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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14章
  ☆、螽斯(三)

   季三昧凝眉思索,腦中數個答案爭先恐後,呼之欲出,像是封在匣子裡的怪物們。其中有些只是站不住腳的軟腳蟹,蹦躂兩下就偃旗息鼓,大浪淘沙過後,只有一隻不肯甘休,頂撞著蹦跳著呐喊著,幾乎要破胸而出,好捧出季三昧的一顆心來,完完整整地獻給沈伐石。

  而在如此激烈的衝突和心跳中,季三昧竟能騰出空來吸一口煙。

  燒鍋裡的煙絲嘶叫了一聲,灰飛煙滅地滑入了季三昧口中。

  沈伐石停頓片刻,給出了答案:「……你父親季六塵和那位故人也甚是相熟。他到來後若是看到長安,恐怕不會聽我解釋。到時,還托你向你父親解釋一二。」

  這個答案,在剛才撞匣子的怪物裡是最早偃旗息鼓的一批。

  否定它的原因很簡單,沈伐石剛才測試自己脈搏的動作太過直白,比他的這張嘴不知道實誠了多少倍。

  ——他投向自己的目光裡帶著火,恨不得把自己點燃了再擁入懷裡來一場飛蛾撲火同歸於盡。

  看到舊友死而復生,用不用得著這般激動還需另行商榷,但季三昧至少能有七分確定,沈伐石已經猜到了自己的身份,才特來向自己解釋長安的事情;且出於某不知名的緣故,對自己的身份,他打算隱而不發。

  兩個人竟然在這方面達成了莫名的心照不宣,這讓季三昧那顆騷包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

  他夾著煙管,活像是一盞水玉所制的美人燈,他的身體浸在陰影下,腳卻伸在日光下,整個人被光影鮮明地分割開來。他抬起眼來看沈伐石,五官有起筆有收尾,極像一幅山水圖畫,眼中更是帶著一縷似喜非喜的淺笑:「師父,我若不答應呢?」

  他的唇碰上了煙管,剛淺淺啜了一口,就被劈手奪去了煙槍。

  季三昧一怔,那股超凡世外的鬼狐氣還沒聚攏起來就被毫不留情地一把揮散,他的左手還保持著夾住煙管的動作,整個人就像是一口被抽取了薪柴的釜鍋。

  見他呆愣可愛的模樣,沈伐石有些忍俊不禁,駕輕就熟地把裝滿煙絲的繡囊纏在煙管上,收入了自己袖中:「戒煙。」

  季三昧突然揚起了唇角。

  他曲腿,雙肘一撐,小鹿似的跳上了凳子,雙臂一環,勾緊了沈伐石的脖子,腳尖一踮,蹦到了沈伐石的身上。

  一縷還未呼出的白色煙氣徐徐從他口中湧出,在若隱若現的霧中,能清晰地看到一截嫩軟的舌尖彈在了他的齒後。一朵圓形的煙圈準確地套中了沈伐石的鼻尖,下一秒,他的舌尖靈巧在口腔裡搜刮一番,螺旋形的煙霧盤旋而出,沒入了沈伐石的前襟,就像是一根小小的釘子,旋轉著戳進了沈伐石的心口。

  季三昧把一口煙吐完後,俏皮地歪了歪腦袋。

  「我這人不挑的。」他把手按在沈伐石胸口,「戒煙是戒不得,但是若是師父願意抽了煙喂在我口裡……」

  沈伐石的呼吸驟然一窒,把那聊騷的小東西從自己身上扒了下來:「回房間,把《楞嚴經》抄寫一遍。不抄寫完不准再沾一口煙草。」

  這話說得不容置疑,季三昧有點傻眼,只好拖著步子往外走去。

  在他背後,沈伐石摸了摸自己被煙霧鑽了個小孔的心臟,唇角愉悅地勾起了一點點弧度。

  可惜,這點弧度還沒能形成氣候,剛剛鑽出去的小傢伙就去而複返了。

  他抓住門框,露出一張臉來,笑吟吟道:「那我抄寫完,師父該給我些什麼獎勵?」

  不等沈伐石開口,季三昧就自作主張了:「就罰師父給我洗澡吧。」

  沈伐石:「……」

  季三昧撂下這句話掉頭就走,不給沈伐石任何反悔的機會,他的一縷發尾在空中掃過,恰好掠過門框,也正正好掠過了沈伐石的心,搔得人心癢難耐。

  待季三昧走乾淨了,沈伐石立即起身,去了盥洗房。

  約一刻鐘後,王傳燈從屋中出來,發現長安正抱著一條毛巾,面對著盥洗房,似乎在等待什麼。

  王傳燈:「你幹什麼?」

  長安懷抱毛巾一臉堅定:「自從小師弟來了之後,師父就格外愛乾淨。我也要愛乾淨,小師弟就會喜歡我了。」

  王傳燈:「……」

  他覺得這種早戀傾向需要動用強制手段加以遏制,於是他一把把這棵樹攔腰扛在了肩上,直接丟回了房間:「功課做完沒有?……沒有做完你嘚瑟什麼?」

  經過王傳燈一番簡單粗暴的調/教,長安開始相信自己近來是玩物喪志,不務正業了。

  只有堅持好好修煉,才能跟小師弟玩耍。

  季三昧的到來,大大提升了長安的修煉進度。但事主本人卻對此一無所知。

  大半日的功夫,被煙癮折磨得哈欠連連的季三昧把自己第一日的默寫作業交上去了。

  那一手張狂的草書根本不像是出自一個小孩的手筆。

  沈伐石將厚厚一遝紙張一一翻檢過去後,下了結論:「你的字跡太輕浮。」

  「怎麼輕浮?」

  「過於信馬由韁,不加約束。你看,這個落筆拖得太長,就像人的腿腳,太長,字型就會失調……」

  「腿長不好嗎?」季三昧托著下巴,又打了個哈欠,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清淩淩地倒映著沈伐石的影子,「可以伸到師父的被窩裡呢。」

