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螽斯(二)
季三昧就這麼在沈伐石的禪房裡紮下了窩。
長安是不懂其中的彎彎繞,只當季三昧更願意親近師父,因此連續幾天頭髮都有點打蔫,坐在臺階上一邊進食一邊默默地飄著梧桐絮絮。
而懂得其中彎彎繞的王傳燈私下裡對沈伐石道:「總督,雲羊法例規定,與兒童行淫,杖責五十,處流放之刑。」
沈伐石發現自己手下的人近來愈發不好帶了。
他擱下手中的賬表,轉頭望去,季三昧正坐在濃郁的樹影中抽煙,而長安坐在他身旁,埋頭折騰著些什麼。
他將賬表合上:「把他叫進來。」
「他」必然且只能是季三昧。王傳燈領命,推門而出。
坐在外頭的長安偷眼看著季三昧的唇以及從他口中嫋繞飄出的雪白煙霧,醞釀許久之後,終於生出了無窮的勇氣來,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你不要吸這個了,不好聞。」
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季三昧聽了這話,竟然不和他多交流,而是抱歉地沖他一點頭,拿著煙槍坐遠了點。
長安:「……」
我是說錯話了嗎?
長安暗自反省了一番,認定是自己太不客氣了。所以他鍥而不捨地跟了過去,為自己的錯誤打補丁:「……但是只要是你抽出來的就很好聞。」
季三昧夾著煙槍,以不變應萬變地笑道:「謝謝。」
確定可愛的小師弟沒有生氣,長安便再接再厲地推銷自己道:「可這種葉子沒有梧桐葉子好聞。」
為了證明自己的說法,他把左手化成梧桐翠枝,刷拉拉地在季三昧面前抖動著:「師弟,你需要的話,我就拔給你。」
季三昧一來不是羊,沒有吃葉子的習慣,二來委實覺得從樹精身上薅葉子這種行為過於殘暴,所以他理所當然地婉拒了:「謝謝師兄,煙葉就挺好的。」
由此可見,長安是一棵多麼孤獨的樹,為了找人說句話,甚至不惜自殘。
季三昧油然而生了一股同情之心,正打算把這袋煙吸完再跟長安好好嘮,就見一隻小紙花顫悠悠地伸到了自己跟前。
看見這朵花,季三昧一口煙悶進去差點兒忘了往外吐。
花的式樣是再平凡不過的,但是用一千兩的銀票來折這種東西,不得不說要有很大的氣魄。
長安從剛才起就在折騰這個,看季三昧的樣子像是喜歡,他的嘴角立即綻開了如水溫柔的笑弧:「送你一朵小花。」
針對這折紙所用的奢侈原材料,長安也乖巧地給以了解釋:「師父教我不能撕毀書卷,可我剛才翻遍了屋子也找不出多餘的紙張,只找到了一遝這個。……我挑了一張最大的來折,剛剛好夠。」
季三昧接過花來,一邊端詳,一邊誠懇道:「長安師兄,若你以後喜歡上哪棵樹,就這樣送她幾朵花,不愁娶不到媳婦。」
長安眼睛亮亮的:「真的?」
還沒來得及把話匣子完全打開,王傳燈就走近了來:「三昧,總督叫你過去。」
季三昧依言站起,順手撿起一片掉落在地的心型梧桐葉,沖長安晃了晃。
長安眼睛更亮了:「你會吸這個嗎?味道很好的。」
季三昧樂出了聲來,揚手把那朵經由長安精心折疊的小花丟回了長安懷中,順便將那張樹葉貼身掖入了自己懷中:「……我暫且收下這個。師兄,等你什麼時候開花,再送我一朵真的吧。」
撂下這句話後,他飛快回頭,步伐如風地掠向了書房,留下長安一個人呆愣愣地注視著他的背影,大半張臉不覺浮上了一層羞色。
而季三昧之所以躥得那麼快,主要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肉痛得發顫的心。
他確是愛財,但他寧願從一個老奸巨猾的鐵公雞那裡用盡手段敲來三顆棗子,也不願去賺一個不諳世事的樹精的千兩銀……
……不行,還是肉疼。
扔掉了到手的銀票,季三昧心絞痛得厲害,連吸煙的勁頭都減去了三分。他沮喪地捏著煙槍踏入書房:「師父,你叫我?」
幾天的工夫,季三昧已經把對沈伐石的稱謂固定了下來。相比于「沈叔伯」這個中規中矩的稱呼,叫「師父」于他而言更多了一分禁忌的快感。
沈伐石這幾天也沒閑著。他收受了人牙子陸老闆的三千兩紋銀,預定了一場長達七日的水陸道場。
顯然,賣品中「有鬼」的傳聞對陸老闆的生意造成了毀滅性打擊,那些「有可能沾染鬼氣」的孩子們斷然是賣不出去了,陸老闆只得忍痛把這些「高級貨」交與沈伐石處理,沈伐石也不猶豫,去官府銷去了季三昧的奴籍,一干小奴隸也得以返回原籍。找不到家的,諸如自小流落在外的小淚痣,也被沈伐石安排在雲羊城內,做了學徒工之類的正當工作。
