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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鯉好逑》第98章
  ☆、 第102章 解脫(四)

 雲如往站起身來,隨雲槐一道向寺外走去。

 雲槐醞釀了一路該如何詢問雲如往, 可是問題千頭萬緒, 他根本不知該從何問起, 且越糾纏越蕪雜,亂麻積聚, 條條若有似無的線索交織在一起, 把雲槐攪得心神不寧。

 最後, 所有的線索和問題都被雲槐濃縮成了短短的一句話:「……前輩,你是凡人嗎?」

 在雲槐看來, 所有的問題都有一個源頭,一旦解決了這個源頭,其他所有的疑問就都會迎刃而解。

 ——只要前輩當真是凡人,那麼一切的問題都不會是問題了。

 雲如往靜靜地看著雲槐:「為什麼這麼問?」

 雲槐絞著垂在腰間的劍穗:「我就是隨便問一問……」

 這些年,雲槐不止一次懷疑過雲如往是凡人,因為不同于平常的修仙者,雲如往的容貌在一點一點地發生變化,從初遇他時的清雅俊朗, 到現如今的成熟溫柔, 他的變化太大了。

 相比之下, 雲槐從未在沈伐石或是自己身上看到這樣的變化。

 假如雲如往的實力真的遠遠高於自己,那麼, 他究竟是什麼人?他又是從何處拿到化身為種子的衛汀的?

 但假如他是凡人的話,歲月會把他從自己身邊帶走嗎?

 雲如往望向雲槐,被他一手養大的小傢伙殷切地看著自己, 但雲如往自己卻清楚,不管自己給出哪一個答案,都不會叫雲槐滿意。

 說自己是凡人,就僅僅需要撒一個謊而已。

 但承認自己並非凡人,就要撒一個連一個的謊,他要解釋自己是怎麼得到衛汀的,解釋為何旁人看不到自己的靈根。

 最糟糕的是,雲槐有可能會懷疑,自己是否就是那個司天道的神。

 而關於自己的姓名,在凡間仍留有典籍可供查考:雲如往是雲門派大弟子,雲門派掌門,還是那場驚動天地的白銀峽截殺的倖存者。

 若雲槐起意要追根究底,他終有一天會查到一個叫做雲槐的人。

 兩相權衡後,雲如往推翻了自己曾在雲槐面前說過的實話:「我確實是凡人。」

 謊言出口,雲如往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

 ——他終於騙過了全世界所有的人,現如今,世上大概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自己是誰了。

 雲槐的表情僅僅鬆弛了一秒就又緊繃了起來,因為他立即想到了另一件事:「前輩,那你會死嗎?」

 「凡人都會死。」雲如往說。

 聞言,雲槐猛地撲上來抱緊了雲如往。

 他把臉埋在雲如往懷裡,喃喃道:「前輩,你不能死。你不能扔下我一個人。」

 雲如往笑笑,指尖緩緩梳理著他的頭髮,安慰道:「好,我不死。」

 雲槐心心念念地惦記著凡人那僅有七十年的壽數,聲音裡已經含了哭腔:「前輩要修道。」

 「嗯,修。」

 「明天開始修。」

 「今天就開始。」

 雲如往的話語對雲槐來說有著一股奇異的力量,他終於安靜了,雙臂用力地箍緊了雲如往的腰:「……前輩,別丟下我。除了你我不認識別的人,我也不想去認識其他人。」

 「我也是。不想去認識其他人,有你就夠了。」

 早已修了千年道行的雲如往,如是這般地哄騙著他家傷心又粘人的小槐樹,惟願他永遠記不起那段前塵往事。

 在二人靜靜相擁的時候,不遠處的樹叢葉片輕輕掀動了兩下,仿佛有一陣風掠過,之後便恢復了靜寂。

 何自足無聲地撥開草叢,看著兩個遠遠相擁的人,拉過向小園的手,在他手心裡寫:是哪個?

