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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38章
  ☆、第38章 螽斯(二十七)

 在季三昧看來, 夜晚是一天內最好的時間, 借著瀾滄的夜幕和無涯的漆黑, 獨身一個的人總會爆發出強烈的群居渴望。

 這也是一部分人選擇在夜裡去嫖的緣故, 因為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受些。

 而且黑夜還有一個好處:看不清人臉,刺激翻倍,罪惡減半, 人們的心神、尊嚴感和褲腰帶都容易在黑暗中鬆懈。

 因而,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仍是完好無損的季三昧, 滿面都是「生無可戀」四個大字。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沈伐石把龍飛安按在樹樁子上哢哢折疊的場景。

 在動用靈力時,他特意用了能讓人失去一夜記憶的媚毒,十分便於提起褲子不認人。他都想好了, 假如沈伐石當真睡了自己, 第二天一醒來他只需要裝傻裝天真, 把身體的一切不適主動歸結到「中了毒」上,就能給沈兄一個臺階下, 自己也能明確沈伐石對自己的心意。

 真乃萬事俱備, 只欠張腿。

 然而沈兄竟然對自己的身體沒有興趣,簡直不是人。

 季三昧滿腦子都是逼良為娼的想法,良卻如此□□,誓死不從,搞得想要被睡的季三昧也很尷尬。

 沈伐石不知蹤影,但季三昧知道他很快就會回來。

 他身下的不是草地, 而是一片舒適乾燥的乾草墊,草內的水分被汲幹,不必擔心晨露沾衣,著涼感冒。乾草墊和周圍的綠茵草地之間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線,那是用法力劃下的保護圈,隱蔽得很,哪怕湊近看也只能看到隱隱的一絲金光。

 季三昧伸手去摸這金圈,發現這法力圈足以將化神期的修士拒之于外。

 季三昧沉吟。

 自從來到覺迷寺,季三昧就發現了兩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記得在上輩子,也即自己十八歲前,沈伐石的修為停滯在金丹期末期,不再前進,他幾次閉關,都沒能成功地突破金丹期的桎梏。

 這很正常,自從百年起,正統修士們就鮮有能衝破金丹期的,心急?憋著。不服?憋著。

 當年,沈伐石的法力在燭陰城的年輕一輩中已數翹楚,但是就這個圈來看,他現如今竟有了淩駕於化神期之上的法力。

 此外,還有一件事情,季三昧很是在意。

 自從他來到覺迷寺之後,他從來沒見過沈伐石閉眼睡覺,哪怕一次都沒有。

 自己睡去前,總能看到沈伐石睜開的雙眼。

 自己醒來後,沈伐石就不在床上了。

 每夜與他同床的季三昧敢肯定,在自己的清醒狀態下,從未見過沈伐石合過哪怕一次眼。

 一邊想著正事,季三昧一邊不死心地解開自己的衣服,查看自己身上有沒有曖昧的草莓痕跡。

 一個腳步聲撥葵踏草而來,在距離季三昧四五步開外的地方站定了。

 查找的結果叫季三昧很是失望,就連打招呼也變得沒精打采起來:「師父。」

 沈伐石:「嗯。」

 沈伐石遞了一個東西過來,那是用寬大的葵葉卷成的葉子瓢,裡面盛了清水,在燦爛的晨光下清澈透亮,半分雜質都沒有:「喝一點水潤潤喉嚨。」

 「師父,昨夜……」

 沈伐石:「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季三昧:「哈?」

 「所以什麼都沒有發生。」

 季三昧覺得沈伐石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真他媽英俊瀟灑世無其二。

 季三昧撐著身下的乾草墊想要起身,身體卻猛地一僵:「師父,腰疼,起不來。」

 是真疼,抽抽著疼,據季三昧目測,應該是欲求不滿,憋的。

 沈伐石臉色青了一瞬,看樣子挺想澄清自己什麼都沒幹,但估計又覺得多說多錯,索性把話語精簡到最短。

 他背對著季三昧蹲下身:「上來。」

 季三昧當然是打蛇隨棍上,喜滋滋地伸出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

 沈伐石托著他的臀部,往上輕鬆一提,季三昧就落在了他寬厚溫暖的後背上。

 沈伐石沒有動用法力,顯然不急著回許宅去查探情況,二人漫步行走在野葵花田裡,四周的花盤肥碩金黃,大臉毫無顧忌地朝向太陽,感恩地接受著它的賜福,絲毫不會考慮豔陽會不會在它們短暫的生命裡對它們投以輕描淡寫的一瞥。

 此情此景不會讓季三昧想到「葵花朝陽縱有意,不消早自降秋霜」,他只知道,不管是撒嬌還是作死,都要因地制宜。

 他敲了敲沈伐石的背:「師父,我想吃葵花子。」

 沈伐石嗯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方手帕,裡麵包滿了葵花子。葵花子粒粒飽滿結實,就連癟下去的都沒有。

