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3章 再生(四)
王傳燈被疼痛磨得失了力氣,而將種子抓起來捏在手心的動作, 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
在昏迷過去前, 他輕聲喊道:「長安。」
隨即,他失去了意識。
他再次醒來, 已經是三日之後的事情了。王傳燈睡在書房裡的金絲竹床上,做了一半的噩夢被窗外投來的一線晨光絞得支離破碎。
他第一時間去摸梧桐種子在哪裡。
確定種子好端端地揣在自己的懷裡,王傳燈才松了一口氣。
他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好在餘毒已經被克制住了,那種萬蟲噬心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 應該又是總督的手筆。
他扭一扭自己的脖子, 關節連接處發出了清脆的喀嚓喀嚓的響聲。
隨即,透過半開的窗戶, 王傳燈清楚地看到他曾經的住處已經全塌了, 空餘一片斷壁殘垣。
——在他最後的記憶裡,長安已經被制服了, 因而這剩下的半間房子是誰砸塌的, 顯而易見。
他抬起僅剩的手臂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有點無奈地歎了口氣。
恰在此時,沈伐石推門而入,注意到王傳燈睜開了眼睛, 原本緊繃的面部弧線總算稍稍放鬆下來了一些:「醒了?」
「總督。」王傳燈深呼吸兩口,「等我好了,我就去把房子修好。」
沈伐石在床頭坐下:「三昧已經在和木工談了。」
見王傳燈想起身,沈伐石扶住了他的肩膀:「別動。」
他的右肩打臂根起齊齊斷裂, 因此沈伐石只是虛扶了一下他,王傳燈便倒吸了一口冷氣:「呵。」
發出一聲呻/吟後,王傳燈覺得挺好笑的,往枕頭上一靠:「老了,這點疼都忍不住。」
沈伐石說:「傳燈,你的手我會給你想辦法。」
「總督,咱們倆還用說這個。」王傳燈習慣性地想抱起手臂,卻發現抱無可抱,只好把左臂擔在胸前,「我挺高興的,真的。我知道他是衛汀,知道他在哪裡,就夠了。不過之前我一直覺得沒辦法接受他們倆是一個人,腦子裡混沌得很,這段時間我正好想一想,等我想清楚了,他說不定也醒了。」
沈伐石提醒道:「他記起來他還是衛汀時候的事情了。」
出乎他意料的,王傳燈的反應很平靜:「總督,我跟你講實話吧。我更願意把他當做長安,不是衛汀。」
衛汀是他的一個遙不可及的夢,長安則是被他一邊敲打一邊撫養長大的小孩兒,一個遠在天邊,一個就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裡。
他的心現在是滿的,而且有盼頭。
這對從小就對家庭生活有嚮往的王傳燈是件太幸福的事情。
沈伐石望著王傳燈,不語。
兩人仍是青年長相,但他們彼此都清楚兩個人為了等待自己心裡的那個人耗費了多長的時間。
但兩個人都是一樣的甘之如飴。
短暫的兩相沉默後,沈伐石主動岔開了話題。
沈伐石說:「你該等等我的。」
他指的是長安發狂的事情。那時候,他懷裡正摟著個昏昏沉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季三昧,就來晚了一步。
「總督,那時候事不宜遲。」王傳燈把單手墊到腦後,「再說,你來了,無非是制服長安,再然後,要麼是化丹銷骨,要麼是引毒。要是你來引毒的話,恐怕等我醒過來,整個飛熊山都被你砸沒了。」
沈伐石失笑。
王傳燈看向沈伐石,道:「……總督,咱們倆是一樣的人。……都是瘋子。人都在不斷尋找同類,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我們能遇上的原因。」
沈伐石不說話,心裡卻很是贊同。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吧,所以不管是季三昧、衛源、季六塵,還是衛汀、周伊人,都各有各的執著,就連季三昧都能吸引到向小園這樣的癡心狂人。
一想到向小園,沈伐石的眸色黯了一黯。
沈伐石和王傳燈向來是除了媳婦能分享一切的關係,因此他把向小園告訴過他的話向王傳燈複述了一遍。
……包括季三昧是他害死的這件事。
然而,王傳燈看樣子卻並不感興趣,聽到一半就開始漫不經心地掏耳朵,直到沈伐石說完,他才懶懶地伸了個懶腰:「總督,向小園是個瘋子,只要他相信一件事會發生,不管那件事多麼不可能,他也會把事兒說得跟真的一樣。因為他真的相信。」
沈伐石面色仍是陰沉:「……但是他說是衛汀說的,他還說,之前他只是有懷疑,現在他從衛汀口裡證實了。」
聽到這兒,王傳燈才總算有了點像樣的反應:「夫人知道這件事嗎?」
顯然,他和沈伐石一樣,都想到了數月前的燈節上季三昧被向小園擄走的那一次。
向小園若是要挑撥他們,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的。
這也是沈伐石所擔心的:季三昧也知道了這件事,並佯裝不知。
王傳燈試探著問:「總督夫人問過您嗎?」
沈伐石搖頭:「沒有。可我怕他憋在心裡。」
聽沈伐石這麼說,王傳燈蠻納罕地打量了沈伐石一圈,嘴角勾起了一個曖昧的淺笑:「……總督,你不是吧?你‘怕’?」
沈伐石頂著一張無甚波瀾的冷臉糾結著:「那他為什麼不告訴我這件事?」
王傳燈一挑眉:「總督,這幾天想這事兒,快憋瘋了吧。」
沈伐石不鹹不淡地瞪了王傳燈一眼。
王傳燈:「你要是真想知道的話,直接去問總督夫人不得了。」
於是,在跟王傳燈又聊了一會兒、又給他重新洗了一遍靈脈、安置著他躺下後,沈伐石出了書房。
季三昧的精神倒是養得很快,幾日的工夫,就又能下地浪了。
他捧著一張紙,叼著煙槍,含含糊糊地跟那新找來的木工商量著些什麼,注意到沈伐石出了門來,他取出煙槍,煙薰火燎道:「沈兄,過來。」
待沈伐石走過來後,季三昧將那張圖攤在了沈伐石面前,少年修長的指端在紙面上敲打了兩下:「沈兄,你瞧,燈爺他們屋裡所有的東西都要重裝,我畫了張圖,你覺得照著這樣裝,怎麼樣?」
沈伐石的目光卻始終放在季三昧的臉上:「很好。」
季三昧一偏頭,就將未呼完的半口煙送到了沈伐石臉上,眯著眼睛反問:「我就只有‘很好’而已?」
那股煙迷了沈伐石的眼睛,也將他原本想說的話給掩蓋在了重重霧氣之下。
他發現,季三昧看他的眼神沒有半點雜質,滿滿的是笑和單純的戀慕。
沈伐石懶得回答他無聊的問題,把煙槍從他嘴裡拔/出來,將人直接扛在了自己肩上:「回房去。」
……他突然不想問那個問題了,因為這個問題跟季三昧的問題一樣無聊。
季三昧沒問自己,而且待自己一如往常,這難道還不算答案嗎?
