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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39章
  ☆、第39章 五通神(一)

 季六塵手按著吳鉤劍, 頭也不回一騎絕塵地越過季三昧, 性冷淡的表情僅僅在幾步之瞬就煙消雲散。

 他對著鬱悶得一頭小卷毛的長安撲上去, 聲情並茂, 眼淚汪汪地牽緊了他的衣角:「兄長!」

 正在用兩根筷子來回搗菜的長安一臉驚悚地看著季六塵:「……」

 長安望著季六塵,猶豫片刻,從腰間取下銀袋, 取了一顆銀錁子出來:「給你,我身上除了錢沒有別的了。」

 季六塵為自家兄長如此明目張膽的炫富行徑深深震驚,盯著銀錁子不吱聲。

 見季六塵不接銀子, 長安緊張了起來,收回手來,緊緊捂住眼前的菜碗,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說:「你什麼都沒有看見。這個不是菜, 是我留給小師弟的……東西, 不能給你。」

 季六塵:「……」

 ……好吧, 對這個發展,季三昧並不感到意外。

 季三昧打算俯身拾起煙袋, 折回去認爹, 誰想剛剛彎下腰,金玉煙槍的煙管上就放上了一隻骨相漂亮、指纖肉勻的手。

 季三昧抬起眼來,和來人對視。

 ……他太認得面前這張臉了。

 在季三昧的印象裡,住在自家隔壁的衛源,是個不打折扣的二百五。

 不過好在是個皮相不錯、靈根卓著的二百五,美青年英武不凡的外表在極大程度上掩飾了他的**。

 季衛兩家本來是鄰居, 住所相近,出身相近,家門重振的時間也相近,無奈衛源性子暴烈剛直,又看不上季三昧的荒唐性格,二人隔三差五就要隔牆對掐。

 有次掐得情到濃時,衛源在那邊嚷嚷:「你特麼給我等著,我這就過去打死你。」

 季三昧吞雲吐霧地囂張道:「乖兒子,爸爸在這裡等你。」

 衛源一掌轟塌了圍牆,然後就傻眼了。

 沈伐石正坐在季家的花園中飲茶,見他來得如此迅速,就站起身來,緩緩把衣袖卷上去:「……來吧。」

 然後他被沈伐石吊起來打了一頓,還被季三昧逼著簽訂了賠償圍牆的條款,可謂是喪權辱國。

 由此可見,季三昧就算實力作死,也會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

 但是,此時,二百五青年衛源卻先于季六塵,懷疑起了這孩子的真實身份。

 短短幾瞬的目光交/合,衛源的目光訝異了起來,把季三昧上下打量一番後,他的神情越發不可思議。

 ……季三昧?

 可是這個小孩看起來相貌很軟,很可愛,一點都不像那個王八犢子。

 衛源面無表情地望著看似幼小綿軟的季三昧,心軟成水,努力調集著面部肌肉,想要露出一個稍微和平一點的笑容。

 季三昧直起身子,和衛源平視了片刻,就伸手按住他的後腦勺,逼近他那雙薄薄抿起、色澤冷淡的唇,低聲讚美:「源兒,學會幫爸爸撿東西了,真乖。」

 衛源腦內的粉色泡泡被無情戳破,臉立馬就綠了,一把把煙槍奪來,耳根發紅,神情冷冽:「姓季的,我弟弟呢?!」

 衛源根本不相信當年的季三昧死在了燭陰城。

 那個煞筆雖然煞筆,但絕不是一杯毒酒就能輕易放倒的人。

 此外,還有一個鐵證能證明季三昧當年沒死——自己從小疼寵到大的弟弟衛汀,從小就星星眼地望著鄰家季大哥的衛汀,在季三昧死亡的當夜,從家中失蹤了,只留下一封字跡潦草的書信,說有要事要辦。

 這一辦就是八年之久。

 媽的,拐走阿汀的定然是那個直娘賊!

 這些年來,隔壁的季六塵失了兄長,自己失了弟弟,也算是同病相憐,在季六塵接到一封疑似來自他兄長的信件時,季六塵來找了自己,自己二話不說,就收拾了行李,準備來找季三昧討還自己的寶貝弟弟。

 在來之前,衛源想過無數種可能:弟弟死了;弟弟病了;弟弟瘋了;弟弟和這個斷袖生活在了一起,這個忘八蛋後來又拋棄了弟弟,害得弟弟流落成了小倌兒,在外面艱難謀生,遭人欺淩……

 在腦內編出九九八十一個負心人薄情寡幸、癡心人傷心遠走的話本後,衛源總算抓到了活的季三昧,哪裡肯放手。

 要不是指望他能說出衛汀的下落,衛源恨不得把他的牙全部敲掉,以泄拐走弟弟的心頭之恨。

 季三昧眨了眨眼睛,反問:「你有弟弟?」

 衛源:「……」

 這麼斷子絕孫式的回答,把衛源給幹懵了。

 他再怎麼想,也想不到季三昧竟然這麼無恥。

 他懵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咬牙切齒,伸手就要拎季三昧的前領:「季三昧,你別給我裝傻!」

