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9章 解脫(一)
而此時此刻,雲如往坐在酒桌旁, 聽著當年的衛汀, 現在的長安, 講述著他記憶裡的故事。
這個孩子蒼白著一張臉,儘量模糊著自己當年所做的一切, 只將季三昧的事情和盤托出。
關於他自己的死, 他甚至只用了簡短的一句話概括:「我遇上了一群妖道。」
即使失去了那顆佛心, 長安的性情依舊寬和又溫暖,也不枉雲如往當初對他網開一面。在向小園用轉心丹折磨他時, 遠在千裡外的雲如往稍稍出手,將他的金印又抹去了一層,好讓他記起過往,對向小園說出往事,也能少受些轉心丹的折磨。
但是,由於回憶起當年之事的過程格外慘烈,轉心丹殘存的藥效,讓重新化為樹、靈力不濟的長安頗受折磨, 難以言說當年之事, 哪怕想到都會煎熬莫名, 只有在化作人形、靈力豐沛後,才能說出口來。
此事能解, 因而雲如往並沒有出手幫他,在他看來,季三昧晚兩年知道自己會死, 比他提早兩年知道要幸福得多。
這並不是雲如往第一次出手幫長安。
若嚴格算來,他幫他,起碼有三次。
當年,為了能掩過雲槐的耳目,雲如往已經動手削弱了一次他靈根上的金印,這已經使得長安的記憶禁錮不那麼牢靠了,因而長安在第一次見到季三昧的時候,就對他產生了本能的好感。
而且,當初做交易時,雲如往因為他的萬丈癡心像極了雲槐,便起了些惻隱之心,與他做了個小小的約定。
——轉世投胎後,他必然面目全非,但如果他對季三昧的執念能夠消退,他便能夠回歸本相。
這個協議,出於雲如往那一點點不足於外人道的私心。
——他希望衛汀那毫無道理和結果的癡心能得到終結與解脫,就像他希望雲槐能不愛他一樣。
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我的執念絕不會消,我永遠只傾慕季大哥一人」。
……多麼稚嫩的孩子話。
看到倚靠在王傳燈懷裡,紅著眼眶、比手畫腳地說著什麼的長安,雲如往有種說不出的欣慰,卻在面上配合著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很震驚,他必須合群。
聽完長安的話,沈伐石陷入了長久的靜默之中。
沒有追問,沒有哭喊,沒有歇斯底里。他望著長安,想起了十年前,二人回到燭陰城時,季三昧酒醉,偶得一夢,夢中人問他,你的歸期是什麼。
當時的沈伐石就無端地恨透了這個夢境,恨透了「歸期」這個詞,他聽不得任何季三昧可能要離開自己的話。
現在想來,這何嘗不是一種預兆。
季六塵眼睛全紅了,須臾之後,他一把抽出了腰間的佩劍,直指沈伐石:「沈伐石,都是因為你!」季六塵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咬得傷心又絕望,「……都是因為你……」
沈伐石目光呆滯,他的胸腔裡藏了一頭餓狼,將他的內臟一點點嚼成碎片。
他低聲說:「是我,我害死了三昧……你殺了我。」
「你以為我不敢嗎?」季六塵握劍的手在發抖,「我兄長就不該遇見你!你就是我兄長最大的災禍!他為了保你把自己熬得快死掉,他為了救你搭上了自己的命!沈伐石,你為什麼要來招惹我兄長?!」
是啊,究竟是為什麼呢。
沈伐石不由得想到,在燭陰宮城前第一次遇見季三昧的場景。
季三昧虛弱恐慌得一次次跌倒,卻堅持拖著小小的季六塵,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他像是一株野草,沒有人陪伴,一樣可以長得枝繁葉茂。
……倘若那時自己沒有走過去有多好。
……倘若自己沒有招惹他該有多好。
沈伐石的臟器全部停止了運轉,胸腔像是被某種鈍器打了個大洞,內臟嘩啦啦地全部掉了出來,風一吹,滿心都是空蕩蕩的呼哨回音。
沈伐石重複:「你殺了我。」他一把扯碎了自己的半副衣裳,動作兇猛得像是要挖出自己的心臟,「往這裡捅,殺了我。」
他沒有任何一刻曾這般地厭憎自己。
季六塵愣了,他的腕子簌簌地發起抖來,睫毛亦是顫抖不停。
長安登時慌了神:「……師父!」
怕季六塵幹傻事,衛源先於所有人一把按住了季六塵的手,把他狠狠往自己懷裡一箍,厲聲喝道:「季六塵!你瘋魔了不成!」
可即使是向來討厭季三昧的衛源,也說不出「這些都是季三昧自己選的」的話。
「都是因為他……」季六塵被這一抱,全身都失卻了力氣,他軟軟地靠著衛源的身體滑坐下去,手裡的劍也哐當一聲落了地。