 季三昧歡天喜地地接了來,卻在瓜子尖戳到唇部的時候吃痛地吸了口氣。

 「怎麼了?」沈伐石眉心一皺。

 「沒事兒。」季三昧捂著嘴,「嘴唇疼得很。師父你看看,是不是破皮了?」

 沈伐石詭異地停頓了一下,伸手到背後,護住他的後頸,將季三昧抬高過自己的肩膀,抱進了懷裡。

 他淡漠的眼睛掃過季三昧因為微微發腫而更顯得紅潤勾人的唇部,神色如常:「還好。可能是被蟲子咬了。」

 季三昧按揉著自己上唇的部分:「疼。」

 沈伐石面不改色,單臂就把季三昧的身體穩穩托在自己懷裡,另一手入懷,又掏出一方折疊得仔仔細細的手帕。

 展開來,百十來個雀舌似的葵花子仁密密麻麻地躺在手絹裡,細小又乾淨。

 沈伐石:「想吃就直接吃。」

 托著手絹,季三昧沉吟了一會兒:「師父磕的?」

 沈伐石說,嗯。

 「有口水嗎?」

 沈伐石臉黑了:「沒有。」

 季三昧啊了一聲,有點遺憾,但還是飛速撚了一顆,珍惜地送進嘴裡。

 算了,只要是沈兄剝的,什麼都是頂好的。

 嘴的確疼得厲害,哪怕張大一點都扯得嘴角麻痛,季三昧覺得那蟲子下嘴真是夠狠,好在有考慮周到的沈伐石。

 沒炒過的葵花子仁兒自帶一種清爽脆甜的味道,嚼在嘴裡的滋味兒像是在接吻。

 走出葵花田時,季三昧才吃下三顆。

 走回許宅的時候,季三昧撚起了第七顆葵花子仁,把其他的葵花子用手絹掖好,慎重地塞回了自己懷裡。

 許宅裡還有許多事要等著處理。

 龍飛安在王傳燈和長安的極力救護下,半死不活地吊著一條命,但也只能維持在半死不活的界限上,因為他只要有緩過一口氣的跡象,王傳燈就會把他那口氣揍回去,再由長安給續上命。

 王傳燈之所以敢這麼做,是因為龍飛安已經徹底不頂用。

 他不僅因為劇痛咬斷了自己的小半塊舌頭,還瘋了。

 他呆滯地癱在床上,含糊地哼哼:「眼睛。」

 不管怎麼問他,他只會說「眼睛」兩個字。

 季三昧去看望了一下龍飛安,想動用法力,讓他說出那個幕後主使的名字。

 但是事實證明,他的法力只能在合理的基礎上,修改小範圍的現實,這人瘋得一往無前不可相抗,靜靜地往那兒一躺就是一具死肉,從他嘴裡已經不可能問出些像樣的訊息。

 沈伐石也去看了一下他,隨後,他僅剩的一根肋骨也斷了,骨茬直挺挺地插/入他的肺部。

 他痛苦地掙扎了很久才咽了氣。

 活人生祭,需得一顆癡心人的魂魄,七顆妖核,一個純陰的女童身體。好在龍飛安再沒有機會實施自己的計畫。

 癡心人許泰死了,帶著他的執念和妄想,嘴角還帶著夢想得償的笑意。

 王傳燈從他的房間裡找到了一具白骨,骨頭擦得很乾淨,雪光瑩潤,美骨如玉,看樣子得到了很好的保養和照顧。

 他燃起一團火,將白骨投入火中,送走了女人被強行封印其中、不得解脫的靈魂。

 龍芸還活著,她躲過了命裡的一劫,暫住在鄰居家中,等著遠在百裡外居住的奶奶來接她回家。但她至今不明白父親為何一去不回,她不再去沂水亭玩耍,每天搬著小板凳,牽著小黃狗,在籬笆門旁翹首以待,等著她永遠不會回家的父親。

 但誰也不曉得,她知曉父親死亡的真相後,會對這尊曾經的心中神靈作何觀感。

 季三昧曉得那種神靈死去的感覺,不好受,但是避無可避,只能寄希望於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背後的實情。

 至於那群鬼車,前一日的單方面屠殺只是沈伐石特意的虛張聲勢而已,鬼車們妖核受到了嚴重挫傷,被王傳燈和長安捕獲,送往一處破廟封印起來。

 在帶季三昧從野葵花田回來後的七日間,沈伐石日夜為其誦經,終於洗淨了她們的妖核。

 一群鬼車現了形,都是很豔麗動人的女子,窈窕地立在那裡,臂纖胸大,臀圓腰細,其中的一個失了胳膊,就是那只不慎吸了季三昧血液、只得自斷翅膀的鬼車。

 她站在那裡,低眉順眼,神情溫柔,再沒了那天的暴戾無常。

 她們的腹部平平,原本孕育在其中的血肉,在一場大火中,從她們身上硬生生撕扯下來。她們哭喊,痛苦,絕望,在焚身的烈火裡跪下,拼命保護著自己的腹部……

 腹內孕育的,是卑微的女人們的維生工具,可誰有資格去質疑她們對孩子的愛呢?

