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章 五通神(十三)
……好吧, 爹爹和哥哥也沒太大區別。
季三昧就此養了個兒子在身邊,自己也覺得新奇得很。他且停且行, 一路帶著向小園進了瀧岡城,找到了瀧岡盧家。
儘管在路上耽擱了些時日,但季三昧還是把世間掐得很准:盧家正在招收新一代弟子。
盧家主盧家雲瞧著季三昧相貌上佳,年紀輕輕便有仙風根骨,更兼帶著一個體弱多病的孩子, 無處可去, 就收了二人入門。
盧家雲萬沒有想到,有一隻年僅十一歲的小蠍子就這麼搖著蠍螯, 大搖大擺地踏進了他們百年世家的大門。
季三昧入門後, 灑掃做活,修煉打坐,每項功課都在同期弟子中拔了尖,夜半仍在用功,點燈熬油, 研習瀧岡古書,參道悟理,有時候會直到天明時分。
他放下書,就叼著竹煙槍晃到了院落中,摸了掃帚, 手腳俐落地把師父和諸位師兄弟的院落一一打掃乾淨,再去叫向小園起床,給他把衣服換上。
如願以下級弟子的身份拜入瀧岡盧氏門下後, 他就開始設法為向小園治療氣喘,調理身體。
向小園的長相不錯,卻不是那種通常意義上討人喜歡的白淨小孩兒,他的臉長得很刁,五官專往妖裡長,稍顯細長的丹鳳眼裡滿是與他年齡不符的病態和老成,皮膚慘白,唇色淡得幾乎看不出嘴唇和皮膚的區別,兩片肩胛骨突兀地呈三角狀支棱出來,一摸就是一把乾瘦如柴的排骨。
好在向小園足夠乖,從來不惹禍亂跑,只會乖乖待在房裡,哪怕喝了再苦的藥湯汁子也面不改色,只是要拉著季三昧撒嬌親昵上好一陣子才能緩過來。
向小園仿佛是一隻破殼的雛鳥,他啄破蛋殼的那天,只看到了季三昧,便從此認准了季三昧。
他學會說話的速度很快,不出兩個月,就能顛三倒四奶聲奶氣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了:「三昧爹爹,喜歡。」
季三昧笑:「有多喜歡?」
向小園比劃了半天,把自己細瘦的手臂張到最大:「有這麼多。」
季三昧學著向小園的樣子,輕輕鬆松地把手臂張開:「那我喜歡小園就有這麼多。」
向小園臉紅了。
他趴在季三昧的胸口上蹭了蹭,又張口去咬季三昧剛剛發育好的胸口。
他已經長牙,下口又沒個分寸,痛得季三昧倒吸一口冷氣,一低頭,紅豆果然被咬開了一道小口子,像是因為熟透而炸裂開來的,還有一絲絲的紅豆漿溢出來。
季三昧也不生氣,抓住向小園的肩膀,把小東西舉了起來:「熊孩子。這個地方不准碰。」
向小園咂咂嘴:「唔?」
季三昧笑著:「這裡我要給別人留著,只有那個人才准碰。」
向小園鼓了鼓腮幫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季三昧問:「生氣啦?」
向小園賭氣地哭了:「三昧爹爹不是喜歡小園嗎?為什麼還要去喜歡別人?」
季三昧樂了:「……喜歡啊,不過我一輩子能喜歡很多人。……我喜歡小園,喜歡我弟弟六塵,還喜歡我家隔壁的鄰居小弟,還有我自己。……尤其是最後一個,我最喜歡。」
向小園卻一點都沒有被季三昧光鮮外表下的厚顏無恥震驚到,還一臉欽慕地贊同道:「我也喜歡三昧爹爹。」
季三昧用手指把向小園柔軟的頭髮梳了一梳,對他的品位進行了褒賞:「好在我最後只能愛一個人,不然要是一個個喜歡過去,我怕是要累死。」
季三昧滿心想的都是那個比自己矮了一頭還多、怎麼也長不高的沈兄,想著想著,就憂愁起將來沈兄和自己房事時,豈不是像獅子狗上藏獒。
季三昧越想越愁,便歎了一口氣。
向小園問:「愛和喜歡有什麼區別嗎?」
季三昧:「喜歡……就是喜歡;愛麼,是我喜歡一個人到願意為他去死。」
認真思考了一番的向小園得出了結論:「那我就很愛三昧爹爹了。」
季三昧問:「你知道什麼是死嗎?」
向小園懵懂地搖了搖頭,引得季三昧一陣大笑。
然而事實證明話不能亂說,在一年之後,剛滿三歲的向小園差點死了。
季三昧在挑燈溫書時聽到外頭有異動,像是細微的風箱抽動聲,他心覺有異,起身拉開了門,向小園孱弱的身體就順著開門的方向倒入了書廬裡,捂著喉嚨,窒息地蜷成蝦米狀,發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嘔吐喉音。
季三昧撲倒在面白唇青的向小園身上,粗暴地撬開了向小園冰涼嫩軟的唇畔,嘴對嘴把卡住他喉腔的汙物吸了出來。
向小園高燒七日,死裡逃生,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剛才那個感覺是‘死’嗎?好像也沒什麼。」
這話的作死程度,季三昧給他滿分。
