣道:「我叫長安,名字只有兩個字,不是六個字。」
來人一把扯住長安的領子,剛想近距離確認一番,就見一道淩厲的火光自橫空劈下,照著他的腕子直剁過去。
他悚然一驚,趕忙撒手,烈烈火光就打他的指尖擦了過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扭曲的燃燒的幻影。
季三昧見狀歎曰,幸虧這人撒手撒得快,不然他以後就只能用腳擼管了。
王傳燈手持火鐮,極其沒有誠意地道歉:「手滑,不好意思。」
丁世秀還沒來得及發怒,就認出了眼前人,眼瞪得足足似銅鈴大小:「燈……王傳燈?」
雖說長安並非自家兄長,可看著這張臉被人欺淩,季六塵心裡也不舒服得緊,護在了長安跟前:「丁世秀,這是我朋友,你少碰他。」
季三昧心思一動。
這就是那位傳他和沈伐石有斷袖之癖的長舌男?
他將丁世秀上下打量一圈,卻覺得他身上有點不對勁,具體是哪裡,季三昧暫時說不上來。
丁世秀瞧著長安的臉,眉眼間寫滿了驚懼,畢竟季三昧當年那張轟動燭陰城的好臉無法不讓人印象深刻。
他伸手指點著長安的臉:「不是,他……他這張臉……」
王傳燈眉頭一蹙,右手虛晃一記,將火鐮隱沒,伸出手去,一把掐住了丁世秀大呼小叫的嘴,把他兩腮都掐得凹陷了下去。
他似笑非笑的:「……你指誰呢?」
丁世秀玩命掙扎起來,七尺的漢子被王傳燈當街捏小雞娃兒似的舉到半空中,任誰也不會很愉快。
旁邊的商販紛紛沖他們投來詫異的目光,看到季三昧心裡一突。
……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發強烈了。
「傳燈。」沈伐石轉過臉來,把季三昧的腦袋好好地護在自己肩窩中,「放手。」
王傳燈順從地撒了手,眉頭卻皺了一皺,低頭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指上沾滿了腐臭的氣息,虎口處還有一片沾著涎水的骯髒青灰。
……他滿手都是死氣。
丁世秀仍在喋喋不休:「怎麼回事?季三昧不是死了嗎?三年前就……」
沈伐石右手所扶的禪杖一晃,佛鈴聲清脆一響,丁世秀的話音就卡在了喉嚨裡,整個人被生生釘在了原地,無法再挪動分毫。
他哢哢地扭動了兩下脖頸,轉頭看向了沈伐石,瞳孔竟然變成了青灰色。
王傳燈往後一退。
丁世秀這一轉,讓他清楚地看到了丁世秀後腦勺,有一大半的顱骨塌陷進去,腦袋從側面看去就像是一隻巨大的漏勺。
而季三昧也總算弄清楚是哪裡不對勁了。
——丁世秀的嘴裡沒了舌頭,被連根拔了起來,口裡空空如也。
可他仍然能用靈魂巴巴兒地跟上幾人來八卦,可見此人長舌功力已經深入骨髓。
衛源本來走在最前面,走著走著一回頭發現後面沒人了,在原地等了半晌,一群人也沒跟上來,只好折返回來,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面色青紫的丁世秀,不由大駭:「怎麼回事?」
沈伐石沒搭理他,對季三昧說:「抱緊了。」
季三昧果斷雙腿盤緊在沈伐石的腰際,雙手環住沈伐石後頸,沈伐石得以騰出一隻手,急速結印,他修長的手指掠過空氣,在虛空中擦起一道道金花,看得季三昧熱血沸騰,恨不得抱著那只手從指尖到指腹舔個遍。
結印一出,被佛鈴響聲固定在原地的丁世秀就顫抖起來,刹那間潰散一團,一個熱愛小道消息的靈魂就此消亡,讓季三昧不由慨歎,晚了一步,不然說不定還能從他口裡撬出些自己和沈伐石的斷袖往事。