 這寺裡他們唯二不熟悉的也就是這兩個人了,所謂的神靈,必是他們二中之一。

 向小園拉過何自足的手,寫道:注意他們誰先有動作。

 隨即,他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咒陣,歘地一聲咬破手指,往陣心摁去。

 察覺到周圍浮動出異常的能量,雲槐第一個出聲:「誰?」

 但何自足卻準確捕捉到了某個瞬間。

 ——在向小園繪製完畢陣法,並咬開手指,讓血氣釋放出來的一刹那,二人中個子稍高,身量纖細的那個美人兒便微微朝他們的方向轉了一下脖子。

 那個時機卡得太准,沒法叫何自足不多想。

 在電光火石間,他附耳對向小園道:「是那個穿長衫的!」

 向小園扶住手杖,搖搖晃晃地從灌木叢裡站起身來,雙手難以掩飾地打著顫:「……你快去!拖住他身邊的那個人。……越久越好!」

 何自足回過身去,一把抓住藏在他們身後的兩個妖物,語速飛快道:「給我看好夫人!若是擦破了塊油皮,我要了你們兩個的命!」

 話音未落,他便一個翻身自灌木叢中躍出,疾行幾步,手中的「琴瑟」一拆為二,雙劍帶風沐露,直朝雲槐面門斬去!

 雲槐的昀霖隨即出鞘,堪堪好擋住了這次攻擊,可他卻因此被迫從雲如往身側旋身離開了。

 雲槐心裡一慌,立刻收了攻勢,疾步想趕回雲如往身旁:「前輩!」

 何自足卻一步迫近,將雲槐硬生生用劍砍出了雲如往三尺開外。

 在來之前,向小園便清楚地告訴他,他的任務是掃清圍繞在神明四周的人,神明既然來到人間,必不欲身份為旁人所知,只有引開他周圍的人,神明恐怕才願意與他交易。

 當時的他還傻乎乎地問向小園,如果要交換的話,得用多貴重的東西。

 向小園的回答讓何自足聽不大懂。

 他說:「或許根本不需要太貴重的東西。有些低賤無聊的東西,神明說不定也會收下。」

 話是這麼說,但何自足仍然怕會功虧一簣,畢竟如果能趁這個機會把季三昧的事情一口氣解決,把這個瘟神送得遠遠的,他何自足簡直是求之不得。

 他窸窸窣窣地從腰帶上解下一塊玉,塞進了向小園手裡:「媳婦,這是我父母當年留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當年還是塊普通的缺口玉玨,跟了我這麼多年,至少也有連城之價了……」他肉痛地把東西塞進了向小園的手裡,「本來打算再養幾百年再送給你的,湊個六百六十六年,也算吉利……拿走吧,給那個神。算他撿了個大便宜了。」

 向小園不會告訴他,這東西對一個神來說廉價得像個玩具,可他還是收下了,並在離開洞府時,破天荒地給了何自足一記親吻。

 ……或許也是最後一個吻了。

 何自足妖力絕非凡品,雖說被沈伐石吊著打是件毫無懸念的事兒,但對上雲槐,卻恰好是半斤八兩,在膠著的戰勢中,雲槐心慌地發現自己距離他不通法力的「凡人」前輩越來越遠。

 他眼圈兒都急紅了:「前輩!你快跑!快跑啊!」

 雲如往現在在雲槐心目裡就是個孱弱得一陣風就能吹走的普通人,他也不想讓雲槐多擔心,便打算像個正常人一樣跑回覺迷寺。

 然而,兩隻他不用動手就能輕易碾死的妖物就這樣橫攔在了他的身前,而一個單薄瘦削的身影,拄著手杖,向他緩步走來。

 雲如往回頭,發現雲槐且戰且退,已經被逼退了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外,他才緩緩收斂了眸中的暖意,直呼其名:「向小園,是你要見我?」

 一瞬間,雲如往周身澎湃起來了一圈金光,刺得他身後的兩個妖邪立時雙眼劇痛,不敢再看上他分毫。

 向小園卻仍仰著頭,睜著一雙空洞的盲眼,恭敬下拜,道:「上神,恭請移位。」他說,「您總不會想讓旁人知曉您的身份吧?」

 雲如往微微皺眉。

 他莫名覺得心底寒涼,對「離開」這件事充滿了反感,但這反感卻並不是針對向小園的。

 向小園見雲如往並不答允,又怕覺迷寺裡的人感應到妖氣追出來,語氣不免著急了幾分:「上神大人,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給你。我願意同你做交易。」