要不是看向小園身子虛透了,季三昧絕對會把他倒吊起來用藤條抽一頓屁股:「你大半夜不睡覺,跑書廬來作甚?」
「我每晚都來。」向小園說,「我看著爹爹窗上的影子才能安心,不然我睡不著。」
饒是伶牙俐齒如季三昧,也被這孩子的執著堵得啞口無言:「外頭更深露重的,你身體不好,這麼一宿一宿地熬著,不要命了?」
小孩的眼裡滿是搖盪的碎星:「我白天能在房裡睡一整天,可是爹爹有的時候好幾天都合不了眼,小園心疼爹爹,就想陪著您。」
季三昧不語。
……為了能和沈兄並肩而立,他累一點又有什麼不好,他一千一萬個甘之如飴。
向小園不知道季三昧心中所想和他心中所想並不是一回事,他摸了摸自己被吸吮得微微發腫的唇,露出了傻氣的微笑:「爹爹,再親親我罷。」
雖說他疼寵小孩兒,但季三昧卻不愛慣熊孩子的臭脾氣,當即起身道:「你若是再不愛惜自己,那就一輩子就不要親了。」
向小園又急得要哭了,甚至顧不得自己身子虛軟,撲掛在季三昧懷裡,含糊不清地聲聲喚著「爹爹」,轉眼間就哭成了個小淚人兒。
季三昧板著臉:「……你聽到了嗎?」
小傢伙嗚嗚咽咽地說自己聽到了,季三昧才鬆動了面色,重新把小孩兒抱在懷裡,親了親臉蛋。
小傢伙帶著濃重的哭腔,說:「我聽話的話,三昧爹爹就不會親別人了嗎?」
哦豁,剛學會說話,就知道跟自己討價還價了。
季三昧輕描淡寫地打了一套太極:「看你表現了。」
……為了能讓季三昧只親自己一個,向小園的表現的確是很好了。
向小園的身體底子太差,根本不適合修習任何仙法,他就借閱了與咒術相關的書籍,一字字學習起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幾個喜歡小孩兒的女弟子想來找向小園說說話,他亦是閉門不出。
幾年間,他只和季三昧說話,而季三昧為了不引發向小園的氣喘,竟然能做到在他面前不吸煙。
「父子」兩人的相處相當融洽。
向小園啟蒙時期學習的第一個詞是「季三昧」,接下來就是各種繁縟複雜、曲裡拐彎的咒紋符號。他一邊認字,一邊學咒術,因為正道並不排斥咒師的存在,季三昧就默許了他這麼一點點小愛好,也不指望他出人頭地,只希望他有門技藝傍身就好。
直到向小園使用咒術扭斷盧家雲愛子的雙臂前,季三昧都以為他對咒術僅僅是愛好而已。
那是向小園五歲那年發生的事情。
季三昧這些年修煉刻苦,行事穩當,在數次剿滅妖魔的行動中屢立戰功,甚至為救盧家雲受過重傷,又順著盧家雲的意,替他收集幾個對家世族的□□,讓幾個世家鬥得如火如荼,因此很得盧家雲器重。
但是盧家雲的愛子也因此瞄上了貌若好女的季三昧。
這位盧公子本就紈絝,又偏好男風,他癡纏著季三昧,想要一親芳澤,誰想他只是將手搭在了季三昧腰間,雙臂就被一股邪異的外力生生扭斷了。
事情一出,季三昧只能和向小園一起冒著大雨,跪在盧家主門前請罪。
季三昧本就噁心盧公子的動手動腳,自然不會苛責向小園,還跟他愉快地討論了會兒傳宗接代的話題,直到二人脫光了,在一處沐浴消寒時,季三昧才說:「小園,你要善用咒術,不可用它做悖逆本心之事。」
向小園很乖地歪著小腦袋,說:「嗯,爹爹我記住啦。」
向小園既然已經答應,季三昧也就沒再多想。
在氤氳朦朧的暖霧中,他莫名其妙地很想念沈伐石。
這幾年,沈伐石的名字被他刻在心坎裡,每過一天就描一次紅,現在已經是心頭上一個抹不掉的印記了。
想著他的沈兄,季三昧對向小園說:「小園,如果爹爹要離開盧家,你會跟爹爹走嗎?」
向小園笑眯眯的:「嗯!小園跟爹爹一塊兒走,去哪裡都好!」
季三昧摸摸他濕漉漉的頭髮,失笑道:「小園,你已經大了,別叫我爹爹了。」
向小園撒嬌:「我不,我就要叫。」
季三昧揉了揉太陽穴,自嘲道:「我回去要怎麼跟沈兄交代啊,說我平白添了個大胖兒子?」
向小園自小就敏感得很,季三昧又是天生的謹小慎微,從未在他面前提及旁人,現在陡然冒出來一個之前從未聽說過的「沈兄」,他的心裡猛地打了一個突:「……‘沈兄’?」
現在又沒有旁人,季三昧就有一說一了:「‘沈兄’就是我說過的那個人……那個我愛的人。」
向小園臉色驟變,嘩啦一聲從浴桶裡站了起來,瞪著季三昧。
季三昧的計畫將成,又把向小園當作自己人,是以才把沈伐石的事情透給向小園聽,現在看到小孩兒的表情,他心裡也咯噔了一下:「小園?」
向小園夢遊似的問:「為什麼?!爹爹不是喜歡我的嗎?為什麼還要去愛別人?」
季三昧還沒來得及回答,向小園就瘋了。
他歇斯底里地撲到了季三昧懷裡,張口就狠狠咬上了他的肩膀,野獸似的,恨不得從季三昧身上撕下一塊肉來:「為什麼?!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