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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15章
  ☆、螽斯(四)

   季三昧用舌頭撥了撥煙嘴,頂著煙槍在口裡調了個方向,目光迅速在來人身上搜刮了一番。

  男人所穿的衣裳是最名貴的天山雲錦所制,為了將這塊白花花的肉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要生生多耗上三尺布,再配上他腳上的絲履和腰間的青玉環佩,他這身行頭的價格,保守估計在三百兩到五百兩之間。

  要說他身上頂頂值錢的,要算他身上那四處懸掛著的、彌漫著一股淡淡黑狗血氣味的黃符角。

  沈伐石主職捉妖,兼職修佛,飛熊山方圓百里內誰不知道沈法師的赫赫的威名和漫天的要價。這明碼標價的生意讓無數人望而卻步,轉而寄希望於一些聲望不足卻收費低廉的捉妖師。

  這些捉妖師龍蛇雲集,成分複雜,值得一敘。

  義務捉妖的高潔之士有,他們的特點是不求回報,鞠躬盡瘁,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但按季三昧的計算,此類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仙姝是百裡挑一的奇行種,當事人想要遇見,必須得有祖墳冒火的運氣。

  勤勤懇懇的中庸之士當然也有,他們的職業特點是技術一般,價格公道,頗具自知之明,大妖自然是惹不起,小妖卻還是能拿捏住的。此類人約莫占十之三四,除非對對手實力做出了錯誤判斷,否則一般情況下總能功成身退。

  捉妖師中最不缺的一類,就是借妖禍的東風狠撈一筆的東郭先生。他們常常讀書萬卷,恨不得把世間最可怕的詞彙搜刮一空,全盤砸在苦主們的頭上,等到苦主們暈頭轉向了,自己再搖晃著大尾巴挺身而出充當那根救命稻草,滿口許諾,答應會幫受害方解脫,等到苦主掏出錢包,他們就毫不留情地狠宰一筆,一張燒給死人的黃紙都膽敢號稱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紙。

  清點一遍來人渾身掛滿的看似金貴得不得了、實則卵用沒有的黃符角,季三昧便能想像到他來之前有多麼病急亂投醫,有多少無良販夫趁機向他揮起屠刀,大肆割肉。

  老方丈知道自己不專于此,引人來後就款款退去,把訪客留給了沈伐石。

  長安想把打扮成個過節彩燈似的男人從地上請起來,但他卻不肯起立,仿佛爬上山來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氣力,唯有眼白裡那兩顆彈珠似的眼珠子還會張惶地滾來滾去。

  沈伐石一掀眼皮,王傳燈便會意,從主禪房裡搬了個凳子過來,服侍著沈伐石坐下,沈伐石手指一顆顆掐著念珠,既不溫言安慰,也不循循善誘,只等著對方顫抖完畢再聊正事,服務體驗可謂極其糟糕。

  等季三昧用一雙眼睛給男人從頭到尾估了個價,男人才恢復知覺,發覺青石板硌人,乖乖地爬起來,掏出絹帕,擤一擤鼻涕,哀求道:「沈法師,救我兒子。」

  沈伐石:「我價值三千兩。」

  這份在商言商的架勢,讓向來愛財如命的季三昧都不免側目。

  來人卻絲毫不在意這個,踉蹌著前行兩步:「莫說三千兩,就是三萬兩,只要能救我兒性命,我也願意!」

  剛剛還在鄙視沈伐石的季三昧瞬間倒戈:……可惜,報少了。

  談好了價格,貪財和尚沈伐石才進入了主題:「你遇見了何物?」

  來人雪白的面皮上冷熱汗齊流:「是……是鬼車!」

  季三昧神色一動。

  鬼車,又名姑獲鳥,生有九頭,其貌醜無比,乃孕婦死靈所化,一身鳥羽就是它們的鮮豔畫皮,一旦褪下鳥羽,便能化為女體。

  鬼車因其生前怨念,極愛幼子,常常搶奪人類之子占為己有。

  但是,季三昧卻生出了疑惑來。

  打個通俗易懂的比喻,鬼車這類妖怪就相當於人間的盜搶犯,行徑惡劣,但實際破壞力較低,不必動用國家機器,一個地方州府的捕快也能逮住一兩個。

  同理換算,一隻修行不超過三百年的鬼車,一個二流捉妖師就能輕鬆捕獲,拆肉拔毛,根本用不著沈伐石出山。

  然而,在場的人都沒有什麼職業道德,慳吝鬼,財迷和尚和老流氓歡聚一堂,唯一一個有點道德的,由於長期生活在財迷和尚和老流氓身邊,對於財物的概念與正常人截然相反,因此也沒有警告來人他跌入了一個欺詐陷阱。

  季三昧心中有了好奇,就直接宣之於口:「這位叔伯,您怎麼知道那是鬼車?」

  季三昧可不信,能夠清晰地指出「鬼車」學名的人,沒有降服和驅趕鬼車的本事。

  來人又擤一擤鼻涕,說道:「我是沂州人士,前不久被一隻鬼車纏上,不得安寧,一入夜,就在我家附近的一棵槐樹邊徘徊嘶叫,聲音嚇人得很……沂州有個相當有名的捉妖師,給了我符咒和咒水,還給了我四面銅鏡,讓我分別掛在房檐的四角,就能驅走鬼車……但是它卻死活不肯走!那廢物捉妖師幾次來收妖,可那東西猾得很,動輒就沒了蹤跡,幾日後又飛回了槐梢頭,哭,叫……」

  ……這鬼車還是個轟不走的釘子戶。

  暗自調侃之余,季三昧也納罕起來:那捉妖師聽起來不像騙一輪就跑的草包,採取的應對之策也是正確的,為何鬼車卻不肯離去?