  沈伐石今天已經洗過一次澡了,不想跟他多廢話,揚手拋給了他一個新制的繡囊。

  繡囊裡的煙草味道清冽,入鼻生香,季三昧窸窸窣窣打開繡囊,埋首進去,銜出幾根,放在口裡細細咀嚼,一品即知那是仙城特產的紫玉泥種出的上好煙草,再經精心切絲烘乾製作而成。

  若在人間,這小小的一袋能賣出百金之價。

  季三昧眼睛一眨,計上心來:「師父,還有多餘的嗎?我怕不夠……」

  沈伐石沒有給他把鬼主意付諸實踐的機會,頭也不抬道:「不要想著去人間做倒買倒賣的事情。什麼時候吸完了再來找我。」

  季三昧滿口答應,堅決不做,回屋就身體力行地把煙絲全部從煙囊裡倒出來,一根根數了個清楚。

  煙絲共計兩千零五十根。他克扣下了一千根,悄悄藏起,打算等什麼時候有了外出機會,好賣了換些寶貝。

  自此後近七日功夫,除了抄寫經書及浪費紙張,季三昧就賦閑在禪房裡無事可做。興之所至,他會手執兩支筆,把那些他看過一遍就爛熟於心的佛經一左一右地同時默寫下來。

  七日後,覺迷寺方丈突然到訪禪院。

  覺迷寺原先是個極小的廟宇,僧人不過五十,方丈辛苦地打理經營,卻只能靠稀薄的香火錢勉強維持僧人們溫飽。

  而在六年前,沈伐石不知怎的就選擇了在覺迷寺出家。

  他出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覺迷寺所在的飛熊山整個買下,投下大筆錢財擴建寺廟,為九天神佛百八羅漢塑造金身,自己卻低調地撿了一間乾淨幽遠的禪院住下,掛名在覺迷寺下,以居士自號。

  覺迷寺方丈從未見過如此清新脫俗的出家方式,被陡然而至的銅臭雨淹得五迷三道,但他畢竟背靠佛祖,不敢悖離,礙于沈伐石先前的道士身份,准他不必完全遁入空門。

  但是,沈伐石剛搬進來的時候,還只帶著王傳燈一人,過了幾年,就憑空多出了個長安來,現在又添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孩。

  佛門重地畢竟不是菜市場,沈伐石雖說是覺迷寺的最大的金主,但方丈還是決定要來查看一二。

  方丈來時,季三昧正在默寫佛經,雙管齊下,不過不再是草書,而是端莊的小楷。

  他默寫的是《地藏經》。

  方丈見狀,頓時驚為天人,拉著季三昧講佛,而季三昧深諳見人言人見鬼言鬼的本事,神色安詳,態度溫馴,有問必答。幾番來回後,方丈認定這是個可以遁入空門的可塑之才,匆匆找到沈伐石,希望沈伐石能夠叫季三昧剃度出家,並真情實感地慨歎,季三昧有望成為一代高僧,自己在三十歲時都還沒有季三昧這般出眾的慧根,云云。

  沈伐石全程沉默,等方丈抒情完畢,才問道:「乾明殿中的羅漢金身是否需要重新翻修?」

  方丈覺得自己無意間闖入了一間菜市,對面坐著的是個滿口掛滿了價碼的投機販夫。

  沈伐石這意思顯然是不打算放人,方丈在挽留人才和寺廟的長久發展之間躊躇良久,才艱難地選擇了後者。

  自那之後,方丈便時常造訪禪院,苦口婆心,不厭其煩,勸說一肚子大千世界花花腸子的季三昧皈依我佛。

  奇怪的是,儘管壓根兒沒有要拋棄三千煩惱絲的意思,季三昧卻每每願意與他談佛講經,直至月升時分。

  長安深覺詫異,私底下也問過季三昧:「師弟,你喜歡佛學嗎?」

  季三昧正把一本偷偷托王傳燈買來的春/宮小冊子包上佛經的書皮,聞言笑道:「一門可悟之學,但就我個人來說,算不上多喜歡吧。」

  「那為何……」

  季三昧笑眯眯地將新包上的書皮整理清爽,細細地捋平了邊緣的皺褶:「覺迷寺方丈不是什麼佛學大家,但他已經老了。我和他聊天,他會高興,師父的日子也會過得鬆快些。」

  長安雖然有點不通人事,卻也知道沈伐石在覺迷寺中的地位,斷不敢有任何人敢難為他,因此把這句話刨去,就能從季三昧假假真真的敘述中剖出真相來。

  「……他已經老了……我和他聊天,他會高興。」

  其實,長安不知道,季三昧還有一句話沒有宣之於口。

  ……若是我的混帳父親還在,恰好和方丈是一樣的年紀。

  不過這種事情,不提也罷了。

  數日後,被季三昧判定為「晚年空虛」的方丈再次駕臨了禪院,然而在他身後,還跟著一位不速之客。

  沈伐石聽到響動,走出了書房,那衣冠楚楚、面白肉細的胖子見了他,如遇神佛,撲上去跪在了沈伐石腳下:「法師,沈法師!我被一女妖纏住了!她……她心狠手毒,法力高強,竟然要索我獨子的性命!!求法師救命!」

作者有話要說:  法師:為什麼不跟我留情侶頭?

三妹:我看到鏡子裡的禿頭會嫌棄我自己的。

於是,為了留情頭的法師,決定蓄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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