……而且,自從季三昧再次開始吸煙後,他舔舐煙管的口法就愈加……叫沈伐石受不住,往往在外面多呆片刻就覺得下面漲得厲害。
被收繳了作案工具的季三昧頭朝下不停捶他的肩膀:「哎呀,死鬼,我就是在外面跟人家說了兩句話,哪裡有給你戴綠帽子。」
沈伐石早就習慣了他突然發作的戲癮,配合著他演戲:「少廢話。我說過,你不准跟除我之外的人講話。」
旋即他扭頭對木工說道:「……就照他繪的圖做。」
不明真相的木工:……原來是兩個花和尚。
把季三昧丟到床上時,沈伐石試圖去解開自己的僧袍,季三昧半跪在床上,也替他解衣服,兩個人溫熱又急促的吐息交織在一起,迅速在房間內染出了一片情/欲的色澤。
沈伐石一邊解扣子一邊問:「怎麼想起來要給傳燈重做房間……按原樣擺不好嗎……」
季三昧扯開他的下襟:「……都是咱們的家,可不得上點心嗎。」
旋即,他似有所悟,揚眉看向沈伐石,「啊哈,沈兄吃醋了。」
沈伐石沒有否認,抱著季三昧滾上了床:「明天咱們也重裝一個。」
說完這句話,兩個人滾在床上互擼了個爽。
待兩人玩夠了,將對方整理清爽,相攜踏出門外時,竟然發現本該臥床休息的王傳燈竟然出來了,披著衣服正在跟那木工說著些什麼。
沈伐石幾步走下臺階:「傳燈,回去!」
王傳燈緊了緊衣服:「總督,我又不是坐月子的大姑娘。……我跟他說在庭前留一片空地,等明年春天,我好把長安種下去。」
他的笑透著虛弱的蒼白,卻又有著滿滿的希望:「……總督,這回換我養他吧。」
沈伐石頷首。
不只是他這樣想,衛源也是這個意思。
在王傳燈昏迷後,他思考了很久,才忍痛托沈伐石把他弟弟轉交給王傳燈,叫他帶他長大。
原因無他,衛源覺得,如果阿汀再次睜眼,想要看到的第一個人,或許會是王傳燈。
王傳燈捧著那顆種子的動作,活像是捧著他自己的半條命。
他輕輕一哂,自言自語道:「……等了不少年,也不介意再等幾年。……只是別讓我等太久,你得快點來,最好跑著來。」
……
一年過後,有個小沙彌來禪院內送信,在路過長安時,他很是新奇地蹲下身,撥弄著那一抹剛剛頂出地面的新綠,滿眼都是好奇。
「怎麼樣,長得好嗎?」
小沙彌嚇了一跳,飛快縮回手來,一回頭,只見披著一身灰色僧袍的王傳燈倚靠在門廊上,含著微笑看著他。
小沙彌膽怯地點了點頭:「很漂亮的……這是師叔您種的嗎?」
「吾妻離開之年手植。」王傳燈走上前,伸出左手,撥一撥昨夜剛剛冒出土壤的一點綠芽,「等亭亭如蓋的時候,他就能回來了。」
小沙彌不懂他的意思,只當他是在癡人說夢,有點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便跑走了。
從此以後,他時常跑來看這株梧桐樹。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梧桐樹已經長得很茂盛了,長得比人還高,而那個給樹澆水的人,每次他去都能看到。
小沙彌有次壯著膽子去說:「紅塵紛擾,亂花迷人,師叔應該放下。」
他覺得王傳燈是還沒有放下他口中的那個「妻」。
小沙彌臉上的嬰兒肥還沒退去,一臉的懵懂天真,說教起來努力板起的小臉也好笑得很。
王傳燈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笑道:「他喜歡紅塵,我就在紅塵裡等他。他喜歡世外,我就陪他去世外。」……只是再不會放開牽住他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