季六塵根本不知道該怪誰,他只能滿心絕望地掩面抽泣起來:「哥哥……我不要……」
一旁的王傳燈則是眸光一緊。
他注意到,在院中亮起的四角燭燈映襯下,沈伐石的胳膊上浮現出大片大片奇怪的花紋,色澤暗紅,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他的半條手臂。
王傳燈以為沈伐石是走火入魔了,一把扯過他的胳膊:「總督,你的手怎麼了?」
沈伐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上密麻排列的蚯蚓似的血管,神情麻木。
顯然,他對自己的身體已經失去了關注的興趣。
看過之後,他便步履平穩地往他和季三昧的臥房走去。
若不是看到在進門前,沈伐石被門檻狠狠絆了一下,差點面朝下栽倒在地,雲如往還以為他已經緩過了勁來。
……人間□□,真是奇異。
雲如往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掩蓋去了自己手腕上同樣的紅跡。
就算是雲如往也想不到,竟有人有膽量暗算自己。
就在剛才,他與王傳燈就斟酒一事來回推讓時,一股從王傳燈手上傳遞而來的邪異怪氣鑽入了他的袖子,那詭異的寒涼之氣叫他馬上把手縮了回來。
不多時,他就感覺自己的手臂起了些反應。
閱遍天下之書的雲如往很清楚,這東西是什麼。
此物名為「玄陰殺」,乃世間至陰至毒之物,需得一百零八顆人的頭蓋骨,趁著人還活著的時候將腦袋剁下,生生剝皮、去肉、留骨,浸入血池中整整三年,煉化方成。
與其說它是傷人性命的法器,不如說是邪魔外道常用的護身符。
這種東西只認主護主,邪異非常,若是外人直接觸碰,危害極大,而神身對邪物很敏感,會出現一定程度的排異反應,當然不會殃及性命,只是會產生類似於過敏的症狀。
就雲如往對王傳燈的瞭解,王傳燈也不會是故意暗算他的,他應該是沒有直接碰觸過「玄陰殺」,而是只沾染了上面的部分氣息,這種氣息會一直潤物細無聲地纏繞在他身邊,經久不散,在他修煉的時候,便會無孔不入地滲入他的經脈之中,直至他入魔為止。
最重要的是,此物無色無味,若不是近了他的身,雲如往都不會太過留意。
趁著沒有人注意他的空檔,雲如往微微合上了眼睛,不費吹灰之力便鎖定了那安置在雜物房裡的木箱,以及正藏在裡面、被陣法鎮壓著的血玉骷髏。
雲如往握住酒杯的手腕輕描淡寫地一旋,那枚骷髏的額頂就哢的一聲,陡然炸開了一條縱貫的大裂縫。
無數的陰邪之氣烈烈地從中湧出,在雲如往背後集聚成了一個巨大的骷髏頭,張開慘白的大口,朝他的後頸咬去!
然而,那利齒在碰觸到雲如往那一刹那,就慘叫著化為了泡沫似的流影,融化在了虛空之中。
雲如往仍端坐在原地,靜靜的,周身不帶半分仙靈之氣,普通到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
因為院中的旁人什麼都看不到。
他悄無聲息地淨化著院中人在無形中沾染著的邪氣來,尤其注意雲槐,在他身上反復清潔了數次,生怕他一不小心再度入了魔。
……不過自己和沈伐石身上的過敏印記是暫時去不掉了。
一邊清理著院中的骯髒氣息,雲如往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
這「玄陰殺」是誰煉就的不難推測出來,和季三昧認識,又精通符咒邪術的,想來想去,也只有向小園一個人了。
……所以那個姓向的咒師,還有那個叫做何自足的妖物,究竟想做些什麼?
……
百里之外。
本來已經安睡了的向小園猛然從床上彈了起來,他惶急地摸向自己的胸口,確定那顆與「玄陰殺」連通的骷髏項鍊已經開裂成碎片後,便立即伸手去推何自足:「何自足,何自足!你醒醒!」
何自足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向小園夠在懷裡,下巴溫存地摩挲著他額頂的軟發:「媳婦……」
「你醒醒!」向小園很著急,「‘玄陰殺’有反應了!」
何自足一個翻身坐了起來,蓬亂著頭髮悻悻地埋怨:「又是季三昧的事兒……」他摟著向小園的肩,膩在他身上,口吻還是沒睡醒的懵然,「說吧,媳婦,什麼事兒……你別著急。」
向小園很興奮,興奮到語無倫次:「他來了!……那個『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