 季六塵聽到這個名字,猛然回頭。

 而此時,衛源的手卻沒有辦法再前進分毫。

 ——他打算去拎季三昧的手掌凝結在了半空。

 ——一層厚約六寸的冰一路從他指尖凍結到了肘部,封住了他的動作。

 ——他的雙腳亦被凍死在原地,嘁吱哢嚓的結實冰層沿著他勻稱的小腿肌肉一路攀爬,寒意直逼他的雙膝。

 衛源立即催動法力,卻發現竟然無法融化那冰層,心下大駭,沒被困住的手掌攥成拳頭,一拳砸下,冰層紋絲不動,厚實□□一如季三昧的臉皮。

 內心已經痛得齜牙咧嘴的衛源只能靠意志力維持著自己搖搖欲墜的面子,瞪視著遠方安然而坐的沈伐石,死咬著牙齒,把腮邊迸出一圈堅硬的肉棱來。

 他舉步維艱,只能紮著馬步,遠遠地憑藉著一張嘴發洩怒火。

 衛源:「死斷袖!」

 沈伐石安之若素,向他舉杯,欣然收下這聲誇獎。

 季三昧倒是很淡然,從衛源被凍僵的手指上取下那柄金玉煙槍,熟練擦火,燃起煙草,一縷青煙從他口中直直舒出,繞著衛源上下翻飛,甚是糟心。

 季三昧伸手揮散煙霧,笑眯眯道:「呀,你冒煙了。」

 看表情,衛源很想把季三昧摁著打,可惜有心殺賊,無力回天。

 在酒樓裡吃飯用餐的食客不在少數,季三昧這邊的動靜已經招惹來了不少人的注意,紛紛側目,季三昧絲毫不慌亂,右眼裡湧出一片綿密複雜的咒紋,隨後伸手入懷,掏出一大把白紙,嘩啦啦往大開的酒樓窗外一揚。

 他說:「這些錢送你們了。」

 不過一句話的功夫,白紙化為了銀票,借風勢翻卷漫天,每一張面額都不低於百兩,路人和酒樓裡的人都瘋了,紛紛湧出去爭搶。

 ——反□□力維持的期限只有一天,隨便他們搶去。

 經此一鬧,整個酒樓一下空寂了一大半。

 注視著那人手持煙槍、雋逸瀟灑的身姿,季六塵呆愣在了原地。

 ……兄長?

 他回頭看了一眼和季三昧相貌一模一樣,氣質卻大相徑庭的長安,以及那個站在衛源身邊的小孩子,喉頭絲絲縷縷地繃緊起來。

 在進行過比較後,他總算做出了正確的判斷。

 季三昧銜回煙槍,一轉頭,就看到季六塵眼圈通紅地向自己走來。

 他身上的豔光統統被收斂乾淨,融化在了一汪眼淚之中。

 季六塵做夢似的低聲喚:「……兄長?」

 ——他從來不信兄長死了。

 那天夜晚,兄長分明說過,他去孫家赴宴議事,不會耽擱太久,會早些回來,順便給季六塵帶他最喜歡吃的豌豆黃。

 在兄長離開時,他正在鯉魚池邊揉碎饅頭喂鯉魚,他應了一聲,隨後一動不動地守在了鯉魚池邊,一守就是一整夜。

 前半夜是在等豌豆黃,後半夜是在等兄長。

 一夜過後,他等到了一個荒誕的消息。

 兄長的死訊是孫家的孫斐帶來的,他的話語間充滿憐憫和哀痛,但是季六塵卻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說哥哥死了,是燭陰的榮光,燭陰的英雄。

 季六塵失去了那段前塵往事的完整記憶,只能猜想出,自己那時候的狀況一定很糟糕,不然孫斐不會被逼無奈、令人將自己用鎖仙鏈綁住。

 季六塵拼命地掙扎著想要擺脫鎖仙鏈。

 那時候的他,心裡唯有一個念頭——他要去把那個躺在棺材裡、冒充哥哥的冒牌貨揪出來。

 他像條發瘋的狼狗,撕咬得滿嘴是血,回流的血幾乎要把他嗆死。

 他像個小孩子似的被血嗆出了眼淚。

 他喊,哥哥不要離開我,我怕。

 他喊,我錯了,對不起,哥哥你回來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出去打架了。

 他喊,求你了哥哥,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兄長被樹葬,成為了燭陰的英雄,處處傳頌著的都是季三昧的功績,季六塵作為他唯一的弟弟,該尊享他死後的榮光。

 但季六塵頑固地認為兄長沒有死,他覺得兄長定然是去做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只是暫時不能告訴自己。

 他在鯉魚池邊等了整整八年,總算等到了一封來自雲羊的信。

 ……這個人真的是哥哥嗎?

 季六塵從狼狽的回憶裡抽身,又不敢置信地喚了一聲:「……兄長?」

 季三昧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笑容一瞬間甜得像是蜜裡調油,嗓音脆亮地叫道:「爹爹!」

 一瞬間,季六塵的臉色相當精彩紛呈。

 ……我想讓你當我的兄長,沒想到你居然叫我爹。

 衛源也露出了被雷劈過的表情,他簡直不敢相信,多年不見,季三昧的臉皮厚度居然還能更上一層樓。

 可他還沒來得及奚落季三昧幾句,就見一向冷淡漠然、如同一座豔情雕塑的季六塵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季三昧歎了一口氣。

 ……不管當初在燭陰發生了什麼,自己做出丟下六塵這個選擇時,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哥哥。

 他伸出稚嫩的手臂,環住了季六塵的頸項。

 被這麼一摟,季六塵終於憋忍不住,雕塑一樣的外表瞬間潰散成沙,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他哭得幾乎要抽搐起來,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本能地迎合著哥哥的謊言:「沒事兒,回來就好,爹在這裡。沒有人能傷害你了……」

 ……這話說得漂亮得很,仿佛現在這個哭得跟三孫子似的人不是他本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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