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8章 千年(五)
雲如往從此變成了凡人雲如往,一宅, 一院, 一棵樹。
為了維持天道的運轉,他仍然要四處遊逛著, 在與他直接或間接交易過的人身上加戳金印,方便隨時收回借貸。
好在他已經不是那麼忙了,他流傳出去的幾份典籍收回的成果頗為可觀, 已經可以保證百年之內世事安穩,雖然達不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程度, 但這個世界至少不會崩塌。
近幾年, 他能收回來的東西越來越少,幾份典籍傳來傳去, 有遺漏斷章的, 也有被銷毀的,譬如豳岐秘法就在豳岐滅國時遭焚, 片甲無存, 他也懶得再費心撰寫一份, 畢竟直接去和人討價還價,不僅會被罵,還累得很。
作為神明, 雲如往已經喪失了正常人的愛恨怒怨,他不介意被那些走投無路的人罵上兩句,但他早就有些疲累了,他想過正常人會過的日子。
豳岐秘法沒了, 還有修羅鼎,還有很多其他的,雲如往不必操心。
所以在短短半年間,接連兩次被早已失傳的豳岐秘法召喚,雲如往很是詫異。
不過,他做了一筆還算划算的交易,第一次,他得了一個人的半副命格,第二次,他為他家的雲槐找了一個伴兒。
衛汀的交易是完全在雲如往預料之外的,但是也恰好撞中了雲如往的內心。
他看得出來,這個青年是一個再純淨不過的人,那種無望又執拗的守望有些像他的小槐樹,他一旦認准一個人,便是一生一世。
因而,萬一自己將來不能給他家小槐樹真正的愛,給他準備一個朋友,叫他不那麼孤獨,也是好的。
在同衛汀做過交易之後,他把衛汀所化的梧桐樹種揣入袖中,返回了他買下的宅邸。
但是,他原本栽在院中的小槐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赤.裸的青年,他坐在庭院的地上,茫然地望著天邊的明月,表情像是在等待著什麼重要的人一樣。
雲如往突然有點發抖。
他定定地望著青年的背影,輕聲叫道:「……雲槐?」
青年轉過臉來,好奇地打量著雲如往:「你是誰?」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那張他在心裡朝思暮想了許多年,最終被他點化了的小樹苗,和上輩子的他一點差別也沒有,懵懂,稚嫩,又不諳世事。
雲槐爬起身來,登登登跑了幾步,來到了雲如往跟前,陌生又新奇地對他看了又看。
他說:「我做樹的時候,每天都看到你。是你把我種成這個樣子的嗎?」
雲如往笑了,他看不見自己的臉,當然不知道,他的整張臉在雲槐眼中活了起來,溫柔得就像千年前二人第一次遇見時一樣:「大概是吧。」
「你為什麼叫我雲槐?」
「給你起的名字。」雲如往垂下頭來,說,「……你的腳。」
月光下的雲槐赤著一雙腳,腳底上沾滿了泥土,白白嫩嫩的足趾配著黑褐色的土壤,看起來有種天真又稚拙的勾人味道。
雲槐活動了一下腳趾,疑惑地問:「怎麼了?」
雲如往一手托著雲槐的後頸,一手環緊他的膝彎,把他橫抱了起來,雲槐哎呀一聲,本能地伸出不甚靈活的手臂勾住了雲如往的後頸,臉蹭在那個寬厚溫暖的懷抱裡,他的眼睛亮了亮,伏上去貪饞地吸了一口氣,吸了滿腔的金銀花味道。
雲如往將他安置在床上,又打了一盆熱水,把他髒兮兮的雙腳泡在裡面,說:「先洗一洗,等我回來。」
在他即將轉身時,雲槐牽住了他的衣角:「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的眼睛濕漉漉的,又明又亮,像是一隻可憐巴巴的貓崽。
他說:「要是很久的話,我會想你的。」
雲如往摸了摸雲槐柔軟的額發:「不會很久。」
……至少不會有兩千年那麼久了。
雲槐乖乖地坐在床榻上,兩隻腳百無聊賴地踏著水,把地濺濕了一大片,他等了一會兒就有點著急了,連腳都來不及擦,就一腳水一腳泥地往外跑去,可還沒出門,就迎面撞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雲如往端著一個仍冒著熱氣的碗:「跑什麼?」
雲槐不管不顧地摟緊了他的肩膀,不吭聲地咬著唇。
雲如往把人又抱了回去,沿著他踩出來的腳印回到了房間,他一雙髒汙了的腳再次被雲如往塞回了水盆中,而小槐樹的手裡,也被塞進了一碗泛著金黃暖光的糖蒸酥酪。
雲如往問:「餓了嗎?」
小槐樹饞溜溜地吸了吸鼻子,「嗯」了一聲。
雲如往失笑。
上輩子的小槐樹就不像一般的樹靈,只靠吸取風露為食,他什麼都要吃,什麼都想吃,嘴饞得很。
雲如往蹲下身,認真地挽起袖子,抓住他的腳踝,撩起水來,替他清洗起腳底的泥來:「吃吧。」
小槐樹熱熱地吃了一碗糖蒸酥酪,狼吞虎嚥的,把碗底都舔盡了。吃飽後,他捧著一隻碗,呆呆地看著雲如往漂亮秀氣的手指在他的腳趾間咯吱咯吱地摩挲。
