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6章 五通神(十四)
季三昧臉色一陰, 將發了瘋的小野狗從身上扒下來,面無表情地推出了浴池。
他問:「你做什麼?」
季三昧的腔調往冷裡降過去, 一粒一粒的字結成冰糝,聽得向小園耳朵和喉嚨都有點癢。
向小園還以為這次和以往一樣,季三昧不過是故作聲勢凶一凶他罷了,怎麼想也不會真的惱了自己,於是他抹一抹染了血的唇角, 肆無忌憚地將一腔真心全部倒給季三昧看:「三昧爹爹, 你不准愛別人。」
季三昧:「為什麼?」
向小園:「我不准!不可以!三昧爹爹只能是小園一個人的!誰要來搶,我就殺了他!」
向小園的獨佔欲強烈, 季三昧一直清楚, 不過之前他權當他是心智低幼,身體孱弱,才格外依賴自己,現今看來,自己倒是在無意中犯了個大錯。
季三昧冷靜地問:「你扭斷盧公子的胳膊, 是因為這個嗎?」
向小園挺挺胸脯,露出了邀功的小表情,要多驕傲有多驕傲:「三昧爹爹只能我一個人抱!誰敢染指,我叫他死無葬身之地!斷他一雙手,算是便宜他了。」
季三昧笑了。
向小園感覺自己受到了褒揚, 也跟著翹起了嘴角,但是接下來季三昧的話,就將他一手推進了地獄:「……還好, 你打不過他。」
向小園警惕地:「誰?」
季三昧輕輕鬆松地說:「我家沈兄啊。」
說著,季三昧從水中站起,取來毛巾,擦淨膚上的水珠。
季三昧無疑生了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眼睛顏色偏於棕色,輕輕一瞥便有四溢的桃花,漫不經心的笑眼配上豔異非常的嘴角美人溝,仿佛給人設了個套,誘著人往下跳:「我家沈兄,誰也及不上。」
向小園不出意外地蒼白了臉色:「你騙人!等我長大,我會比他……」
「不行的。」季三昧打量了一下向小園,「等你長大了,也做不到比沈兄更好。」
向小園暴跳如雷:「為什麼?三昧爹爹,我有哪裡不好??」
季三昧邁步出了浴桶,穿上木屐,才分給了向小園一點點的目光。
平心而論,向小園的相貌挺好,是同齡孩子中少有的妖精長相,聰明,有悟性,身體孱弱些也無妨,倒有一點小病美人的氣質。
季三昧說:「小園,你挺好的。」
向小園眼裡亮起一抹微光。
季三昧又說:「……但誰讓你不是我的沈兄。」
向小園整個人呆在了原地。
他還未謀到那個「沈兄」的面,就已經恨他恨得切齒入心。
向小園的獨佔欲的確是過了頭,季三昧帶了他這麼久,對他的性情也算有些瞭解,只靠著這次當頭棒喝,他也沒指望向小園就能夠悔改。
季三昧只是想看看,向小園接下來會做出什麼選擇,這決定了季三昧接下來對他的態度是胡蘿蔔還是大棒。
畢竟是從小帶大的孩子,季三昧更希望他只是因為年幼,而分不清愛人和家人的區別。
很快,向小園對季三昧交出了他的答卷。
第二日,盧家雲把季三昧傳喚了去。
季三昧進入主殿,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盧家雲倒是開門見山,丟了一封信下來:「念石,我收到一封信,說你是燭陰派來的內奸。」
季三昧在燭陰的化名是季念石,他如盧家雲所料地怔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但卻毫無心虛和停頓地反問:「師父,您信嗎?」
他順便忙裡偷閒地看了一下那封飄到自己面前的信,筆跡極力偽裝成熟,但是稚嫩的措辭、用語和缺乏勁道的軟綿綿字體,一看就知道出自稚童之手。
季三昧極力忍笑的模樣落在盧家雲眼裡,讓盧家雲也哭笑不得起來:「真的是小園幹的?」
季三昧無奈:「昨天我和他吵架了。他到現在還在跟我賭氣呢。」
盧家雲說:「小孩子,別太慣著了。」他仍舊用懷疑的眼光在審視季三昧,而季三昧佯作不知,只一味賠笑罷了。
隨後,季三昧帶了那封偽造的信回了家,把信丟在向小園身上,似笑非笑地:「這是你寫的?」
向小園看到季三昧全須全尾地回來就著了慌,再看到他拿出的信,眼淚刷的下來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三昧爹爹,我,我不是故意……我……」
季三昧:「全篇三百一十七個指證我的字,不是故意的?小園,我教過你,敢做就要敢認。你說,為什麼要這麼做?」
向小園咬了咬牙,抬起朦朧的淚眼:「……我不想讓爹爹回燭陰城。」
季三昧歎了一聲:果然如此。
向小園尚年幼,心機只夠捏造一封文辭通順的匿名舉報信,他也想不到自己身份曝露之後的後果,大概他認為自己會被趕出盧家,且認為自己完不成任務,就回不了燭陰。
但是季三昧絕不會因為他不知就不怪他。
他說:「小園,你恨我到想讓我死?」
向小園慌了手腳:「我……我沒有。我……三昧爹爹……」
他渾身都在抖,跪著想去拽住季三昧的褲腳,卻被季三昧閃開了。
季三昧低頭俯身,壓住了向小園的頭髮,一字一頓道:「……小園,你別再胡思亂想了,好好保養身體罷。」