——須得把諸事安穩下來,沈伐石才能靜下心來,好好同季三昧談一談。
季三昧對這次談話也早有預感,進來之後就熟門熟路地找了個凳子坐下,兩條比例優秀遠超同齡孩子的雙腿交疊著垂下,整個人癱得無比自然慵懶。
沈伐石先開口:「你父親不日就會來接你回家。你到時候跟他回去嗎?」
季三昧笑嘻嘻地看向沈伐石。明明是衣冠楚楚的稚嫩幼童,卻總能給人一種□□的錯覺:「師父想叫我留下嗎?」
沈伐石不動聲色地拋回問題:「看你。你怎麼想?」
季三昧毫不猶豫:「自然是跟師父。」
沈伐石:「為何?」
「師父如此俊美,叫我一見傾心。」季三昧含上煙管,慣例地用舌尖舔了舔煙嘴。
兒童的舌尖細軟幼嫩,透著股不諳世事的甜香氣,沈伐石放在桌下的雙腿忍不住併攏了——
那股靈識在他體內不受控制地遊走,輕輕地掃過他的大腿根部。
如果是九年前的沈伐石,一定會把季三昧這樣的話語當做惡劣的撩撥,又氣又急,面皮發燒,有滿腔滿心的話要說,卻又難堪地止於唇畔,最後只好演變成少年的氣急敗壞。
現在的沈伐石,卻能以很平靜的態度談起那個人了:「你很像我昔日的一名摯友。」
話一出口,那團燃燒的妖豔火苗停止了危險的撩撥動作,只噙咬著煙管不說話。沈伐石能清楚地感受到腿間有點酥/麻的咬合感,那是季三昧在緊張地啃煙嘴。
「他是我一生的好友。」沈伐石娓娓而談,神色安靜,「後來他死了。在八年前,我二十一歲的生辰那天。我贏了一場本來不可能贏的戰鬥。那場戰鬥,所有人認為我會輸。但我大概是因為太想著要去見他,一直難以衝破的修煉桎梏突然解了開來。」
「……贏了之後,我很歡喜。我知道外界都在傳言,說我死在了戰場上。我怕我的朋友擔心,就一路禦劍直奔主城,力氣耗盡了,我又換了一匹馬,總算是在一天之內趕到了……進城的時候,我在一棵古榕上看到了一具腐化的骸骨。」
季三昧倒抽了一口冷氣,迅速提煉出這段內容的重點。
……上輩子我竟然死在一棵樹上?
他決定吸口煙壓壓驚。
見季三昧只是驚訝,卻並沒有旁的神色變化,沈伐石更加確定他也許是忘記了上一世的很多事情:「後來……我來了覺迷寺。一個朋友贈我一顆樹種,說種植能夠陶冶心性。我種下了種子,來年卻長出了長安。讓我驚訝的是,他和我的摯友的面容……一模一樣。」
季三昧是知道樹靈的成長機制的。
……樹靈化出人形之後的相貌如何,全憑種植者的心意而定。
他似乎料到了沈伐石接下來的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緊了他。
沈伐石站起身來,越過書桌,踱到了季三昧面前:「……因為在種樹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他。」
季三昧注視他良久,突然笑了出來,從唇內冒出一縷精巧的小小白煙:「真的嗎?」
沈伐石蹲下,拉住了季三昧的右手手腕,抵在自己胸口位置:「不信的話,你可以試試看。現在我還在想著他。」
季三昧心裡一突,但還是改不了浪蕩本色:「……這我可摸不出來。不過師父的心跳得很快。」
沈伐石掐住了季三昧的脈搏:「彼此彼此。」
一時間,書房裡靜成了一片,兩個人的心跳合在了一處,季三昧靜靜地盯著沈伐石的眼睛,也不把手抽回來。
沈伐石倒率先放開了他的手,似是自言自語道:「可惜,此人非彼人。」
這話季三昧信,除了一張臉,長安和自己根本沒有半處相似。
季三昧回過神來,話裡有話地問:「師父,和我說這些做什麼?」
……難不成他已經猜到自己是季三昧了?
不對啊,自己迄今為止雖然隨性浪蕩了些,好像並沒有露出什麼破綻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三妹:沈兄,長安送了我一朵花。
法師:……
三妹:超好看。
法師歎氣,從身後的書架上取下一摞紙來。
法師:這是三座金礦的礦契,這是雲羊城內三十八處中心地產和九州十三道十五座莊園的房契,還有三千畝黑土田和一千三百畝紫土田的地契。……想要哪張,我給你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