雲如往偶一抬頭,發現雲槐整棵樹都面紅耳熱的,羞得要命,乾淨了的一雙腳互相踩來踩去,小模樣可人得很。
雲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你……是不是你點化我的?」
雲如往實話實說:「是的。」
雲槐打量了他一番,眸光疑惑地閃了一閃:「可你是凡人呀。」
在任何法力不如他的人眼中,雲如往都是一個凡人。
雲如往依然據實以答:「我不是。我的靈力比你高上很多,高到你看不出來。」
小槐樹一聽就躍躍欲試起來:「那我們打一場!」
雲如往說:「不行,你打不過我。我一出手,會把你打死的。」
小槐樹一聽就哇了一聲,真情實感地讚歎:「這麼厲害!那……那我叫你師父,你教我好不好?」
「不要叫師父。」雲如往說,「我比你年長,你叫我前輩吧。」
「前輩?前輩……」雲槐把這個有點陌生的稱呼咀嚼了幾遍,欣然接受,「前輩就前輩……前輩!」
他伸出柔軟又滾燙的胳膊,勾住了雲如往的頸項,膩人地蹭在他胸口。
雲如往就這樣被他依靠著,隱約覺得他心裡遺落的東西正在一片片彌合,他說不清這樣是什麼感覺,但是還不賴。
這時候,雲槐眼神一飄,就落在了一個東西上,再也挪不開視線了。
他興奮地一把抓扯起雲如往的前襟,激動得不能自已:「前輩!前輩那是什麼?!」
雲如往回過頭去。
那柄上輩子跟了雲槐兩千年的天地輪回海內獨秀歸一昀霖劍正安靜地躺在房間的一角。
「哦,那個。」雲如往輕描淡寫道,「那是我家祖傳的傳家寶,名為昀霖。」
雲槐特高興地蹦了過去,把劍拔.出來看了又看,愛不釋手,眼睛亮晶晶的:「這個名字不好聽!」
「那什麼名字好聽?」
雲槐仔細想了想,但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反正就是不好聽!」
雲如往幾乎要笑出來:「那雲槐好聽嗎?」
「名字不好聽。」雲槐皺著眉頭說,「可是前輩叫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特別好聽。」
從此,小槐樹的名字就正式定了下來,而在深思熟慮後,小槐樹又給他手裡的劍定名為「天地輪回海內獨秀歸一昀霖劍」。
雲如往變賣了置辦下來的房產,為自己編了一個雲姓氏族沒落的家族史,帶著他家好鬥又單純的小槐樹,踏上了漫漫的遊歷之路。
這些年來唯一叫他有些詫異的是,那個季三昧想要救的姓沈的青年,竟然一心想要把季三昧救回來,為此不惜動用了「修羅鼎」。
這並不是讓雲如往在意的,叫他吃驚的是,沈伐石竟然有半神的血統。
他不由得想到了數年前那個宣稱要去人間生個孩子作伴的水神。
那個名為沈東卓的幸運的修士,也算是托了水神的福,同她有了數日的雙修,才能夠突破金丹期的屏障。
……之所以水神沒有帶走沈伐石,而是將他留給了沈東卓,大概就是因為,沈伐石是個不夠叫她滿意的殘次品吧。
而季三昧所做的,就是把沈伐石體內沉睡的水神血脈喚醒,並為此付出了永世的代價。
既然是昔日舊人的孩子,雲如往便留了一點心思,但也沒有太過留意,畢竟半神的心智要比普通人強悍上許多,若是用來填補天道,也是再好不過的材料。
他只把一腔心思放在同雲槐遊歷四方之上。
左右季三昧轉世還要經歷幾年,雲如往也想單獨和雲槐待上幾年,因而他並沒有把衛汀種進土裡。
若不是四年後,雲槐閑來無事,扒了雲如往的行李,雲如往都要忘記衛汀了。
那天,雲槐捧著那顆梧桐種子跑到了雲如往跟前:「前輩前輩,這個金燦燦的是什麼?」
所謂金燦燦的,就是雲如往加蓋在衛汀靈根上的金印。
許是被自己點化的緣故,雲槐的雙眼有看清他人靈根的能力,看到那枚金印也不是什麼難事。
雲如往輕輕皺眉,他並不想讓雲槐知曉太多,於是他暗自動用了一點力量,把那金印稍稍抹淡了一些。
他明知故問:「什麼金燦燦的?」
雲槐低頭一看,咦了一聲:「沒有了啊……怎麼回事?剛剛明明有的,燒眼睛……」
雲如往打了個岔:「是日照太盛,你看錯了吧。……這是一顆和你一樣的樹種,我打算種來陪你做個伴。」
誰想到雲槐的臉馬上就變了。
「你還要種別的樹!」雲槐不開心地拒絕,「我不要!」
雲如往一愣:「同你做個伴,不好嗎?」
「不好!」四歲的小槐樹雲槐扯著雲如往的衣襟,「我要前輩一個人就夠了!」
雲如往無奈:「我不一定永遠能陪在你身邊。」
雲槐立刻一副氣得要哭的模樣:「你要去哪裡?!我也要去!」
雲如往想說什麼,但終究是沒有說出口。
他摸了摸他的頭髮,笑道:「逗你玩的。」
既然是雲槐的意思,他並不打算違拗。
所以,在季三昧已經重生四年後,雲如往製造了一場和沈伐石的偶遇。
他建議與沈伐石同行、已經對沈伐石糟糕的精神狀態無可奈何的王傳燈說:「為什麼不叫他去佛寺裡修行一段時間呢?」
說著,他遞了一顆種子給王傳燈:「種植于身心有益,這裡有一顆梧桐種子,是我從一個道士手裡花重金買來的,據說頗有靈性。你叫他帶回去種一種,或許能修身養性。」
命運之輪,從那一刻起就進入了運轉的軌道。