向小園哭得抬不起頭來:「三昧爹爹,你別不要我,小園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我再也不做這樣的事情,三昧爹爹不喜歡的事情我一樣都不做了——」
季三昧說:「我不是不要你,小園。我可以和你做父子,做兄弟,但是我不能給你你想要的那種愛和喜歡。」
向小園委屈得簌簌顫抖:「為什麼?是因為我還是個小孩,是不是?」
季三昧隨口一試,就試出了向小園真正的心意,不禁扼腕。
有的孩子直到成年或許都弄不清自己對一個人究竟是喜歡、憐惜還是感恩,但有的孩子偏偏就是心智早熟,季三昧無從判斷向小園是哪一類,他只知道,這個孩子想要他全部的心。
但抱歉的是,自從父母雙亡,季三昧就不會輕易將心交出去。即使是對沈伐石,他也是小心翼翼地捧著自己的一顆心,切點心似的一點點分過去。
因此季三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身掩門而去。
季三昧一走,向小園就犯了氣喘,高燒不退,在夢裡大聲呼喚季三昧的名字,哭著喊著說自己錯了,自己再也不敢了。
這事連盧家雲都給驚動了,他又找了季三昧去,說小孩子不知輕重,玩鬧而已,不要訓斥太過,還特地賞了些仙藥下去。
季三昧把藥交給了來看診的大夫,那大夫則出了一頭冷汗,對季三昧說:「您真的不進去看看?孩子哭得快背過氣去了,直叫您呢。」
季三昧表示:「我不是大夫。」
話雖如此,他卻在向小園門前守了他三天,只在他力竭地昏睡過去後,才進去為他輸送一些靈氣,好叫他能睡得舒服些。
偏偏就是這麼巧,正在向小園昏睡期間,常年給向小園治療氣喘的醫生帶著一對衣著寒酸的中年夫妻找上了門來。
他們竟就是向小園的親生父母。
他們跪在季三昧面前,哭訴著他們對孩子的想念,說當年不是他們拋棄孩子的,是家裡婆婆兇悍精明,眼瞧著生了個病秧子,燒了家裡不少銀錢,還是治不好,就瞞著夫妻倆,走了幾十裡路,把孩子丟到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茅草叢裡。
妻子回來,見孩子沒了,心痛得數度昏厥,丈夫則逼問婆婆把孩子丟到了哪裡,婆婆卻抵死不肯說。
夫妻兩個抱著一絲希望,在四處張貼告示,而婆婆也因為做了悖逆良心之事,夜夜發噩夢,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很快就病了,在她彌留之際,終究是松了口,把丟棄孩子的地點告知了夫妻倆。
他們兩個懷著一絲微薄的希望,認為孩子還活著,便變賣了薄產,在那條官道上停停走走,尋找兒子,找了這許多年,仍是沒有放棄。
直到昨日,夫妻兩個總算找進了瀧岡城,且在張貼告示時,幸運地遇到了剛剛給向小園看診結束的醫生。
向小園再次醒來時,就看到一對憔悴的中年夫妻坐在自己身旁垂淚。
乾瘦的女人摟緊了向小園,低聲說:「是娘來晚了,娘對不起你啊。跟娘走,好不好?」
在好不容易搞明白此人的來意後,向小園的眼神全空了,他呆呆地看向季三昧,嘴唇抖動起來。
季三昧知道他是誤會了,可還沒來得及解釋,向小園就扭過頭去,不再看季三昧,對夫妻兩個說:「……我跟你們走。」
說走還就真走了,一點留戀都沒有。
親手養了這麼大的小傢伙,病才剛有些起色就離開了自己,季三昧歎息了一會兒,也只好自嘲自己著實沒有子孫緣,帶個孩子而已,竟能把孩子給帶歪成這樣,真是不合格。
不過向小園願意跟他的親生父母走,也應該是想通了吧。
在向小園離開的當夜,季三昧睡在床上,輾轉反側數度才得以安寢。
……他是被一陣異常的響動聲弄醒的。
季三昧睜開眼睛,竟然瞧見一個相貌陌生的年輕人抱著自己的頭,把一杯東西渾濁白膩的東西往自己嘴裡灌去。
季三昧心下一驚,手狠狠一揮,將杯子推在地上,摔了個稀碎:「誰?!」
那青年約莫十八歲左右,三庭五眼的構造全是奔著妖媚去的,神情間卻自帶一種純真的無辜。他的眼睛裡藏著兩丸黯淡無光的黑水銀,唇色卻是近乎於無的蒼白,一張臉瞧上去黑白分明,又出類拔萃。
不等季三昧動用法術,他便撲上來,掐住了季三昧的前襟,將他整個人壓在了床上。
他雙手上未乾涸的血在季三昧前襟留下了兩個分明的血手印:「爹爹,你答應說會給我生個寶寶!生了寶寶,爹爹就能留在我身邊!我看話本裡頭寫的夫妻都是這個樣子的!」
季三昧驚詫:「……小園?」
一夜之間變成了十八歲青年的向小園嬌嗔著:「三昧爹爹,你瞧,我長大啦。」
刹那間,季三昧想起了某種極度糟糕的可能性,臉色迅速變得陰晦起來:「……你幹了什麼?」
向小園癡迷地看向虛空,一雙眼睛卻找不到焦點,竟已是盲了:「我用了咒術……能讓我快速長大的咒術。」
說著,他就有點委屈起來:「這是我在古籍裡瞧見的……本來祭品只需要我的一雙眼睛和一升的血親鮮血,可是我殺了我爹後,我娘一直在叫,我有點心煩,就把她一起殺了。」
向小園把臉埋在僵硬的季三昧的胸口,滿臉幸福地蹭了蹭:「三昧爹爹,我以後就什麼都看不見啦,你不能丟下我……」
作者有話要說: 又拖了一章……
不行明天一定要沈兄出來秀恩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