  男人又擤了一泡聲勢浩大的鼻涕,一雙眼睛在手絹上方打量起季三昧來。

  季三昧的相貌生得極好,頗有鬼狐之色,小小年紀又能當著沈法師的面搶白,沈法師不僅不加以呵斥阻攔,甚至還頗有縱容之意……

  思及此,男人壯著膽子發問:「這位小師父,請問您也通曉鬼神之事嗎?」

  季三昧臭不要臉地應答道:「自然。」

  昂貴的金錢總具備一種奇怪的、能夠叫人全身心信任的力量,因為只要花錢能解決的事情都不算事,男人也本能地想用金錢來衡量一下季三昧的價值:「這位小師父,若請您出山,要價幾何?」

  既然來人誠心誠意地問了,季三昧也不介意大發慈悲地告訴他:「我價值五千兩。」

  男人震驚了。

  季三昧將這一口厥詞放得理所當然,然而沈伐石卻只是淡淡地瞄上了他一眼,就給這句狂言加蓋上了官方印章:「是的。」

  季三昧淺淺一笑,轉過臉去,用視線扒光了沈伐石的衣服並在他的胯/間留下深情的一吻。

  男人睜圓了眼睛,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那敢問小師父……有何神通……」

  季三昧收回了含義頗豐的視線,打算為自己這五千兩的昂貴身價正個名。

  在燭陰,修道之人多修五行,因而燭陰又號「五行宗」,靈根也分為金木水火土五類。他上輩子本是天賦卓絕的木靈根,但為求六塵和自己能在燭陰城中安寧過活,季三昧自廢了靈根。好容易重新投胎,他的靈根又長歪了,還是罕見的異靈根,只能在有限條件下帶來好運,卻沒有足夠的攻擊性,在奴隸窩裡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至於沈伐石怕是早就習慣了他的弱,只當季三昧這輩子是投胎做人,全無靈根一說,甚至沒有問過自己是否再生了靈根。

  在做奴隸的時候,季三昧生怕自己動用法力會惹來妖魔,他不喜歡做盤中餐、甕中鱉,因而幾乎沒有試探過自己法力的極限。

  ……但是現在,不妨一試。

  他將雙手合十,置於胸前,氣沉丹田,運轉氣脈,催動了體內沉寂的靈根。

  密密麻麻的紅色符籙閃耀著淡淡的金光爬上了季三昧的臉頰,一直延伸到他的眼瞳之中,唬得男人心肝一顫。

  季三昧冷冷下令:「該下雨了。」

  他話音一落,天空上便降下數道霹靂雷霆,直落九霄,就像是一隻淡藍色的鬼手一把撓破了天空,讓鉛灰色的天幕憑空多出了數道淩厲的血痕。

  煮沸的雲塊騷動著翻滾起來,雷飛如梭,電閃如刃,少頃,傾盆玉珠隨著一聲霹靂瓢潑而下。

  季三昧收回了法術,向男人俯身鞠躬:「叔伯,雨下大了,請進主禪房一敘,一刻鐘後,驟雨立解。」

  男人又驚又喜地被淋成了落湯雞,一邊精神大振,一邊忙不迭奔入主禪房。

  長安也是驚喜不已,在王傳燈去安頓人時,用雙臂摟住了季三昧,以後背為他擋雨,護送他到了廊下。

  長安:「小師弟,你真厲害。」

  ……更喜歡小師弟了,怎麼辦。

  季三昧雖說躲得快,無奈雨勢霸道,衣服也濕了一半,他一邊擰著衣角一邊毫不虛心地領受了誇獎:「師兄,那你還不快加緊修煉,快點超過我。」

  長安月牙眼:「嗯!」

  目送著長安踏入主禪房,季三昧正打算跟進,就感覺一隻手揉上了他微濕的頭髮。

  季三昧把頭頸放心地朝後一仰,果然靠在了一片結實溫暖的腰腹上。

  自己有幾斤幾兩,季三昧最是清楚。他的本事哪可能有這麼大。

  昨夜,季三昧觀察星象,知道今日有雨,今早果真潮熱濕悶,下雨的諸項條件皆備,他才能召雨成功。

  但關鍵是,季三昧在下咒時,只提到了「雨」。

  那神鬼莫測的雷暴電閃,可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唯有修水靈根之人才能辦到。

  也就是說,在季三昧裝神弄鬼的背後,還有一個人,趁自己召雨時,悄悄地、恰到好處地劈下了漫天風雷,讓自己看上去靈力卓絕,有呼風喚雨之能。

  季三昧勾住了沈伐石的一截腰帶,輕輕在指間揉弄,唇角勾起一點風情:「師父,你早就知道我是異靈根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三妹:師父,人情債,我肉償吧。

法師:嗯,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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