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2章 五通神(四)
流言暫時還關在門外, 沒有滲透入季宅之中,是以兩家人還能優哉遊哉地各行其事。
家中各項擺設與季三昧記憶中相比全無改變, 只是上頭額外染上了八年多的陳舊光澤, 變得灰撲撲的。
在季六塵的引領下, 沈伐石和長安進了季宅內苑,將禪杖和行李一應放下, 看樣子是打算選在季宅落腳, 並沒有回沈家的打算。
季六塵作為主家, 只能在將賓客安頓好之後, 才迫不及待地轉出後院, 尋找自家兄長的去向。
季三昧正坐在鯉魚池旁的白玉欄杆上,看著水中游魚, 默不吭聲。
季六塵用小狼狗看主人的眼神望著季三昧, 無形的尾巴在身後一搖一晃:「兄長, 鯉魚池裡的魚我都好好地養大了。」
季三昧也看到了,眾魚長勢喜人,十餘條比以前肥碩了一倍不止的錦鯉在池中遊蕩, 體型再也沒了魚苗時期的秀氣端莊。
季三昧舀了一勺麥麩灑下去時, 它們連爭食的動作都是那樣漫不經心, 白花花地擠作一團。
從百年前就停滯了的修仙進程, 拖廢了多少世家子弟, 把他們拖成了廢物秧子,就像這一池的錦鯉,依傍著祖蔭, 擠擠挨挨地爭食奪利,安然度日。
季六塵看著季三昧略顯沉重的表情,不由得生出一絲心疼來:「兄長,你在想什麼?」
季三昧歎一口氣,說:「在一群廢物點心裡,我能挑中我家沈兄,真是眼光一流,品味卓絕,你覺得呢?」
季六塵信服地點點頭:「兄長說得都對。」
剛剛被門口的小廝迎進季宅的衛源不巧聽到了兄弟倆的對話,覺得腦仁抽抽著疼。
……一對智障。
衛源翻了個白眼,轉入後苑,恰好看到長安站在院子裡,面朝太陽,認真吐納運息。
他看到衛源後,便盛情地進行了邀約:「一起吃飯嗎?」
衛源看著這張和季三昧一模一樣的臉就覺得胃痛,直接拒絕道:「不了。沈伐石在裡面嗎?我找他有事。」
從昨夜開始,季三昧和沈伐石這對死斷袖就合體似的黏在一起,有季三昧在旁礙手礙腳,他都沒好意思去問沈伐石問題。
八年前,季三昧中毒死亡,衛汀突然在燭陰城中消失,是在同一天發生的事情,衛源有理由懷疑自家弟弟是被假死的季三昧拐走了。
衛汀性子軟,溫柔單純又聽話,季三昧叫他去哪裡他定然會跟去哪裡,而季三昧假死後能去找的人,衛源想來想去,唯有被圍困在臨亭的沈伐石一個了。
八年前,沈伐石返回燭陰時,衛源就想去找他打聽清楚,想問問他有沒有遇見季三昧和衛汀,可那時的他……不提也罷。
再後來,沈伐石便在燭陰銷聲匿跡,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就連衛源也想不到,沈伐石竟是為著那姓季的叛道入佛,遁入空門,與青燈古佛作伴去了。
面對衛源的要求,長安搖搖頭:「不行,師父在休息,任何人不准進去,就連小師弟也不可以。」
「休息什麼時候不行?」衛源脾氣火爆得很,「我現在就要見他。」
長安上下看了衛源一通,好心地說:「不要進去,你會被打死的。」
鑒於這句勸告聽起來太像挑釁,衛源的火蹭地一下起來了,一把推開長安,撩開腿,大踏步要進門,結果直挺挺的一頭懟在了一層結界上,高挺的鼻子無遮無攔地遭了一記重創,當時就疼得俯身下蹲,在臺階下窩成了一團。
長安心疼地戳了戳他的後背:「你沒事兒吧?」
衛源:「……」
長安:「你看吧,你還沒進去就倒楣了。」
衛源:「……」
長安:「你再進去真的會被我師父打死的,我不騙你。」
衛源懷著弄死身後這棵樹的心情緩緩起身,一言不發地朝外走去。
再次路過鯉魚池旁的時候,季三昧一抬頭看到了捂著鼻子蹭著牆根過去的衛源:「喲,源兒。」
衛源咬牙切齒:「滾。」
八年前把自己的弟弟拐走不說,現在他竟然敢將衛汀的名字都忘得一乾二淨。
最重要的是,季三昧八年前必然是死了,才能轉世投胎成這麼個東西,那自己的弟弟呢?
他從小疼寵著長大、哪怕是像猴子似的混跡鬥獸場,跟那些妖獸打架來供世家老爺公子們開心,也要賺到錢來好好供養的弟弟呢?