 在向小園身後的兩個妖邪登時傻了眼,彼此交換了一下視線,又齊齊地將目光投向了何自足剛剛消失的地方。

 其中一個妖邪出聲道:「……主上……」

 向小園一腳踹過去,把那發出聲音的妖邪狠狠地踹了個人仰馬翻:「上神大人,我求你。」

 算了,去去便回。

 雲如往抬手打了一個響指,那兩個妖邪眼前一花,視野再清明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抵達了他們新洞府的門口,一棵茵密的榆樹栽在洞府前,他們幾個正站在榆樹之下,向小園一張嘴,就吸下了一口滿滿的榆錢香氣。

 雲如往負手看向了向小園,神情依舊溫和:「你想同我做什麼交易?」

 「救季三昧。」向小園一口氣把自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季三昧是不是同你做過交易?不管他給了你什麼代價,我用同樣的代價同你交換。」

 雲如往笑笑:「買定離手,不換。」

 向小園沒想到雲如往竟會拒絕得這般乾脆俐落,但他同樣不是輕言放棄的人,步步緊逼:「那你是不是能夠滿足一個人的心願?我的心願就是讓季三昧好好活下去。」

 雲如往上下打量了向小園一番,手指在袖內輕掐了幾下,隨即又笑開了:「可惜,你不值得這個價錢。」

 向小園衝口而出:「為什麼?!」

 「天道需得極佳的命格才能填補。季三昧乃豳岐王族之後,衛汀也起碼是世家血脈,又天生一顆佛心,是以我才樂得用一用他們。」雲如往打量了他一圈,「一介凡人,殺父弑母,逆天而行,與奸佞妖邪日日為伍,放浪形骸。命格天生不佳,後天受損。你的命格,拿上九重雲天,也是廢物。」

 向小園眉眼間流露出了茫然的光。

 自從跟了何自足,沒有人敢同他這樣說話。

 在那兩個妖邪生怕向小園氣喘發作或是熱血上頭時,他們竟然聽到向小園用近乎於哀求的低啞腔調呢喃:「……總歸能有一些用處的吧。」

 向小園慢慢地去膝蓋去找地面,他跪伏在地上,睫毛絕望地抖顫著,重複著確認:「……總歸能有一些的吧?」

 他的命天生的爛,天生的賤,他把自己過得更爛,更賤,但他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要保衛生命裡最初的那一點溫暖。

 在向小園磕磕巴巴地表達出自己的心意候,雲如往卻很納罕地看著他,問道:「那只妖精陪了你幾十年,難道還不如季三昧照料你的三四年光陰?」

 向小園不假思索道:「不一樣的。」

 「怎麼不一樣?」

 向小園卻說不出話來了。

 雲如往靜靜地看著他,只等他想通,可幾個瞬間之後,他突然心弦一動,眉頭狠狠顰蹙了起來。

 ……怎麼回事?

 一種奇怪的感覺席捲了雲如往的心臟,刺得他渾身發冷。

 ……

 遠在百里之外的覺迷寺山岩邊,雲槐的臉色蒼白一片。

 他第一次沒有戀戰,好不容易從何自足的糾纏中脫身,他立時提著劍返回了覺迷寺門前。

 可寺門前哪裡還有他的前輩?!

 他倉皇地大叫起來:「前輩!!前輩你在哪兒?」

 他的聲音在山谷間撞出了空蕩的回音,而妖氣的碰撞,也終於吸引了身在寺內深處的王傳燈和長安的注意。

 二人一前一後飛身掠至山寺前時,何自足早已經追了上來,再次同雲槐糾纏在了一起。

 向小園交與他的任務,便是要纏緊了雲槐,他把這一點做得盡職盡責。

 雲槐被迫捲入戰鬥,心境卻早已不復當初。

 一股恐怖的氣息從內卡住了他的喉嚨,而一縷縷暗紅色的戾氣,正從他的眼底翻卷激蕩而出。

 ……好像,以前也曾有這麼一個瞬間,自己和一個人分了開來,從此之後便再無相見的可能。

 ……不行,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雲槐修行劍道,所謂劍道,需得修士在爭鬥之際,心念集中,人劍合一,雲槐心神一岔,戾氣頓時滋生,沿著經脈逆行暴走起來!

 趕到門口的王傳燈無比清晰地看到,一枚猩紅的魔印在雲槐的額心中央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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