 領頭的是個風韻十足的中年女子,眼角的細紋裡都掩藏著動人的風情。她從沈伐石懷裡接過自己侄女的孩子,剛把那只溫熱柔軟的小團子攬在臂彎裡,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她抬起頭來,於淚眼間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沈法師,多謝。」

 沈伐石微微點頭還禮。

 季三昧叼著一根草,坐在破廟門檻邊懶洋洋地接了話:「你們對他好一些。不然的話,我會找到你們,拔光你們的毛。」

 沈伐石失笑。

 季三昧喜歡小孩子,這半個月的相處,他也是真心愛護這小東西,把孩子送出去時,他故意扭開頭不肯多看一眼的樣子,著實可愛得緊。

 中年女人抱著孩子,向季三昧蹲身致禮。

 季三昧背對著她,卻像是後背生了眼睛似的,隨意地抬起手揮了揮,算是回禮。

 鬼車在嚴格意義上,可以分為兩類:姑獲鳥抱走孩子,而夏獲鳥□□。

 變成了夏獲鳥的女人們,終於將昔日姐妹的孩子從兇手手中奪了回來。

 ——在人性皆失的時候,她們也學會了叼來人肉,丟在許宅外頭,餵養她們共同的孩子。

 季三昧相信,在恢復神智後,她們會照顧好他。

 孩子被帶走了,季三昧也沒多看上他一眼。

 他專心聽著草叢裡螽斯的叫聲,吱吱有聲,宛如紡車運轉,流麗又溫柔。

 ——螽斯乃喜蟲,意為多子多福。

 孩子離開時,草叢裡的螽斯把祝福送給了這群女人。

 事情了卻了,雇主也送了命,但沈伐石對此卻很漠然:「五千兩銀子拿到手了,歸你。」

 季三昧雖然知道許泰當初到訪覺迷寺時目的就不純,這五千兩銀子算得上自己的買命錢,可他仍然收得毫無芥蒂。

 ……錢又沒有錯。

 四人即將離開沂州城前,王傳燈提議,要去城中最大的一間酒樓吃飯。

 按季三昧的想法,在座的各位,沈伐石和王傳燈早就辟谷,長安是靠天吃飯的,就自己一張嘴能吃東西,這麼奢侈浪費容易遭天譴,去街邊點碗餛飩就行了,實惠又經濟。

 但是其餘三人都堅持,季三昧在打聽清楚是長安出錢後,也就欣然前往了。

 沈伐石和王傳燈是辟穀了,但也能吃些清淡的素菜,放眼看去,一張桌子上只有長安可憐巴巴的,別人吃著,他只有看著的份兒。

 不過,他看得很高興。

 ……小師弟吃東西的樣子好可愛,拿筷子的樣子也可愛,咀嚼的嘴也好可愛,想咬。

 他學著季三昧的動作,季三昧夾什麼菜他也跟著夾,放到碗裡也不吃,很快就堆了滿滿一碗的菜,直到堆無可堆,他才把碗殷勤地推到了季三昧面前:「小師弟,吃,都是你喜歡的。」

 季三昧說:「我吃飽了,出去轉轉。」

 他其實是煙癮犯了,想去外面吸一袋,這裡畢竟還有一棵小樹苗,天天被迫吸煙,以後可能對某些功能產生不可轉圜的影響,那季三昧的罪過就大了。

 長安好容易攢了這麼一碗菜,滿心以為季三昧會喜歡,但誰想就被這樣拒絕了,他頓時蔫了下去,冒了一頭的小卷毛出來。

 季三昧邊走邊解煙袋,準備從裡面掏出幾根煙絲。

 誰想還沒走出兩步開外,兩個熟悉的身影就撞入了他的眼中。

 季三昧呆愣半晌,手中的煙袋砰然落地,煙鍋砸在絲竹材質的地板上,發出了蠻響亮的噹啷一聲。

 兩人中的其中一個聞聲轉過頭來,恰好和季三昧撞了個面對面。

 ……來人的面容,比小時候失了幾分圓潤可愛,個子抽條似的長了起來,眉宇間盡是性冷淡的沉沉鬱色。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說季三昧更像母親,神情清冷,鬼狐異色,那麼五官更多地繼承了父親的季六塵,則更顯得俗豔,額頭飽滿,紅唇燦爛,是十裡洋場豔光集於一身的豔。他著一身紫檀色衣衫,看樣子是極力想要將這天生的濃豔掩去。

 他看向季三昧的方向,同樣怔愣了片刻,原本淡然的眼睛裡,刹那間燃起百倍的焰光。

 ……六塵,許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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