季三昧卻壓根兒不記得衛汀這個人,在面對衛源的時候自然沒有什麼負擔,聽到他字正腔圓的呵斥,頓時作西子捧心狀:「哎呀,源兒讓我滾,我好傷心。」
衛源:「……」這麼多戲的季三昧讓衛源有種上手抽他的衝動。
季三昧:「我心好痛,得要沈兄親親才能好。」
王傳燈恰好在這時出了衛宅,進了院來,目睹此情此景,不由接了他的戲:「稍等,我馬上叫總督來。」
衛源:「……」
現在他可以確定整個季家宅院裡,歸了包堆,全都有病。
為了不被這裡的毒素感染,衛源選擇摔門而去。
「他為什麼不喜歡你?」認為自家兄長處處可愛的季六塵望著衛源憤怒的背影,問,「我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見源哥的時候,他就跟兄長不睦。」
季三昧聳肩:「誰知道。」
說完,他回頭看著季六塵,反問道:「這幾年他跟你很親厚吧,你都沒有問過他這件事嗎?」
——季家自己的後院,衛源甚至不需家僕指引,就能輕車熟路地摸進去。
這個細節讓季三昧很擔心他的蠢弟弟被人吃幹抹淨了還沒有自覺。
季六塵果然沒有否定季三昧輕描淡寫針對二人關係所下的「親厚」定義,而是直接回答了後面的問題:「沒有。」
季三昧不再說話,在他看來,衛源痛恨斷袖,看起來是個直如鋼筋的鐵血真漢,弟弟不應在他身上耗費太多功夫,就做朋友吧,也挺好,不用他這個哥哥多管閒事。
燭陰城八年前的情況季六塵已經對季三昧說得差不多了,這次重回燭陰,季三昧的本意,是想要調查一下當年自己為何要假死脫逃,離開燭陰。
……自己調查自己,倒也真是玄幻。
但是剛進燭陰城,他就得知城內有一隻惡神盤桓,而這惡神在季六塵他們離城去找自己那天,出手取了一條人命。
最關鍵的是,死去的丁世秀曾在自己活著的時候曾經編纂流言,大肆抹黑沈伐石和自己的關係。
因此對於他的死亡,季三昧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果然,王傳燈帶回了一個讓季三昧的不妙預感放大了三倍的消息。
「我回來的時候,向你們家的管家打聽過了。自從季二公子離城後,城內死了兩個人。丁世秀還算是死得無聲無息的。」他頓了頓,「孫斐也死了,就在昨夜。」
季六塵駭然:「孫無量的弟弟?」
季三昧叼著煙槍往鯉魚池裡灑魚食,更關心另一個問題:「怎麼死的?」
王傳燈:「一覺起來,活活燒死,內臟全熟,表皮無損。」
季三昧打了個激靈,他感覺自己聞到了一股撲鼻的肉香。
在季三昧的印象裡,孫家的孫斐比自己年長六七歲,對自己的態度也算是熱絡親昵,尤其是在自己征伐瀧岡之後,他的所作所為,很明顯是想通過拉攏季三昧,把沒有根基的季家拉入孫氏一脈中。
但是自己向來不愛站隊,對他的盛情邀約一味裝傻便是。季三昧想來想去,確定自己沒有在哪裡和這位孫斐大人有過交集。
倒是沈伐石,當年在行軍過程中,以軍法懲處了孫氏的不肖子孫……
沈伐石回城前,一口氣死了兩個和沈伐石有關的人,這沒法讓季三昧不多想。
……前天是丁世秀,昨日是孫斐,今天又會是誰?
……
衛源因為急於躲避成群結隊的腦殘,快速回了家,因而也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
他家沒有像普通的世家那樣豢養太多的家僕,只有一個負責做飯的啞婦,還是當年衛家最落魄時對衛家不離不棄的那個。除她之外,季宅的內外灑掃,全都是由衛源一個人做的。
他折返回家後,卻沒有急著去打掃已經落灰了的庭院。
他回到了自己屋中,關上門,取出一個牛皮紙封的帳本。
——小時候衛家窮困,每一筆錢都要記帳,衛源本不想像父親那樣沾染賭事,卻因為被逼無奈,只好去貴族們私設的地下鬥獸場,同那些四處捕來、饑腸轆轆的妖獸們徒手搏鬥,拿命來賭銀子,取悅看客。
而掙來的銀子被七盤八剝,到衛源手上已經剩不下多少,而他把錢帶回家來,一大半交給母親,剩下的才是衛源的私房。
這個帳本裡記的是衛源用私房錢給衛汀買的所有小玩意兒。當初,衛源明明白白地告訴懵懂的小衛汀,哥哥掙錢不容易,我記了賬,你將來可是要還的。
剛開始,衛源也是有好好地記錄的,事無巨細,條分縷析。
烤雞,加一錢。軟果脯,加三十文。冰糖葫蘆,加十文。
但是後來,就漸漸變成了下面的記錄。
某月某日,阿汀笑了一下,很可愛,減十文。
某月某日,阿汀叫了哥哥,聲音很好聽,減十文。
某月某日,阿汀捏了哥哥的泥人,特別可愛,減一兩。
扣來扣去,最後衛源還倒欠了衛汀□□兩銀子。
這個帳本,衛源至始至終都沒再給衛汀看過,而是做了自己的私藏,時不時拿出來翻一翻。
拿出帳本,才剛翻了五六頁,衛源就覺得屋內有些不對勁。
他眉心一蹙,伸手從案上端起一個空茶盞。
製成茶碗的堅硬陶土在他手中飛速地變幻了形狀,如麵粉團似的任他揉搓,化成了三根短小的利箭。
他猛地一攥拳,利箭便朝著屋中的某個角落激射而去!
但是無一發射中肉/體的聲音傳來,角落裡靜靜的,仿佛剛才的不對勁只是衛源的錯覺罷了。
衛源伸手把帳本合上,又拉來另一本書,妥帖地護好,才站起身來。
一個穿戴著斗篷的人緩緩自屋角陰影處走出,衛源看不清他的臉,只能在本該是臉的部位看到一片濃重漆黑的陰影。
房間的溫度無端掉了許多,冰冷刺骨。衛源馬上馭起法術防寒保暖,警惕地盯著那團鬼氣森森的斗篷:「……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