他從沈伐石身上跳下,走向一個附近的孫州特產梨脯小店,那裡的老闆娘從「丁世秀」拉住他們時就在旁邊暗中觀察,現在看他們的眼神猶如在看一群瘋子。
從她的眼神中,季三昧就可以知道她根本沒看到那所謂的「丁世秀」。
所以季三昧也沒問多餘的問題,只恭謹地行了一禮,一張口就換了一口孫州話,語音儂軟,甚是討巧:「大娘,我是燭陰丁家丁鼎先生的外甥,前來投奔他的,您可知道丁家在哪裡嗎?」
大娘一聽季三昧的口音,便知道是老鄉,又見季三昧生得比一般孩子漂亮標緻許多,心裡喜歡,自然言無不盡:「你順著這條街呀往前走,沿著招靈幡的方向一路往前走就能找到了。」
季三昧:「招靈幡?」
大娘:「丁家小子,也就是你表哥,三日前跌馬死了。嘖嘖,好好一個大小夥子就這麼沒了,可憐見的。」
季三昧適時地露出了驚訝表情,大大滿足了大娘一顆憐憫弱小的心,他接受了大娘的一通安慰後,一轉頭就把自己傷心、難過、迷惑的面部表情收了個乾乾淨淨。
季三昧走回眾人身邊:「丁世秀三日前死了。」
衛源和季六塵相視皺眉:「我們是三日前出的燭陰城,先去了一趟覺迷寺,方丈說你們在沂州城,我們才改道去了沂州。」
季三昧翹起嘴角,想,衛源和季六塵離開後,必然會把自己帶回燭陰城,好詳查當年之事。
他們前腳離開燭陰,後腳丁世秀就落了馬,如果丁世秀落馬不是偶然,那麼,那隱藏在背後的陰謀家倒真是馬不停蹄,甚有效率,先來沂州,再是燭陰,層層深入,循序漸進,把和季三昧前塵相關的事情一件件在他面前攤開,真不知道那人究竟想要做些什麼。
王傳燈看著自己沾染了鬼印的手,無所謂地甩了甩:「白日見鬼,鬼又有實體,證明有惡神潛伏在城中,這些被惡神所傷的魂靈是憑靠著吸收著惡神的能力,才能顯出形態來。」
長安舉手,誠懇地問:「什麼惡神?」
王傳燈把弄髒汙了的手在自己衣袍邊緣擦了擦,另一隻手掐了掐長安的臉:「小寶貝兒,問你師父去。」
長安點點頭,乖巧地去問沈伐石:「師父,什麼惡神?」
沈伐石當然也不會知道,而這種未知性,使得白日遇鬼的一行人往季宅走的時候,氣氛有些壓抑。
沈伐石問季三昧:「你怎麼看?」
季三昧答:「落馬死的,沒有舌頭?那丁世秀得怎麼個跌法兒,才能把自己的舌頭連根咬掉?」
季宅在西城,一行人打西城門進來,除了一隻鬼外,沒人再上來攔住他們,最多在遠處議論議論長安的臉。
這也是幾人進城前商定的,就讓長安頂著季三昧的臉大搖大擺地進來,自然會有人把這件事告知城中幾個世家,到時候誰有異動,就先從哪家調查起。
衛源自然不會跟著季三昧他們去季宅湊熱鬧,當他叩響衛家門扉時,王傳燈卻行到了他的身後,說:「我可以去你家中看一看嗎?」
衛源瞄了他一眼,給他讓開了一點位置,請他先入門去。
王傳燈低頭謝過,俯身進門。
季三昧望著他的背影,心情略有些複雜。
在季三昧缺胳膊斷腿兒的記憶裡,王傳燈多年未娶,燭陰城裡有名有姓的人家都不肯將女兒嫁他,生怕女婿沒招來,倒先給自家招了個閻王。
但結合王傳燈這一路的默然,季三昧聯想到了某些了不得的事情。
懷著「燈爺到底踏馬是喜歡衛家老大還是衛家小弟」的疑問,季三昧和沈伐石一起進了季宅,大門一關,各自安歇。
此時,一門之外,全城的流言已經炸開了鍋,流言的物件統統指向了同一個人,但卻並非是頂著張季三昧臉的長安,而是——
「沈家的那個瘋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